《虞美人》
娇艳的绽放我的美丽，有毒的诱惑。我问佛，我为谁而生？佛轻叹不语；我不死心，又问，谁为我而生？佛的眼里第一次生起怜悯的雾，居然是为我——妖花——虞美人。
一 妖精
其时，我正在林家的高门深院中冷冷的，热闹的，开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娃紧紧的盯着我的绽放，在我还没有完全展露我的美丽时，就忍不住，掐我下来，戴在了她的刚刚扎成的抓髻里。我觉得自己很快的就化成了朦胧的雾气，渐渐的渗入了女娃的头脑中，我居然还能看到我的真身——嫩的滴血的花儿在她的头上摇曳。于是，我知道，我成了那个女娃，是的，我就是她。我就这样成了一个人，在林府。
后来我知道，我是林府的二小姐，叫林鹤羽，家人叫我羽儿，下人叫我羽小姐，并不叫二小姐的，当然我也从没见过大小姐，甚至没听下人提起过她。这样的一个家，再奇怪的事情仿佛都很自然，我也在适应并且伪装自然起来。
林老爷和林夫人，我的双亲，我除了每日的请安，几乎是见不到的，这倒也好。我不喜欢那高高的雕花的门槛，不喜欢高高的端坐在檀木太师椅里头发花白的爹和娘。第一次做为人女去见他们，我是极虔诚的跪倒拜了三拜的，我是很感谢他们给了我这样娇贵的肉身的。爹淡然的看了我，挥手向门的方向，然后就有下人过来把我掺扶着送了出去。我是回头看了他们的，娘的神情多少有些惊慌，爹呢，象当年被我问时的佛。
以前有花农锄草、施肥、浇水，我可以娇艳的成长，现在我有手有脚，自由自在，我可以生活的更好，我努力的活着。我有着几千年的智慧，虽然，它与人无关，却并不妨碍我有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我知道林府大院，无论生活还是生存的人们，对我都是敬而远的。因为，我会知道他们谁克扣了小工的月银，谁打娘身边丫头的野主意，谁偷了厨房里上好的木炭换酒喝；爹的哪个姨娘相好的今晚去不去……一切都落在我的眼中，我笑着，我的掌心握着每个人的秘密，我悄悄的伸开一个指头，让他们去看自己的秘密，于是他们任我差遣。哈哈，我知道，他们背后叫我妖精，而我把它当作赞扬。妖精如果不象妖精，象什么呢？
二 菩萨
我利用我掌心的秘密，在林家大院活的舒服，我喜欢大家对我敬畏的样子，会让我忘记自己只是个占了别人肉身的小偷。当然偌大的宅院里，也有我喜欢的人，比如五姨娘，比如我的教书先生，大概他们也是这大院里唯一对我真正笑过的人。
五姨娘是爹最后娶进来的可怜女子。我喜欢她的美丽，端庄宁静，象兰，不张扬。其他的三位姨娘，当然还有我的娘，都是针尖麦芒，惟有她遗世独立。爹年纪大了，对后院的事情懒得管，五姨娘的美丽与不同就让她成了众矢之的。于是，我经常会去找她玩，呵呵，姨娘们看到我，就象看到妖精，远远的躲了，我的娘居然也很避讳。
我的教书先生姓柳，人也颇有些君子之风。他教我习字临帖，错了是要挨罚的，不会因为吃我们家的饭，拿我们家的钱就讨好我。正因如此，我也是极赞佩他的。我听他讲课，先是讲些《女戒》《女书》之类，他很不以为然，会摇头叹息。我更是讨厌这些，生生的把女人弄的要么和娘一样，要么和五姨娘一样。于是，我向先生哀求，换成《庄子》，先生很是惊讶，本来他是打算讲孔孟的。当我和先生讨论庄子的自然之论，讨论蝶梦的时候，他不由怀疑起我的年纪。
习字间歇里，我会去看五姨娘，最喜欢她软绵绵的手和甜丝丝的笑，我依恋那种疼爱，就象别人的娘亲。一去就不愿意出来，五姨娘催也赖着不走。先生打发丫头们来找，我也是不管的。等不急了，先生自己就来了。于是，免不了和五姨娘道声打扰。我乖乖的跟着先生回去，领十个手板子。有时候，五姨娘会送我过去先生那，求了情，板子居然就免了。于是，每次贪玩，都磨五姨娘送我回去。
后来，五姨娘就经常到我习字的阁子里，或是送盘点心，或是端盘水果，或是打着凉扇……我自是舒服的紧，两个我喜欢的人在一处，风景一般的。
