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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爵士 发表日期: 2007-04-27 11:17 点击数: 764
7.
我在食堂吃了晚饭,突然想再去一次宜家。我想一个人看看那里,常规方法都失败了。这就是最后的结局吗?我们只能这样放弃吗?
我骑自行车到了商场门口。停车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在我肩头拍了一下。我回头一看,刘哲乐呵呵地冲着我打招呼说:“哟!你也来了?”
“什么叫‘你也来了’?还有谁来了?”
“我呀!”他举起手里的小型工具箱,“我想再来现场转转,看看会有什么漏掉的东西没有。死不了心的人可能不止我一个。果然一抬眼就看到你来了。咱还真想到一块儿去了。你最想看什么地方呢?”
我笑了笑说:“随便转转看看吧。说不定会撞到什么。”
“撞不到的话买点东西回去,呵呵!”
我们像普通的顾客一样从大门进入,从自动电梯上到二楼家具部,穿过捷径到餐厅前的走廊,然后走楼梯进入底楼的厨房用品和家居品商场。
走在路上的时候,刘哲问我说:“你怎么知道吴强盛那家伙在耍鬼把戏?”
我说:“鞋子非常干净。除了那片血迹以外,简直是太干净了。我猜想,它本来就是干净的。出于某种目的,吴强盛希望我们相信陈梦海和凶杀有关,所以一再刻意地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也许就在那天我们出现在商场里的时候,他匆匆找到陈梦海穿过的一双鞋,印上血迹,放在这个更衣柜里,用抹布把可能留下指纹的柜壁和门沿抹得干干净净,然后跑来找我们,把我们引向这个证据。你记得吧,那些柜门、门框、门把手,全部都是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很可能显然是刚刚擦过的。”
刘哲连连点头。
我接着说:“当然,也许他们每天规则地打扫。发现柜子刚刚被擦过并不能说肯定就是为了掩藏指纹。我们还得看别的。你记得那个柜底的鞋印吗?鞋印相当淡。如果先踩到血,再踩到别的地方,血迹肯定相当粘稠浓厚,不会是这样淡淡的褐色,流动性也没这么大――毕竟他不是傻瓜,不会把湿得往下滴水的鞋子直接放进柜子里。但他也没料到看上去差不多干了的鞋底还会留下鞋印来。”
刘哲点头说:“有道理。哎!如果我们能在鞋子表面能鉴定出吴强盛的指纹来呢?”
我摇头说:“他马上可以用他拿过这双鞋子、把它放进柜子里这个正常理由来解释。这不能说明问题。如果能找到一个证据,把血迹与吴强盛直接联系起来,我们的胜算就大了。”
“那会是什么呢?”
“现在还不好说。我只是觉得,肯定会有这样一个证据存在。”
刘哲不可思议地望着我:“以前从来没有听到你说过这样的话。你开始从唯物论滑向唯心论了。”
“就算是吧。”
“唯心的东西怎么去找?”
“有人在指引我。”
“谁?哪里?”
我指了指天花板,没有回答。
“哈!你呀!”刘哲打了个寒战。
我看到一个销售终端旁,Steven郑正在和一对外地人模样的中年夫妇交谈。一看到我们,他马上变了脸色,和顾客打了声招呼,急急忙忙地向我们这边走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保安科没有人陪你么?我去叫他们的人过来。”他一叠声地说。他很谨慎地压低声音说话,生怕惊动其它顾客。
“不用麻烦,”我连忙说,“这次我是从大门进来的。我不是来调查的,只是想下班后逛逛而已。来回这么多次,都没好好逛过这个商场呢。看上去挺有意思的。”
“是呀。是呀。请随便逛逛。”Steven郑嘴上这么说着,情不自禁地揉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珠。这几天,想来他也被折腾坏了。我们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不时用步话机向其它员工指导疏散客流,做好应急准备,防止顾客发现商场里有刑事侦查人员在工作。为了不辜负他的苦心,我们在商场里转了一圈,就直接从上次经过的通道再次来到发现血鞋印的杂物间。
杂物间门上依然贴着警方保护现场的黄色警告条。我们一靠近警告条,Steven郑就急急忙忙凑上前来说:“没有人进去过。我保证。商场的主要通道都有摄像头监视的。请相信我吧。”
我安抚他说:“没有人不相信你。别紧张。”
杂物间仍然像我们第一次看到的那样平常而拥挤,只不过才两天的时间,有些地方已经落下了薄薄的一层灰。
“我们查过哪些表面?”我问刘哲。
刘哲数着手指头说:“柜子、门、门框、门把手、拖把柄、扫帚柄、水桶,凡是手能够摸到的地方都查过了。”
“是嘛…看来只能从污点上找找机会了。”
墙上和柜面上所有深色的可疑污点都被铅笔圈出来,编上号,拍过照片后刮下送实验室检查。刘哲已经拿到了初步的检查报告,这些污点的编号后面分别标着油漆、一般油污、一般污迹等名称,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我倒退出房间,想象着自己一手拿着一双鞋子,一手推门进屋的场景。刘哲缩起身体站在屋角,给我的表演腾出地方。Steven郑握着步话机疑惑地站在门外看着。
我穿过门口,特地低头细看和手里拿的东西差不多高度的门框的部位,希望能发现鞋底血迹擦过的痕迹。但是门框相当干净。我的视线追随的鞋子在空中可能运动过的轨迹,盯着相应的地面细细检查。然而,水磨石的地面上并没有滴下的血迹形成的圆形斑点。我的视线一路寻向柜门,想象着吴强盛打开柜门,放进鞋子的动作。他是站着弯下腰做的?还是蹲下然后才放的呢?水磨石的地面上一如既往地干净。
刘哲说:“我觉得没戏了。这地方太干净了,什么都没留下。”
我说:“让我再看看。”
刘哲说:“你真的相信这世界上有鬼魂之类东西么?呵呵,你该戴面镜子来照照,这屋里说不定就蹲着一只。”
我说:“没有理由否定的话,还不如暂时相信着好。”
我弯下腰,试验着在敞开的柜门前做个了往里放东西的姿势,感觉有些别扭,又蹲下身,重新做了一遍。我蹲在那里,面对着打开的柜门思索了一会儿,上身倾向一侧,再次观察印过血鞋印的柜子的底版,然后我的目光落在柜子底下的地面上。
水磨石地面相当光滑,应该可以留下指纹。
“把墨粉给我。”我对刘哲说,“我要试试这地面。”
“啊,这…”房间里的空间太小了。他困难地挪动身子,从我身上跨过,走到门外,才放下工具箱,从里面拿出墨粉和刷子。他问:“为什么要在地上找指纹呢?谁会爬在地上?”
“放鞋子的人。”我说,“那双鞋不是像刚换下来的那样随随便便扔在里面,而是被人特意地放在那里。鞋印相当清晰,说明放鞋子的人是一下子稳稳地放到位的。这个人放的时候肯定相当小心。橱门从左边打开,底板很低,周围堆满了东西,这地方周转的空间又小,你看,你为了找东西方便还得特意跑到门外去。为了保持平衡,我想他是这样放的。”我右手做出撑着地面的架式,左手假装捏着一双鞋,稍微侧过身,伸进更衣柜里,“如果我们运气足够好,他的右手这时还没有洗得十分干净,很可能还带着血的痕迹。”
刘哲点头说:“的确,这样放最稳。可是,地上还有指纹吗?走来走去的人这么多。”
“那就试一下我们的运气吧。”
刘哲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小声嘟囔说:“你这么有把握?”