再来，就有人告状了，是三个姨娘一起去的，我很知道任她们哪一个也是不敢和妖精作对的，背后无非是生了我的娘，她也是恨的，我这亲生的随了人去，哪有不恨的。
爹阴沉着脸坐在他的太师椅里，娘在爹的身旁，也冷冷地坐着，其他的几位姨娘，分立在他们的两侧，目光齐齐望着，城府不深的她们都有些得意了。当中五姨娘跪着，脊背却挺的直，越发显得清瘦了。
其实我是知道爹的心思的。这么年轻美丽的五姨娘，是他消受不起的，但是娶了进来，就不能不维护这个家的尊严。所以，我猜他会重罚，与背叛无关，与颜面密切。我是要力救五姨娘的。但是这人世的复杂，人心的复杂，让我忌惮，弄巧不成，会害人。我不想害了这个家唯一会真心笑着的五姨娘。
爹是不允许我这么一个女孩子留在厅上的，我也很知趣，退在了门外，耳朵却一直是立着的。我必须赶快想办法，必须，我知道爹已是遣了管家到衙门上告柳先生的。
我想到了一个人，娘的心腹。娘什么事情都是要听他的，我知道，他拿了娘的不少好处，这么多年来爹的四位姨娘皆无所出，就是例证了。我很清楚他和娘的关系，什么又能瞒的住妖的眼睛呢！不过，这个人此刻恐怕正在衙门血口喷人的吧！
我飞跑进习字阁，取了笔纸，写了几个字，交给小厮，要他立刻送到衙门交给管家。小厮急急的去了，我长长舒了一口气。纸上我仅写了娘的闺名，还有管家的大号。我赌做贼心虚。
看到管家跌跌撞撞的进门，我知道我赢了。我迎着进门，笑问，信收到了？就看到汗顺着管家的脸往下淌。我比着手势，管家乖乖的附过耳朵，我在他耳边轻语“柳先生的报应就是你的报应，记住。”管家诚惶诚恐的点头。我微笑着拍他的肩，施施然的离开。
我很庆幸娘和管家的惧怕，我不去管他们如何欺瞒爹，如何颠倒黑白，我只要我喜欢的两个人平平安安的离开。果然，爹只给了五姨娘一纸休书，柳先生也只是交了几两罚银。这是我能够努力的最好结局了。
后来大院里就有人说，因为娘和爹在决定处罚五姨娘的夜里一起做了个相同的梦，他们都梦到了菩萨，告戒他们要慈悲为怀，须知善恶终有报。
三 螟蛉女
在这个大院里，有一个地方是永远的禁忌，既不打扫，也决不进人。能够看到的就是一个月亮门隐隐透出的哀草丛生。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地方藏着的秘密和我——林鹤羽有关。
我偷偷的跨过月亮门，好高的草，隐藏起来决计不难。
我知道我的胆子太大了些，可是胆子随着我已经长了几千年了，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于是我看到了一扇紧锁的朱漆斑驳的门，上面居然押着崭新的符条。
符条我也是怕的，远远的望着，心想着，这里到底镇着什么。伴着风声就有幽咽的哭声传来，我不敢靠近，只是听着，心情跟着莫名的哀伤，这哀伤不是来自我，而是林鹤羽。恍惚间，我看到一名女子盈盈走来，边走边流泪，到了我的面前，我发现，她居然和我有七分相似的面容。我知道这个就是生我的娘了。
娘和五姨娘居然有些相似。她也软软的笑，泪却止不住的流，笑着，且哭着。她问我，过的好吗？大娘待我好吗？爹疼我吗？我拼命的点头。我忽然觉得自己犯罪了，我偷了人家的躯体，也偷了人家的娘了。
我能明显的感觉她身上的阴冷，我知道她并不是人。我问，女儿能为娘做些什么呢？娘看着我，摸着我的头，把我的发笼起，放下，放下，笼起。见了你，娘现在是什么都不想要了的，只要你帮娘揭了符，娘也好投生去了。娘就没有冤屈？我问。但凡游魂能不被鬼差抓去的，都是沉冤未雪，我很清楚。
娘的冤屈也久了，当年如若不是年轻气盛，不甘心如此惨死，也不会被镇于此。这么多年过去，想你襁褓以至及笄，为娘的什么都该放下了。
我想知道当年的事情，我很固执。娘要我发誓，不报仇。我对天起誓。娘娓娓道来，真的是放下了，平静的好象在讲别人的事情。
当年爹娶了几房妻妾，仍一无所出。有算命先生算过，说爹必须收养一名阴时阴日出生的女孩做义女，才有可能有后。于是，娘被买了进来，成了大小姐。
娘的日子并不好过，小的时候还好，越长越漂亮本来是件好事，可是却成了其他姨娘的眼中钉肉中刺，大娘的肚子也没见动静，对她也不满起来。更可怕的是爹对身为大小姐的她也不规矩起来。
终于有一日，爹玷污了娘，于是有了林鹤羽——我。娘怀了我，就搬进了小院，直到我出世，她也没出过那月亮门一步。
大娘来抱走了孩子，告诉娘这孩子就是她生的。娘无可奈何。又急又气，当天夜里悬梁自尽了。娘虽死了，却极不甘心。每天夜里游荡着喊冤，入到大娘和爹的梦里扰的他们不得安生。
大娘和爹请了道士做法，娘就被镇在了贴符的屋子里。转眼间十几年过去了，娘因被镇在屋内，无法投胎，很是困苦。
我知道，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轻轻的走过去，轻轻的揭下那道符，可是我不是林鹤羽。我从没有这么希望我是真正的人。
心下盘算如何取下符的时候，就有远远的喊，羽小姐快醒醒，醒醒……我发现自己刚才居然趴在长草中睡着了，原来镇着的娘只能和我梦中相见。
我对符是丝毫办法没有的，要怎样做呢？我一筹莫展，于是想到了佛。佛是怜惜我的。
白天是不能成行的，夜里，我燃起檀香，祷告着，乞求佛指点迷津。佛出现了，他让我看到，今天晚上会有大风，符被风吹走，我的娘已然投生。我感激落泪。佛看着我的泪：“情根已生，情劫难逃，来去一念，好自为之。”
四 花狱火
光阴总是在不知觉中飞渡，我已然了解爹和大娘对我的冷落缘于什么，我的音容宛若当年的大小姐。我很奇怪，他们是怎样封住了众人的嘴的呢？可是一切既然都已经消散了，我无所谓，娘不在乎了，我也不在乎了。好大的院落，好多的肮脏，藏污而纳垢，早晚我是要跳了出去的。
到了十六岁上，我就已是美名远播，提亲说媒的人往来不断。爹娘素知我性格冷淡，什么事情他们都无法左右，也就由着我去。我没有喜欢的人，一个妖对哪个人能动心呢？所以，一律推搪了。
有一天，丫鬟告诉我说有个年轻人晕倒在林府门口，爹爹命人救了起来。我并不在意，很快就忘记了。
我是个浅眠的人，夜里总听到有箫声从厢房传来。免不了穿了罩衣，推门去看。月下，一白衣少年凝神对箫，曲声婉转幽咽。我静听，忽的一个高音，戛然而止，但看少年手中竟是一柄银剑从箫中抽出。轻若燕，动若兔，惊龙出海，山风入林，每一招每一式，都滴水不漏。我不禁叫绝。
少年收剑而立。我对他一福，他还礼，很是拘谨。我很随意，和他攀谈起来。原来，他就是当日晕倒门前的人，叫肖月白。我明白丫鬟为何会屡屡提起了，这的确是个仪表堂堂的人。
肖月白对着我的头上，呆呆的出神。我很奇怪，仔细猜想，才明白，他是看到那朵戴了很久的虞美人了——我的真身。
小姐头上之花可是虞美人？他小心的问。我点头称是，也很奇怪他怎么会认识这并不多见的花呢？
“此次到得贵府即为此花而来.不瞒小姐,小生身患顽疾,病发之时心口疼痛难忍,有神人告之贵府有镇痛良花虞美人,可解病发之苦。”我不语，要知道，当年我融入二小姐血脉，致其余花朵几乎一夜毁绝。林府除我，再无虞美人可寻。
我说出实情，他的脸色就灰白了起来，不断有汗珠渗出，手捂胸口，跪倒于地。鼻眼口都紧扭到了一处，似忍受着很大的痛楚。即使这样，他咬的牙齿嗑嗑做响，却也没出一声，我不禁佩服。
我想起，自己的精魄都融入了林鹤羽的身体，那么她的血，应该就是我的血。我抽出肖月白的箫剑，割破手指，扶着他的头，将我的血一滴滴的滴进他嘴里。渐渐的，我看见他的眉舒展了，他的手松了，他轻舒着喘气……他看着我，目光中热热的，我的脸居然红了。
我的心，某个地方正在慢慢的化成水一样。