不到30分钟,我们就在更衣柜前的水磨石地面上找到了大半个清晰的掌纹、一个拇指外侧指纹和几个稍微模糊的其它指纹。这几个指纹的血痕检测都是阳性。
刘哲瞪大了眼睛:“天啊!真的有冤魂在显灵么?”
我微微一笑:“我感觉我们要时来运转了。”
经过比较,更衣柜前地面上带血的指纹与小吴的右手掌纹、指纹的局部完全吻合。
就在这天晚些时候,法医实验室得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结果:在宜家杂物间里找到的抹布和拖把的布料中,经过细致的检查,发现其中一块抹布是宜家沙发包装专用的无纺布,并且沾有可疑污迹。经过化验,无纺布上的污迹是血迹,而且这些血痕和沙发尸体属于同一个人。
如果说能找到杂物间里水磨石地面上的指纹,好歹能归因于我坚定的信念的驱使,而能找到这块两次用于给陈梦海栽赃的带血的布,只能说是老天有眼了。也许,在这灰蒙蒙的冬日的天空下,冥冥之中仍然有一股力量帮助着无辜的人。
说到底,法医的工作并不神奇。很多时候失败的阴影在人们头顶徘徊。绝大部分的成就来自细致枯燥的重复和无休止的详查,最后少不了的,是一点点运气。
就这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发货地址、宜家产品的包装证明马永华的死和宜家有脱不开的关系;带着微量血痕的吴强盛的指纹和掌纹直接证明吴强盛接触过马永华的血;带血的无纺布、发现吴强盛指纹、掌纹的地点、大批抹过微量血迹的玻璃瓶子和刻意制作的血脚印更加提示吴强盛有栽赃他人的重大嫌疑。
他败就败在太希望万无一失,在挑唆陈梦海找我检验那些玻璃瓶前,生怕我们发现不了些微的血迹,特地把那几箱玻璃瓶全部抹上血痕。他栽了太多的赃,反而露出了马脚。另外他的运气也太差。如果尸体很快被发现,也许陈梦海很快会被定罪,就不需要他第二次冒险用鞋印栽赃,也就不会留下那个关键的指纹。所以说多行不义必自毙。没有人能够逃脱对自己恶行的惩罚。
至于杀人动机,吴强盛自己说得很明白。他声嘶力竭地对审讯人员吼道:“那家伙才不是好人!不小心被他看到了一次,他就逼我要掩口费,否则就要挑掉我的脚筋!无赖!流氓!死得活该!”
即使吴强盛仍然死硬地不承认杀人,这个案子已经足够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了。我们复验了马永华的尸体,为开庭做了大量的报告。这些天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等我终于有时间想起陈梦海的时候,才知道他已经被看守所释放,消失在这个大都市里,就像一滴水渗进沙漠里一样。
8.
名义上的冬天已经过去。而实质上的春天还没有来到。那一阵绵绵的阴雨,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在这样的天气里,气象台预报的温度并不低,但从早上爬出被窝,到晚上睡下,全身上下没有一个暖和的时候。阴冷仿佛已经刻进骨头和关节的最深处。每到这种季节,总让人有种想要燃起烈火、对着天空大声吼叫的冲动。
在一个那样阴冷的周五,我收到了“东北乡亲”火锅店的优惠券。这家店开在市中心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被高架路和烂尾楼包围着,门面对着通向主干道的一条小路。从它所在的位置来看,饭店像是就是售楼处改建的。在这2年楼市蓬勃发展的带动下,这些废弃好几年的烂尾楼又开始了生长。新辟的售楼处门面转了90度,已经把广告直接做到了高架路上。我曾经在高架路上的飞驰中偶尔瞥到这家饭店花红柳绿的招牌一眼。但一直没有料到它的生意居然这么好。
也已经深了。饭店门旁的空地上的轿车越来越少。在门前迎客的女服务员们,身着浓艳的花布棉袄、大红色裤子和黑色丝绒肚兜,忙碌了大半个晚上,开始显出女孩子的天性,扎着堆聊起了天。同样身穿乡土装束的男服务员,打着和饭店招牌一样画满红红绿绿年画图案的伞,把客人从餐厅送出来,为他们叫出租车,或直接送回他们自己的车上。
其中一个高高个子男子,似乎羞于自己那把秧歌演出装一样的工作伞,把伞低低地抗在肩膀上,两手交叉在胸前,缩着脖子站在停车场里灯光黯淡的一角。
我微笑着偷偷走到他背后,咳嗽了一声:“哼哼,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
陈梦海被我吓了一跳。他回头看到是我,惊喜地说:“呀!是你呀!来得正巧,今天刚好我上班。”
我弹了弹他的伞柄,打趣他说:“过年新买的?”
他害羞地缩回胳膊,不好意思地说:“这个…看上去好傻。幸好现在是晚上……”他攥着伞柄,在局促中,目光不断在我的衣领和袋口间游移。他终于鼓足勇气,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遇到你这么多次,还没来得及道一声……”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我连忙打断他的话,“那是我的工作。我本来就是干这行的,没有什么可谢的。看来你也找到新工作了。速度挺快呀。”
“是呀,我只想着快点能找到活干。现在还是试工期。对了,你吃过饭了么?我送你进去吧?我们店里做的东北乡土菜和火锅挺正宗的,价钱也很实惠。要不要尝一尝?”
“哈哈,不用了,”我摇了摇手,“你忙你的吧。谢谢你给我寄的优惠券。我不是特地来吃饭的。”
“那……”
“只是想来看看你。”
他微微一愣。在路灯下,他覆着微蜷的额发的端正的侧影,被绵绵的夜雨蒙上了一层雾蔼。
我赶忙收回自己的情绪,匆匆说了声“再见”,低头就要走。
他拉住我的胳膊:“等等……”他久久地凝视着我的眼睛,突然紧紧地抱住了我,在我耳边喃喃地说:“谢谢你。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真的谢谢你!”
突如其来的暖意,从我的肩膀流遍全身。我也抱住了他。我们这两个萍水相逢的人,被对一个人的共同的记忆而联结在一起。
他跑进店里去请假早退,然后我们打着一把伞,沿着高架路边走边聊。我很多时间没这么和人聊天了。我这才知道他来自西北一个偏僻的小镇,上过1年多的高中,但是最终放弃了。他很坦率地告诉我,即使能考上大学,他肯定也上不起。更何况考上大学的机会,比在路上被车撞上还要小。在他的家乡,一年到头难得下一场雨。往地里种下50斤种子,收获才100多斤。小镇有一条国道通过。穷急了眼的农民会趁凌晨或者傍晚天色昏暗的时机,装作被路过的运货大卡车碰伤,而急于赶路的卡车司机常常会拿出钱来私了。这样的钱,在很多时候,是那个家庭一年里唯一的现金收入。如果万一失手真的被撞死,家里人只能自认倒霉。相对于一死百了的人,重伤或者残废的人命运更加凄惨。他打定了主意要离开那个地方。他选的目的地是上海。
“为什么是上海?”我问。
“据说我们家祖祖辈辈没人见到过海,所以我爷爷给我起了‘梦海’这个名字。我从小只在报纸上看到过海。不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我想‘上海’肯定是沿着大海的地方,所以直接往上海来。没想到上海并没有海。啊!好冷啊!”他打了一个寒颤,指着前面一家小店说,“你喜欢吃麻辣烫吗?还是说,医生是不吃这种东西的?”
我笑着说:“我现在已经不是医生了。尝尝吧。”
“这家店很好吃,跟我来。”
他领我到小店沿街面的地方,从一框框蔬菜、豆制品和鱼丸肉丸之类的东西里选了七、八串,叮嘱小工:“给我放粉丝,然后多放些辣子。”然后回头问我:“你要什么?”我学着他的样子选了一些,然后和他一起端着满满一碗,在避风靠墙的座位坐下。小店生意不错,但多数人买了就走,坐在店里吃的只有我们两个。
陈梦海低头津津有味地吃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捧着热气腾腾的粗瓷大碗,不禁发起了呆。
陈梦海发现我不动筷子,忙问:“不喜欢吃吗?太辣了吗?”
我回过神来,说:“太烫了,等它凉一凉吧。”
“凉了就不好吃了。这里面其实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吃个热乎。”
“让我想起以前医院那边的一种小吃:到了半夜,城管大队的人走了以后,就有人推着带火炉的车子来到急诊室门边。火炉烧的是碎木头,上海人叫‘柴爿’,炉子上烧的是馄饨或者粉丝汤。我们叫它‘柴爿馄饨’或者‘柴爿粉丝’。值夜班的人到了后半夜又冷又饿,虽然知道那东西不怎么卫生,还是常常买来吃上一碗。就像你说的,吃个热乎。”
“你不是在想柴爿馄饨,你是在想他吧?”
我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低头捞着碗里的粉丝,捞起,又捣进汤水里,反反复复。
陈梦海接着又说:“刚才你一直都没问起他的事情。其实你心里挺想知道的,是吧?”
我扬手挠了挠头发:“不好说……我怕听见他的事情。我对不起他。”
“但是,其实你很想听,是吧?”
我投降了:“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你想知道他什么?”
“所有事情。任何你知道的事情。”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您最想知道哪些呢?”
“那….”我的眼睛从他望到桌上,又回到他的脸,“从最小的事情开始,比如,他吃些什么?”
“他….吃….”陈梦海思索了一会儿,困惑地说,“我很少看到他吃东西,也很少听他说起要吃什么东西。就算是陪人家吃饭,他吃得也很少。不过他很能喝酒。他能一杯一杯地跟人家干,人家都躺倒了,他只是有点脸红。”
“是吗?”我心里想,泰雅的酒量也许是在日本的时候练出来的。
陈梦海说:“有一次我和他一起扶一个醉鬼上车。我说你真能耐,喝不醉。他却说,喝不醉不是好事。他羡慕别人。有人天一黑就开始灌自己,然后晕晕乎乎地把一夜过掉。而他,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有几次他特意想喝醉,都没醉成。他的日子也挺不好过。那种事情,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很难熬的。他常常上了车就靠在车门上,脸色发灰,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很多人趁着在车上的时间睡觉。他却是一直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窗外。”
我从身体深处泛出一股寒意。我仿佛可以感觉到泰雅活生生地被一条肉、一条肉地往下割的痛楚。
陈梦海接着说:“有一点我挺佩服他的。他到最后也没沾上这个。”他左手做了一个“4”字。我明白他指的是毒品。他说:“那些K姐,按摩女,混的日子久了,很多都会沾上这个。没办法,无聊的。那东西可以让他们忘记讨厌的人和事情,还能让人随时随地高兴起来。我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可是Takuya没有。有次我去一个别墅接他,他在卫生间呆了很久,我看他好像实在撑不住了。我怕来不及赶到下一个场子。这时旁边有人给了他一些那东西,劝他尝尝。他碰都没碰。他连烟都不抽。他可能总想着自己还有机会全身而退。他不想让自己陷在里面,脱不开身。他在等机会。”
我深深地叹息,心想:他到底还是没能等上这个机会!
陈梦海又说:“我觉得他还算是一个有福气的人。”
“为什么?”我不解地说,“他几乎没过上什么像样的日子,怎么能算是有福气?”
“因为他心里还有你。”陈梦海直勾勾地看着我,“他说起过,每当他觉得熬不过去了的时候,他就拼命地想你。”他的每一个字都像粗大的盐粒,直接地揉进我心头的伤口。然而,和泰雅经受过的痛苦与磨难相比,我这点痛苦又算什么呢?毕竟我还活着,还能听一个认识他的人讲述他的事情,补偿我思念之苦。而他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经受过的那些折磨,已经没有人能去补偿他。
陈梦海接下去说:“有好一阵子我都没见到他。后来才听说他真的是告密的。又听说,要不是及时地把他灭了,老板他们一伙儿没准儿会给连锅端掉。”
我想起泰雅给我打的最后一个电话。也许在那个时候,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光明真的就可以来到,他所受过的苦难也不会白费。然而,都是因为我的冷漠……
陈梦海说:“看到他的下场,还有别的一些事情,我决心要离开那个圈子。上海工作也不好找。一般的工作又苦又累,钱也很少。但不管我碰到多少倒霉的事情,我总想着:还好,我比他要幸运。”
我问道:“你不再干那些接送人的事情了,也就不需要和那些人打交道了把?”
他嘴里含着一块油豆腐,略顿了顿头,恩了一声,低头专注地吃着碗里的食物。
我长叹了一声:“果然是你的运气好啊。”
我们吃完麻辣烫,从小店里出来,我把他送到他租住的房子附近。
“谢谢你请我吃的饭。”我笑着说。
他又局促起来:“啊!那个,太不好意思了。只是麻辣烫啊。说真的,我怎么才能好好谢谢你呢?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
“不用了。”我连忙打断他的话,“我没什么想要的。”
他急切地说:“啊,不不,要的,一定要的。你想想吧。”
我说:“其实呢,我还要谢你呢。你帮过他的忙。知道在他受罪的时候有人照顾过他,比什么都让我欣慰。”
他怔了一下,随即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
“哦?你说什么?”
“你想要好好地待他。”
“我…”心痛的感觉再次袭上我的心头,“可是…他已经…”
陈梦海恳切地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把我当作他吧。”
伞,落在了一边。我们紧紧地相互拥抱着。被他的话点穿,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已经失守。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这几年来,我始终不敢去想象我还会不会满怀着爱恋去拥抱一个人,生怕当那个人离开时,我又得面临一次生离死别的痛苦。在这雨夜里,在这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他的身体坚实而温暖。我紧紧地抱着他,好像找回了失落多年的一部分,终于填满了曾经被割去一块血肉的创伤。
我在他租住的房子里过了夜。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
9.
第二天我很快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检察院认为宜家商场杀人案件的直接证据力度不够,要求补充调查,最好能找到证明嫌疑人、带血的无纺布和杀人之间直接关系的客观证据。
在这个消息通过常规渠道用公文送达以前,我们科室里的人就已经通过熟人知道了个大概。
“指印是朱夜发现的,”金医生最快地表了态,“这个案子的法医方面的工作最好由他继续负责。”
没有人立刻支持他,因为人人都知道这是一件相当困难的工作,对侦察员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在压力之下他们可能会把同样的压力转嫁到法医鉴定这边,而这时候如何鉴定某些证物就成了犯难的问题。万一屈从于他们的压力做出了有利于公安的鉴定,而这个鉴定到最后被证明是错误的话,法医的生涯就抹上了阴影。如果坚持客观的立场,就不得不面对刑侦分队更大的压力。
但此时也没有人反对他。否则这个为难的任务很有可能就顺水推舟地到了他们自己头上。活到这把年纪,人都会变得很现实。
倪主任问我:“朱夜,你自己怎么想?”