我喜欢听他吹箫，他也不吝惜，只要我要求；我喜欢看他舞剑，他也很大度，只要我高兴。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象冰一样的淡漠，居然也有化掉的时候。我会笑了，那么温柔的，嘴角翘翘的笑；我会撒娇了，红着脸和他吵闹。有的时候，我觉得我完全是个小女人了，不是妖精。可是，每当我割指滴血的时候，我就很悲哀，我终究还是不同的，但是我也很庆幸，
因为不同,我可以救他，无人可代。
渐渐的，我发觉他越来越消瘦，而且精神也不好，只有每次饮完我的血，才会精力充沛的让我想起当日初见模样。我终于明白，他是中了我的毒了。虞美人，妖冶多姿，久食成瘾，人多消瘦，日久而不治。医术上如是写。
爹和娘默许了我和他的婚事，我穿了红红的嫁衣成为他的新娘，但是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呢？
我不想以我的血来缓解他的疼痛了，疼痛可以忍受，我的血确是穿肠毒药。他却误以为，我因为他的日渐衰微见烦了。趁着我去拜见爹娘的工夫拿了箫剑自戕。幸我回来及时，晚些时候，就是冰凉的尸身了。
我痛斥他，也告之不能再饮我血的原因。我说，如若你死，我亦从也。他知我心苦，闭目垂泪。他问我，是否后悔嫁了他？我摇头，不悔。试问哪个妖精不想成人呢，修炼千年不也为修得人世一遭吗？我又何悔之有呢？
我是不忍见他受锥心之痛的，他也知道。每每感觉不好，他都远远的支开我。我目虽不见，却感同身受。难道没有可解之法么？我苦苦思索。
正值无奈垂泪之际，佛居然又出现了。佛教我解救之法，也告戒此法对我之害。佛是很知道我的，摇头叹着：孽债血累，血尽缘断。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我是笑着跪地，虔诚而感激的磕头送佛远去的。
我轻轻的摘下头上的红花——虞美人，它一如当初，小女孩刚刚摘下时那么娇艳。我把它放在嘴里嚼碎，舌头上有血腥的味道，我咬破了舌尖，因为只有混了我的血，这药才能发挥功效。
我将血红的碎花吐入碗中，这就是我的夙命，我认。
端着它，站到相公的面前。我说，仔细的看看我吧，好好的看着，记得我的模样，记得我的好，记念我曾经用血救你害你吧。他看着我，虚弱的拒绝，他以为是我的血。相公，喝了吧，喝了你就彻底的好了，为妻以性命保证，绝无欺骗。我捧着药碗，再也坚持不住，泪如雨下。
他以为我生气了，急急起身接过药。刚要仰头喝下，我一把拽住。相公，你再看看我吧，仔细的看看，行吗？他看着我，看的很仔细。他说，你瘦了，也苍白了。泪就在眼底弥漫，我清楚的在他的眼睛中看到我自己的模样。
我松手，他喝下了药，很快的睡着了。
我收拾每一样东西，收拾每一段记忆，我需要离开了。我失了真身，很快就要从这躯壳中游离了，象现在，我想冲壶茶，让相公醒来的时候，伸手就能够到，居然，茶壶从我的手心穿了过去，躯体已经不听我的使唤了。动的，只是我的灵魂而已。
好吧，就这样走吧，很好，佛说，你的病会好，并且会把一切关于我的记忆抹掉，你不会有任何痛苦。因为你不会有痛苦，所以我愿意。我是妖花，谁爱上我谁都要死，除非我愿意，那么我死。
佛来接我了，他将我敛于手心，带回了当初生我的地方。
佛问：你为谁而生，谁为你而生，可领悟了？
我坐于莲心，神空明净：我因爱而生，爱因我而生，我因爱而痛，因爱而成人。
于是，每日里，我与佛一同修行，期望千年之后修成凡胎肉体。
佛允我每日看看世上的痴男怨女，我只想看我的相公，我看他一世为人，再世为人，他朝青丝暮白雪的轮回，唯一不变的是，他的妻子都是发上喜欢别着红花的女人。
我心中酸酸的欢喜。
千年之约，千年，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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