我平静地说:“交给我好了。有不清楚的,我会提出来在科室内按照常规程序讨论。”
倪主任点了点头:“你明白这点就好。”
我受到的第一轮轰炸来自胡大一。他直截了当地打电话给我,说:“我有事情想和你单独谈谈。”
我猜他可能要叫我“处理”一些证据。我不想陷进这种泥潭里,所以也很干脆地说:“有什么事情尽可以谈,但单独就不必了。我们在办公室谈吧。”
他说:“你一定很想知道马永华在上海的经历吧?”隔着电话线,我似乎能看到他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仍然保持公事公办的态度说:“和鉴定有关的事情吗?”
“不,是和陈梦海有关的事情。”
我迟疑了一下,他接着说:“按照纪律的规定,不应该让你知道。可是我把你当朋友,所以我想还是告诉你比较好――他现在也是警方的监视对象。”
他的声音和缓而友好,并无谐虐或威胁的口吻。然而怒意瞬时充满了我的胸中。我万万没有想到,当我和陈梦海结伴而行的时候,有人暗中监视着我们。而且,我们的亲密关系也必定暴露无遗。
胡大一的脸上,这时是什么表情呢?
我放下电话,直接冲到胡大一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正坐在办公桌后两手捂着茶杯闭目养神,仿佛在享受着难得的悠闲。看到我进来,他指了指一张空凳子,友好地说:“坐吧,朱医生。”
他并不急着说话,而是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凭直觉觉得,他已经知道了什么重要的秘密,单独挑这个时机来告诉我。回想起当年,我也是在类似的情形下,从警察那里第一次看到泰雅在日本拍的那些照片。历史是这样地相似。一幕幕地轮回重演。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单刀直入地发问。
胡大一睁开眼睛,直起身体倾向我说:“我想把欠你的还给你。”
这回轮到我摸不着头脑:“老胡,你欠我什么?怎么会欠我的?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笑眯眯地说:“上次你不是说,有情报要和我交换吗?我听到了电话背景里宜家的广播,然后找到了线索,破了吴强盛的一个小案子。你给了我情报,但我没有给你什么你想要的东西。所以说我欠你的。”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说按照纪律我不该知道吗?”
“纪律是人定的,事情也是人办的。纪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现在你要告诉我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马永华的经历。你的消息都是陈梦海那里来的吧?我把我这边的也给你,让你有个完整的印象。”
我定了定神:“你说吧。”我想他要告诉我的肯定是惊人的事情。在他面前不该露出慌张的样子,以免被他讥笑。
“马永华开的打包托运部是个幌子。他真实的生意是毒品。上海机场、铁路、港口都管得紧,毒品要进来只有走长途公路运输一条路。”
我微微点了点头:“这就是你监视他的原因?”
“他属于一个由西北籍人员组成的团伙。这个团伙专门负责运输,人数很少,非常隐蔽,但联系广泛。有一段时间曾经占了大部分的运输生意。但最近一阵子,他们的日子不如从前了。从广西来的走私买卖一条龙的集团逐渐渗透了进来。广西人想把上海这块地盘吃下来。他们向我们举报过马永华一次,让他损失了一批货物,陪了大笔的钱。他们不停地举报他,堵住了他出货的路,现在还有一批货压在他们团伙手里到不了下家手上。这事很棘手,马永华准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不甘心失败,正在千方百计地寻找新的能安全地运送毒品的方法。他在地头上熟络,如果有自己的渠道,不愁以后没有委托人。广西人当然也明白这点,所以就要千方百计地阻挠他。”
“这些消息都是哪里来的?”
“内线。还有分析。消息的源头还是靠内线。”
想起泰雅悲惨的下场,我忍不住说:“有人保护内线吗?”
“原则上是有的。”
“原则上是有的?你们的人连马永华的行踪都盯不住,连他被人杀死都不知道,还能好好保护内线吗?”
他斜眼看着我,又笑起来:“这么激动干什么?做内线的人也是犯罪分子,不是说他做了内线就无罪了,只不过将功补过而已。有些人根本连将功补过也谈不上。广西人不就匿名举报过马永华好几次吗?他们并不是想让毒品在上海滩消失,他们只是想自己控制全部,生存法则就这么简单。”
我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他。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是我还没有世故到可以很容易地接受这样的事实的地步。见我不说话,胡大一自己接着说:“最好的局面,是趁广西人还没有在地头上站稳脚跟以前,把马永华的团伙彻底铲除。这样我们就可以太平一阵子。马永华虽然死了,但他的团伙还在。根据我们的情报,最近他们还在努力活动,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我们这次只抓住了他们的一个小喽罗,但我要找到他们的根子,把他们全部挖出来!”说到这里,他右手紧握拳头,在我面前挥舞。
我说:“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和陈梦海交情不错。”他淡淡地说,“你是怎么搭上他的?”
我正要发怒,胡大一连忙改口说:“错了错了,应该说他是怎么搭上你的?”
我强压怒意,冷冷地说:“我的私生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大笑着说:“当然当然,我不是威胁你,你不要紧张。来来,放松一下嘛!开开玩笑嘛!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放心。监视记录都是保密的。”从他的话里,分明听出他已经知道了全部,却装作无心的样子。我越想越生气。他看到我变了脸色,自己先软化下来:“玩笑到此为止。监视记录上描述了一个陌生人的样子,监视人没看清相貌,这是真的。你对陈梦海特别关注,我猜那人是你。就是这样。没别的。”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你注意陈梦海的一举一动,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你们不是有监视人员吗?”
“我们人手太少了。我实在抽调不出人手来连续地监视他。根据情报,他很可能成为一个突破口。所以我想到了你。你不也是我们的人吗?呵呵。”
“什么情报?”我觉得整件事情背后的阴影越来越大。我一直以为陈梦海和马永华只是一同在上海闯荡生活的朋友。
“据那个小喽罗说,陈梦海这个人貌似忠厚,但实际上精明狡诈,心狠手辣。他以前在另一个团伙,名义上是司机,实际上是打手,外号叫‘黑鱼’。”
“黑鱼?”我心里突地一跳。
“呵呵,”胡大一笑着说,“他年纪虽小,打人不但狠,而且很会打,可以把人打得伤得很重,但表面上看不到很大的伤痕。头头常让他教训不听话的‘鸡’。看他长得斯斯文文,想不到吧?”
我连忙摇了摇头:“真想不到。”我表面上若无其事,而心里早已七上八下地开了锅。
我接着问:“看到检察院发来的文件了吗?宜家那个案子要补充证据。”
“看到了。不用急。急也没用。我已经派人再去详查那块无纺布的来历了。等着吧。”
“原来你早有安排。”我心想。
胡大一缩回椅子深处,再次眯起眼睛,做享受生活状,仿佛一切都已成竹在胸。
10.
这天陈梦海先是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第二天他打了2个。我犹豫着,最后都没敢接。警方那张无形的网已经把我们罩在里面。他在无意之中变成了警察的内线,承受着巨大的风险。如果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子,或者根本无法提供警方有效的情报,他反而会更安全。但我最不想被别人知道的隐私,已经暴露在胡大一面前。如果我无所收获,他会不会用这个来要挟我,毁掉我的工作和生活?前车之鉴我这辈子也不会忘记。我徘徊在再次失去爱人的恐惧和失去工作身败名裂的恐惧之间,始终找不到一个落脚点。我反复地想着如何能安全有效地提醒他一下。
但是陈梦海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第三天,我正在值夜班,门卫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朱夜,门口有人找。”
“是谁呀?”
“你等等,我让他自己跟你讲。”
电话里响过一阵杂音,然后传来了陈梦海怯生生的声音:“是我呀。”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让他把话筒转给门卫,说:“让他上来吧。我在……不,我自己来接他吧。”
我匆匆披上外套,下楼往门卫那里走。陈梦海仍然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打扮,右手插在兜里,焦急而慌张地望向我。
我对门卫说:“一个熟人,一会儿就出来。”说完拉起陈梦海就往楼里走,似乎他暴露在庭院的空气中的时间越短,就越少可能受到伤害。
我把他领进值班室,关上门,心神不定地说:“你怎么这个时候到这里来找我?”
他在兜里摸索出一个纸袋,有点不好意思地在手里捂了捂,然后递到我面前:“给你买了烤地瓜,还热着。”
我愣了一下,“噗”地笑了出来。我笑了很长一阵子,陈梦海被我弄得莫名其妙。我接过他手里热乎乎的纸袋,努力把鼻子里酸酸的感觉驱走。我捣了他一拳,嘴里说:“你到上海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吗?上海人叫‘烘山芋’,不叫‘烤地瓜’。”说着说着,不由得悲从中来。我张开双臂拢住他的身体,用力地揉着他的头发:“傻瓜呀!傻瓜!你怎么能到这里来呢?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我想你呀。”他孩子气地说,然后就再也没了话,任凭我揉乱了他的头发。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缓过神来,压低声音说,“警察还在盯着你。你在外面一举一动都要小心,有一点点闪失他们就会再抓你进去。”
“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他顿了顿,“我瞒了你很久。”
我愣住了,双手把他推远,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什么?”
他吸了一下鼻子,歉疚的红晕堆满了两颊。他说:“我和马永华并不是普通朋友关系。以前我一直没有对你说清楚过。”
我笑了起来:“我以为你要说什么。我明白,这个….. 你不用多说。他已经走了。”
“不是。我一定得说清楚。否则,你要是听到了什么,会以为我是个坏到根子的家伙。”
我感到身体一点点在变冷:“你,究竟要说什么?”
“马永华不是个坏人。请你相信我。”
“我愿意相信你。他怎么了?”
“你相信我,那太好了。他比我早出来。上海这地方,一个外乡人要讨生活很不容易的。为了吃饭,他什么都干过。我也干过些不怎么好对别人讲的差使。”
我点头:“那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不是离开了吗?”
他接着说:“这件事情我现在还在后悔。有的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一旦踏进去了,以后无论怎么样也出不来了。”
我连连点头:“说的是啊!”
“我就是在那些日子里认识马永华的。他比我年龄大,见识也多。但无论是他还是我,都逃不出老板的手心。”
“怎么?老板要你们做什么?”我感觉自己背上直冒寒气。
“有一个纸盒子,在北翟路的仓库里。那是有个客户订好了的东西,但一直没法送到他们手上。”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正大光明地送去不就行了么?现在老板指派我去送这个盒子。”
“不要去!”我斩钉截铁地说,“这次你送了,下次老板就会借口告发你,要挟你再去送。你做这种事情的次数越多,就越脱不了身。万一被警察抓住,人赃俱在,你无论如何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那我怎么办呢?”他眼圈涨得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我欠老板的高利贷好几年了。我提出想离开的时候,老板手下的人就逼我还债,无论我逃到哪里,他们都会把我找出来痛打一顿,我被打伤过好几次。这几年我拼命找工作挣钱,一点也不敢松懈,但总也还不上本钱。如果这次做成,就可以把欠老板的钱一笔勾销。这一次,我只要做成这最后一次,然后老板再也不能来找我麻烦了,我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自由人了。”
历史的车轮滚到这里,过去和现实重叠在了同一个交叉点上。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多年前那个夜晚的闷热,那个突如其来的电话,那流淌的鲜血,在我脑海里纷至沓来。一想到 泰雅惨死的画面,我不禁全身发抖。
难道历史不可避免地要重演吗?
我低头沉思了几分钟,无奈地抬起头,对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怕警察。我也不敢去送。但是警察认识你。他们不会盘查你。”
我想了一会儿。他满怀希望地看着我,又补充了一句:“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你要我怎么做?”
“你在北翟路外环线那个加油站那里等我。我会在加油站门前的隐秘地方给你留个纸条,写上仓库的具体地点。你到仓库里把东西拿出来。送货地址在崇明岛。你上渡轮前我会另想办法让收货人直接和你联系。”
“这么复杂?”
“这不是复杂,这是没办法。我也不知道收货人是谁。我从来没见过人家。只能这样办了。”
“崇明那里我没去过几次,一点也不熟。”
“不要紧的。你有证件。你上渡轮时没有人查你,就不会有事情。”
我琢磨了半天,没有立刻答应。陈梦海揉搓着双手,像无家可归的小狗一样看着我。
过了半天,我才说:“你肯定这次做完老板就不会再逼你还债?”
他点头说:“是的,没错。人家一收到货,他就把借条还给我。”
我长叹一声:“天呐,我竟然要答应你作这种事……”
“你答应了?”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他孩子一般笑起来,抱住了我,“我终于可以自由了!谢谢!真太谢谢你了!”
11.
第二天特别晴朗。虽然气温很低,但没有风的时候站在太阳里,并不觉得冷。北翟路是一条干道。从外环线上下来的卡车隆隆不断地驶过,扬起连绵的烟尘。加油站对面就是北新泾监狱的高墙和铁丝网。周围三三两两的行人,从衣着上看大多是打工的外来人员。除了卡车以外,来往于虹桥机场的飞机不时从头顶呼啸而过。即使没有行人,这条路也很热闹。
我特地点了支烟,夹在指间,想让自己镇定一下。烟灰抖抖索索地撒了一地。很快被马路上的车带起的风卷走,不见了踪影。眼看到了10点,我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陈梦海。
“你说的纸条在哪里?”我说,“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
“不可能啊!”他吃惊地说,“就在加油站前公用磁卡电话的电话机后面夹着。”
“我一直在这里转悠,磁卡电话那里我都去过好几次了,什么都没有。该不是被风吹走了吧?”
陈梦海也急了:“马路上有没有?你再找找看?”
“我来看看….没有呀!车来车往地,怎么可能找得到?我怎么办?”
陈梦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看见加油站右边的小路吗?”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是条仅容一辆小型车通过的小马路,两旁是挤作一堆的民居,沿街晾着衣服,摆着热气腾腾的馒头豆浆摊。摊主正操着浓重的安徽口音训斥一个脏兮兮的2、3岁的男孩。一条狗摇着尾巴趴在炉边。这个处在虹桥机场航道范围内的社区已经被市政规划抛弃,直接从农村的宅基地上冒了起来的,杂乱无章,拥挤不堪,自生自灭。现在本地居民已经迁走,租住房子多是打工做小生意的外地人。
“看见了。”我说,“不过,这也叫路吗?没有路牌,我怕走错。还是你去拿来给我吧?我在这里等你。”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行,太危险。你不要怕,就是这条路。你沿着路口走进来,里面100米远的地方有家塑料厂,你往塑料厂对面的岔路里走,会看到前面有座桥。桥旁有一个小杂货批发市场。你走进市场里等我。”
我估计他现在离这里不远,但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放慢了脚步,往小街里走去。从馒头豆浆摊前走过的时候,小男孩和狗齐刷刷地回过头来看着我。看来我和这地方相当地不协调。
我很快看到了塑料厂和岔路。在走上岔路前我特意停了一下,观察周围的动静:洗衣作坊的老式滚筒洗衣机嗡嗡作响;小澡堂的锅炉哄哄地震动着;修车铺的电钻吱吱地摇着;熟食作坊里油锅兹啦啦地响。一些似乎都在正常运行。
我低下头往岔路里走,一边走一边留心周围的动静。岔路两边都是小工厂的围墙,行人少了下来,天上暂时也没有飞机飞过。最响亮的声音就是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出乎我意料的是,陈梦海电话里说的杂货批发市场非常小。市场门口除了通向一条臭水沟对岸的水泥桥,还有另外两条岔路,不知通向哪里。这个位置可谓是四通八达。我在市场门口徘徊了一阵,一面打量着周围,一面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在这时,陈梦海突然从市场里冒了出来:“嗨嗨!这里!”
我吃了一惊,他手里已经提了个大号塑料袋,里面装着个大大的方形的东西。我一边向他走去,一边问:“你怎么从里面出来?仓库就是在这里么?”
他摇头示意我不要高声:“不是。仓库不在这里。但这里的房子和后面的小街相通。”他领我走到一个空摊位后,机警地向外望。
我问:“这口袋里就是你说的东西么?”
他摇摇头,迅速地把口袋塞进摊位底下。我这才看到那里塞了好几个类似的塑料袋包着的纸盒。从纸盒上印刷的文字来看里面应该是灯泡。他在摊位底下摸索了一阵,拽出另一个有中药店商标的塑料袋,里面用纸包的一个一个小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也急迫起来。
“拿着这个!”他说,“赶快走吧。时间已经有点耽搁了。”
我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把两手插进口袋里,而没有象他期望的那样伸手去接。
他期待的眼神凝滞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扬手把塑料袋猛地甩在我脸上。在我伸手挡开的一瞬间,他飞快地拉开空摊位后面一间平房的门,朝里面冲了进去。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天而降一般的警察们推得东倒西歪。房间后似乎有条小路,飞奔的脚步声在夹墙间回荡,随之而去的还有警察们的呼喝:“站住!不许动!再跑开枪啦!”
这一切只不过是几十秒钟的事情。等我拍掉脑袋上的灰尘,拣起掉在地上的塑料袋的时候,之间周围三三两两的摊主和顾客们一脸诧异地望着我。
“我是….我是…”我伸手在风衣胸前的口袋里掏了一阵,摸出法医的工作证扬了一下,“….办案子的,没你们事了….没事了。”
我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我口干舌燥,再也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直接提着塑料袋往市场门口走。摊主和顾客们好奇地跟在我后面。我也无力去驱赶他们。
我走出市场大门,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吃了一惊,本能地挥手打去。胡大一笑眯眯地架住了我的拳头。
“是你!”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怎么会从这里冒出来?”
“我本来按照计划埋伏在外面,听到消息后从后面小街上穿过一间平房到这市场里面的。”他不紧不慢地说,“听一个邻居讲,这是最快的路。”
“你吓死我了!”我气喘吁吁地说,“你动作太快了。”
“犯罪分子这么狡猾,不学着他一点怎么捉得住他呢?”他伸过手,“给我吧?”
我二话没说,马上把塑料袋递给了他。他提起塑料袋往外走,一边用对讲机通知了其它探员。在这社区周围埋伏的警察们陆续赶来和我们汇合。等我们从弯弯曲曲的小路走到停着警车的一小片空地上时,一群警员押着陈梦海向我们走来。
他流着鼻血,脸上有蹭伤,眼睛直喇喇望向我,眼神既凶恶,又大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在加油站门口磁卡电话背后找到的纸条。”
陈梦海粗暴地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不就一张打印纸吗?”
我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这个记下了我们电话的内容。”
他朝地上淬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盯着我,不再辩驳。
胡大一打开用中药店塑料袋里的纸包,拂去裹在里面的甘草和茶叶,露出一个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粉蓝色的阿斯匹林那么大的药片。他“呃”了一声。
“怎么回事?”我问。
“终于有一件比较出乎我意料的事情。我还以为会是海洛因,没想到是‘冰毒’。”
胡大一把摊开的纸包放在警车前盖上,让手下人拍照。另几个同事把陈梦海往警车里推。他大声地嚷着:“我要找律师。”
“会给你找的。你得先跟我们回去。这里哪里有律师?”押送他的警员催促他上车。
其它警员陆续上车。一辆辆警车发动起来,陆续开走。我和胡大一乘上了最后一辆。他开车,我坐在他身边,后座上放着作为证物的那袋冰毒。
胡大一轻松地吹着口哨,见我默不做声,便问:“怎么?还没缓过劲儿来?”
我摇摇头。
“还是没想通?”他随即又自问自答,“你肯定是已经想通了喽?否则我们怎么可能配合得这么好?简直是神奇啊!你比我想象的强多了!没想到你这么能沉得住气。”他冲我做了个鬼脸,自己先开怀大笑了起来。
我还是摇摇头。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哎,想什么呐?”
我说:“6年前的今天,有两个警察来医院里找我。那时我还是创伤科的外科医生。”
“哦!外科医生好厉害!”
“厉害的是主任。我只是菜鸟。警察给我看了几张照片,然后给我讲了一个人的故事。这件事情改变了我的一生。”
“唔,有趣….说来听听?”
“我逐步逐步地发现了一个人的过去。我….慢慢地知道自己离不开他。但我却一步步把他逼上死路。”
“啊,真有你的!”
我不在乎他说的反话,只是沉浸在回忆中:“那时他也是一个内线。但是警察最后没能保住他的命。他的身份遭到了怀疑。在危急中他打电话给我,想让我证明他只不过是个‘鸭子’,但我甩下他不管。就在那天晚上,他被残忍地杀害,装进一个大行李箱。”
“哦!凶手捉到了么?”
“开车载着行李箱想弃尸逃跑的人最后被截住了。他还有气,就被送到我们医院。那天是我在急诊室当班,亲眼看着他死去。”
“嫌疑犯呢?”不愧是警察,在我告诉他那多么惊心动魄的情节之后,他关心的仍然只是犯人。也许这改变我一生的事情,在别人看来只不过是浮萍飘过一般,过眼烟云。
我淡淡地说:“犯人已经定罪伏法。”
“那也是罪有应得了。我记得你说的这个案子。”他报了宾馆的名字,然后问我,“是发生在那里吗?”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问题在于:开车的人只有一个。他还没离开现场和同伙会合就被捉住。这个案子的详细案情从来没有公开过。但是有人却知道死者的死状,而且知道他死在我们医院。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梦海?”
“是的。虽然犯人对现场的细节一直没有招供,但根据现场的情形,警方推断当时现场除了受害者以外可能不止一个人。我想很有一个可能:陈梦海当时在场。他参与了行凶过程,然后趁早逃走,可能混迹于群众中,直到确知受害者已经死去,不会揭发他的罪行,然后才离开。”
“你是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个问题的呢?”
“昨天晚上。”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信息的呢?”
“几个星期以前。”
“哈哈!”他大笑一声,“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竟然花了你几个星期呀!你的思维效率可真成问题啊!你怎么了?朱夜?我可一直当你是个聪明人呀!”
我悔痛难当,深深地叹息:“唉!我当时除了他,别的什么东西都想不到了。”
“或者说,什么也不愿意想了。”胡大一一针见血地说,“如果你愿意去相信你听到的那些事情,在这时候你就最容易上当受骗。还好你最后还是清醒过来了。”他笑了一声,“不知这次是什么触动了你呢?”
“毒品。”
“哦!原来你的底线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场景。泰雅,空酒瓶,小药片。他看上去疲惫而厌倦,眼睛因为熬夜和酒精的作用而充血。但他仍然感觉得到身体深处的痛楚。他无奈地丢开空酒瓶,拿起小药片捏在指尖里端详许久,轻轻闻着它的气味。终于,他放下了药片,披上外套起身走了。既然泰雅守住了这条底线,我也要和他一样守住。陈梦海的破绽并不是很隐蔽,一旦有了警惕心就不难察觉。
胡大一笑道:“还好还好,这次真是太幸运了。人赃俱获。你立了一大功啊!高兴一点吧。肯定会有嘉奖的。”
我摇了摇头:“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陈梦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利用我的呢?他竟然蒙骗了我这么久。如果这次他叫我做的事情和毒品没有关系,我会怎么样?我不敢想。”我抬起眼睛看着他:“我很有可能就真的做了。你相信吗?”
胡大一歪头看了我一眼,哈哈笑道:“不会的。别犯傻了。我知道你:你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你不敢的。哈哈哈哈!”
12.
一般的侦探小说或者电视剧,到了坏人落网以后,差不多立刻可以结束了。但事实上,取证、报告、批捕、开庭审理一直到判决,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案件的每一个重要细节必须确凿无疑,免得被刑事辩护律师抓住把柄。因此鉴定和侦查工作仍然持续了一阵子。
在这起事件中,有关马永华被杀的案情,仍然有许多迷团没有解开。为了能破案,警探们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查。一些容易被遗忘和忽略的细节在搜查中一点点浮出水面。经过耐心而琐碎的拼接,逐渐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吴强盛像仓鼠一般,把平时积存下来的种种小东西储藏在一个更衣柜中,伺机一点点带出去变卖。这些东西不仅包括从烟灰缸、拖鞋,甚至连宜家特制的清洁瓷器和玻璃器皿的抹布都不放过。他偷偷积攒了大量的抹布,卖给一个开小工场的熟人,裁剪缝制成擦眼镜的布出售牟利。
吴强盛的私藏多占了一个衣柜,以至于陈梦海的工作服和鞋子只能存放在仓库员工更衣室里。但他安然地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吴强盛也就放了心。
在同事们眼里,陈梦海是一个乐于助人的青年。他特别愿意帮助仓库员工加班,包装那些已经被客人买下并要求运往外地的货物。这些东西常常是沙发橱柜之类巨大而沉重的商品,仓库员工当然乐意有人帮忙。毕竟现在找份工作不容易。他们觉得,这男孩子肯定是希望给别人留下个良好印象,以保住这份稳定的工作。
他有理由担心自己的饭碗。注意到马永华的并不只是吴强盛一个人。马永华常常出现在厨房用品部,他们的交谈有时相当专注。可是一旦有旁人走近,两人马上分开,仿佛互不相识。虽然陈梦海很小心,这种情况还是引起了一些忧虑。
没有人能够确切地知道除了包装货物,陈梦海还做过些什么。但在来找我做鉴定的前一星期那天夜里下班后,他去了仓库。期间,他几次走进通向仓库的走廊,又几次从仓库后的通道走出。他没敢走大路,而是从紧贴围墙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走到马路边。他焦急地等待着,不断地眺望任何可供出入的通道和门廊。在某一次徘徊时,他偶然地踏上了仓库入口旁的泥土。那滩泥土颜色特别深,黝黑而湿润,表面覆着细微的凹凸颗粒。如果是在大白天,细心的陈梦海也许会注意到这一块泥土颜色的异样。如果第二天没有一辆运货车开来停在这里,又因为机械故障一连停了许多天,这块泥土或早或晚总会被风雨抹平冲淡。然而在一系列偶然因素的作用下它干燥板结,如同木乃伊一样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不但留下了陈梦海的脚印,还留下了马永华的血迹。
久等无果的陈梦海独自回了家。
天亮慢慢了。宜家这个庞大高效的商业体系又开始了一天的运转。负责清理垃圾的员工最早来到仓库,处置前一天晚上包装工人留下的杂物。这些杂物已经分别按照纸张、木、玻璃和绳索等大类放在各个收集箱里。吴强盛和他关系不错,托他给自己留些包装沙发的多余的零碎无纺布。他记得昨天有沙发出库,所以特地留意了一下。他看到放无纺布的收集箱里只剩几个零碎布条,却有几块撕碎的深色无纺布团在一起扔在纸堆里。他随手把这些无纺布收进塑料袋,放在吴强盛常放东西的杂物间里。
几天后,一个勤杂工被派去清理搬运一批卡帕2.5升玻璃瓶,准备补充底楼C区厨房用品部货架上卖空的位置。这些瓶子在仓库放得久了,有些积灰。她向C区经理吴强盛要一些抹布。但吴强盛没有按照公司的常规给她清洁瓷器和玻璃器皿的专用抹布,而是从更衣间的一个塑料袋里拿出一块无纺布,让她就用这个。这块无纺布看上去脏兮兮的,而且是细长的条,揉得乱七八糟,边缘零碎,像是被人撕下来搓成了绳子。她勉强才把这块布展开。然而这样一块碎布,吴强盛却告诉她,用完不要扔掉,下次还能用。她在水里把抹布搓过,试着拿它擦了几箱玻璃瓶。虽然她每擦几只就重搓一遍,然而抹布总是有股奇怪而恶心的气味。她一干完就立刻把它扔到杂物间的抹布堆里,下定决心忘掉它。
实际上,它也的确是被忘掉了,静静地在那里躺了很多天。
陈梦海被捕后,警方在宜家进行了几次调查。吴强盛嗅到风声不对,把积存的私藏尽快地脱了手。我们调查到杂物间更衣柜里的鞋子的那天早上,吴强盛刚刚把更衣柜里的东西完全清空。
仅仅这样,还不能让他放心。他要彻底清除自己在这个更衣柜里留下的痕迹。他拿来了陈梦海的鞋子,准备放进去装装样子。他左手拿起一块当抹布的无纺布蘸湿,正要擦柜子,却发现那块无纺布脏兮兮地,还有股怪味。他马上丢开它,右手从抹布堆里拣了另一块相对干净的抹布,蘸湿了把柜子细细擦过一遍。在擦比较高的柜门的时候,他蹲着擦。擦到柜子底的时候,他单膝跪地,左手张开撑着地面借力,右手伸进里面用力地擦,湿抹布上挤出了水。他擦完全部,收回手,站起身。他放进那双工作鞋,然后锁上柜门。水磨石地面上他左手的湿手印很快地蒸发干了。
工作鞋静静地安放在柜子底板上。封闭的柜子里,湿抹布留下的水痕无处蒸发,一点一点地渗进橡胶的鞋底里,溶湿了鞋底里的污泥,和污泥里的血痕,把污迹印在了柜子底板上。没过多久,柜门打开,鞋子被一双手拿起,鞋印暴露在黯淡的光线里。在手电筒灯光来回搜寻几次之后,终于定格在鞋印上。随着一起定格的,是几个人内涵各异的目光。
我们始终没有找到打破马永华脑袋的凶器,凶手也没有留下其它任何痕迹。他们下手既准又狠,是职业犯罪者的手法。从形势来判断,广西人团伙是最有嫌疑的对象。他们不仅杀死了马永华,还在寻找机会铲除他的同伙。就算精明如陈梦海,那几天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当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很配合地进了看守所。他心里明白,这时候大概没有比看守所更安全的地方了。他知道我的过去,很快就摸出了掌控我的方法。他并没有杀人,所以也不担心会在监狱里呆一辈子。用他交待笔录里的原话来说:“警察和法医没有那么蠢。”
出狱以后,他在一个女友家躲藏了一阵子。为了能安全地把手中的货色送出去,他找出在“东北乡亲”火锅店吃饭时得到的赠品:一把有饭店标记的伞和几张赠券,在我面前逼真地演了一场戏。他以为他已经万无一失地掌握了我。然而,天下有太多无法预料的事情。
根据缴获的毒品数量,陈梦海被判处死刑,次日执行。
在判决那天的深夜,胡大一特意带我到监狱去了一次。他和狱警老王很熟悉。老王拿着一大串钥匙,领着我们前往关押陈梦海的牢房。死囚牢在监狱森严的堡垒的最深处,有弯曲狭长的走廊通向它的心脏。走廊两边的花岗岩墙壁厚实坚硬,据说部分还是殖民者的遗迹。铁栅栏门一扇接一扇地在我们面前打开,又一扇一扇地在我们背后关上。我们走得越深,走廊里就越安静,外面的世界也离我们越远。
这是个冥想、回忆的好去处。陈梦海在这里不知都想了些什么。
我们被带到一间小审讯室,老王让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胡大一微笑点头。他走后,胡大一拿出一叠审讯笔录,沿着桌子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瞟了一眼,从案卷号来看,那是对陈梦海的审讯记录。我扫到了我的名字,然后我看到了火锅店的名字。我猜到了那是什么,用食指把这几张纸推回胡大一面前。
胡大一说:“不想看看他说了些什么吗?”
我摇摇头。我觉得恶心,头晕。
见我紧缩眉头不发一言,胡大一安慰我说:“别紧张嘛!这几页原始审讯记录我已经从他的案卷里抽取出来。除了当初提审他的人以外,只有你我见到过这上面的内容。不用担心。”
他拿起这几张纸,卷成一个细桶,当着我的面用打火机点着了纸桶的一端。他竖起纸桶,看着火焰慢慢燃近手指,噗地吹灭,然后把余烬扫进废纸篓。他拍了拍双手,笑眯眯地对我说:“我说过,你不用担心。看到了吧?”
我略点头:“谢谢。”
他拍拍我的肩膀:“其实我一直想谢你。如果没有你,要像这次那样人赃俱获,还得费不少脑筋,甚至走不少弯路。”
我问:“这次审讯里,有没有问出5年前那个宾馆杀人案件的线索?”
胡大一摇头说:“一点也没有。这家伙精得很。不过这回他是死定了。”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干什么?”
“5年前的那个案子不是我经手,细节我不知道。要审那个案子得你自己动手了。那么多年你都没有忘记,现在一定很想知道答案吧。”
门开了。两个狱警夹着陈梦海进来。他剃了光头,戴着死囚的手铐和脚镣,只能小步地挪动。狱警让他在犯人座椅上坐下来,用铁链把他的脚镣和手铐锁在椅子上。胡大一向他们点了点头,他们会意,无声而迅速地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我以前也见过即将被处决的死囚。相比之下,陈梦海相当镇定。他安然地坐着,目光掠过胡大一望向我,带着讥讽和挑衅。
“你问吧。”胡大一说。
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几种不同的念头一齐涌上心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撕裂一个旧伤疤需要足够的勇气和耐力。我暗中攥紧了拳头,汗水湿透了手心。
胡大一看了看表:“问吧。时间不多了。”
我转头看向陈梦海。他粗野大胆的目光正与我相对。
胡大一催促我说:“怎么回事?你现在再不问就没机会了。”
我开口说:“你........”话未出口,陈梦海抢先回答说:“我不是同性恋。”
胡大一抢白道:“废话!他不是要问这个。”
陈梦海嘴角一斜,哼哼地笑了两声,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揍过Takuya。”
我的胸口仿佛被重拳猛击。
他接着说:“我狠揍了他一次。他小子就是铁了心,咬紧牙,一口咬定自己和警察没什么关系。但我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有鬼。”
“然后呢?”胡大一问。
“那天晚上他还想耍花招,打电话给一个人。他说那人是个外科医生,是他的老朋友,可以担保他只是个普通的‘鸭子’。他在电话里七扯八扯,说了一大堆。”
“那人说了什么?”胡大一问。
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说:“那人说‘你打错了电话’。”
“什么?”胡大一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向我。
愧疚和痛楚沿着每一个毛孔爬上我的脸,化为泪水,充满了我的视线。在我的视野里,扭曲变形的陈梦海继续用满不在乎的语调说:“我们没工夫听他瞎扯。我决心干掉他算了。小四勒住他的脖子,他不停地挣扎,把绳子挣断了。小四又捅了他两刀,他不但没死,还抓起烟灰缸砸他。我抡起椅子给了他几下,他才趴下不动了。我和小四把他装进行李箱,准备找个地方处理掉。我让小四开车,自己在近处等。可没料想他被截住了。我见有警车送了伤员去那医院抢救,赶紧去打探一下。我见你在抢救室里上窜下跳地忙活着,马上明白过来你就是他说起过的那个人。我特意记下了你的名字。后来看到他确实断了气,我放下了心。”
“你听到他说起我什么?”
他大大咧咧地笑着,狡黠地说:“当然说你是好人,最老实最可靠,有什么为难事情都可以找你帮忙,反正都是好话喽!当然,人家很够义气,既没说你叫什么,也没说你在哪个医院。你果然是个老实人,差点帮了我一个大忙。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哈哈哈!”陈梦海仰天大笑。
我的脸色大概已经变得向恶鬼一样铁青。
胡大一有点不自然地看了我一言,低头解下警棍,交在我手里,看了看表说:“我给你5分钟。我在外面等你。这5分钟随你怎么样。只要脸上、手上不见痕迹就可以。你做过创伤科医生,你知道该怎么办。”
我两手托着警棍,手腕不停地颤抖。我慢慢地握紧了警棍,感觉自己手臂的肌肉在皮肤下鼓起。煞气在我每一条经络里涌动。
陈梦海满不在乎地望着我。
胡大一拍拍我的肩膀,抬腕给我看他的手表:“5分钟!”他又强调了一次。
我把警棍塞回他怀里:“还给你,我不需要这个。”
陈梦海的眼光里除了讥讽,还有蔑视。
胡大一不解地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说:“我准备走开。我们走吧。”说完我自己先走出了审讯室。
陈梦海在我们背后大声说:“我不会因为这个感谢你!”
“我不需要你感谢!”我头也不回地说。
胡大一关上审讯室的门,跟上我的脚步,连声怨我:“你怎么回事?有这机会还不下手?你真的把那死去的人当朋友吗?你这男人,怎么连这点血性也没有?”
我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被判立即执行?”
“不知道。我只听说待会儿马上有车来接他。”
“是的。那辆车是特殊的救护车,会把他运到一家技术熟练的移植中心。他的血型与白细胞抗原正好和一些病人吻合。其中一个病人等了19个月才等到一个合适的肾脏。另外几个病人正等着他的角膜、心脏、肺和胰腺。连他的皮肤和骨头也不会浪费。我不想让干扰因素导致手术失败。”
“是这样?”
“就是这样。给他个机会,让他最后做几件好事吧。”
胡大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不再说话,理了理腰带,别好警棍,跟我一起并排往外走。我们通过一道又一道栅栏门。走廊里只有脚步声在回荡。监狱的绝大多数房间都暗着灯,陷入沉睡。在几条街远的地方,高架路上偶尔有卡车开过。更远的地方,一辆没有拉警报的救护车沿着主路向监狱开来。
除此以外,这个超级大城市灯火阑姗,万籁俱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