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黎梨 发表日期: 2007-04-29 03:33 点击数: 627
3 翦翦秋风
我叫李文心。
我好不容易说服了爸爸妈妈不要送我。我说:我成人了,你们平时不是总说,力所能及的事情要自己做?如果我不能自己去学校报道,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最终妈妈被说服,但爸爸仍不肯。他说:外面坏人太多,文心,男人,你不懂的,很容易受骗。
我慢慢地说:从家坐火车到S市两个半小时。我保证只喝自己的矿泉水,不和别人聊天,即使别人说家里有金子我也不会跟她(她)走,这样还不行吗?再说,妈妈不是拜托了那个叫什么翰的在学校里接我?在学校办理手续,有他在,我不懂有什么困难的。
终于,我说服了爸爸。
而晚上,我悄悄给龙龙聊Q。
龙龙就是周虞萌。龙龙是我给她起的代号。
我曾经在某个论坛上玩儿,写过几个青春校园小说,又白又没营养,写着玩,也曾幻想过我成为新一代言情泰斗,一出家门便有镁光灯闪烁,害得我必须戴草帽兼墨镜可能还会包头巾。不过,很显然,我的愿望没成功。话说,年轻人总是要怀有美好希望的,否则就是未老先衰了。
当时很蠢,我用了我自己的名字注册:文心。不过也无所谓,现在我写的那些东西,已经在网络上找不到了。而周虞萌,我的高中同学,被我拉上那个论坛时,我对她说:这样吧,我们从《文心雕龙》的名字取字,我既然是文心,你便做那雕龙吧。于是,在论坛上,她成了雕龙,我们成了‘文坛的佳偶’。
总之,她成了龙龙。
我对龙龙说,我会自己到S市的,到S市的第一天,我们该如何庆祝?
我的龙龙说:我接你好了,你哪班火车。
我说不必,据说火车站会有迎新站,然后有校车来拉,到学校见吧。
她说好。
我很高兴。第一次摆脱家人的束缚,我暗自雀跃。
先说一下,龙龙是玻璃,也就是女同性恋。她上了S市的美术学院,比我先开学两三天,而去了S市,她和N市的‘女朋友’分了手。并非为我,我不是玻璃。她们分手,只是因为彼此不能再在一起、龙龙不能再关照她、再‘爱’她。我们只是好朋友。谁叫高二起我们就开始同桌?当然,不是所有同桌都会成为朋友,比如高中坐我前面两个男生,平时明争暗斗,为了班里的第一名,两人从来不多说话。
我从来不管龙龙的恋爱。当初得知她是玻璃,不知为何,我竟未觉得震惊。而她交她的女朋友,我做她的好朋友,似乎毫不矛盾,有时她会把爱情中的郁闷说给我听。我不大解劝,因为我知道龙龙不需要安抚。她只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
是的。龙龙家很有钱。她缺少的,只是倾听她心声的人。
她的女友有各种各样,有的只和她约会几次便散场。我不知道龙龙和她那些女友感情到底怎样,我知道有的是真的喜欢她,有的跟她在一起,我觉得看上的是她的钱。
我等待龙龙在医科大来接我。甚至我有点期待她不顾我的拒绝到火车站来接我。
结果她没有。
我自嘲。我不是她的女友,为何会这样期望她的迎接?我想我有点轻微的占有欲,虽然这个占有欲的对象是一个女孩子,并不是我的‘男’朋友。
倒是下了校车,那个叫周翰的‘师兄’站在一棵树下东张西望。我见过他,很久以前。那时我按照长辈的要求叫他‘周翰哥哥’。现在这个在长辈眼中品学兼优的‘周翰哥哥’留着半长的头发,穿着印了一个怪眼卡通鼓手的红褐色T恤,右手腕上绑着一根皮质的带子。
应该说他的外形比较帅。
不过我不是花痴。而且我不喜欢头发长的帅哥。
这个也许是受了龙龙的影响。她从不花痴。她说帅哥对于小女生是危险的动物,尤其是多金者更甚。我知道这个观点太极端,但我似乎被她影响的太深。
接下来我的心思都被报道手续占据。我必须承认‘周翰哥哥’很有点哥哥的味道。我不是个主动和陌生人说话那种‘自来熟’,他却能主动适时提起话头,即不会太呱躁,也不会太冷场。还有,我发现很多人认识他,到哪儿都有人跟他打招呼,并将略有深意的视线投射在我身上,而他则不厌其烦地说:这是我舅舅朋友家的大小姐……
终于全部手续都办妥了,我送周翰下楼。这时龙龙终于出现。
我不喜欢她的头发。我不喜欢她在毕业后的假期里将头发挑染成彩色,不过她用发胶将短发弄得很乱,看起来很帅。
很令人惊讶的是,龙龙居然认识周翰。
龙龙和男生不太打交道。或者说,自从龙龙暴露自己是玻璃,基本上男生也都不再和她打交道。但话说回来,学校里的男生答理她的屈指可数,和龙龙能玩在一起的,只有一些我不认识的社会上的男孩子。
龙龙对男孩子,一向爱理不理。面对社会上的混小子,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威严’的气质,有点象个大姐头。
可是龙龙对周翰很平和。即使她对他没有表示亲近。
我说龙龙对周翰抛媚眼。她一掌扇过来,轻轻打在我后脑勺上。
她说她前一天夜里通宵打麻将。我看得出。她哈欠连天。
于是我们一起出去找吃的。
高中时代,特别是高三,生活郁闷压抑。我和龙龙有时会出去吃东西,最喜欢的是学校附近一间小门脸的店铺,那里的水煎包相当的够味道,我尤其喜欢配着它家的珍珠奶茶一起吃。
在这间医科大,我们居然找到一间小食店,就在二食堂不远,也卖水煎包。龙龙买了水煎包,拿了两瓶矿泉水,因为我反对喝可乐──可乐高糖份且腐蚀牙齿。我们拿着水煎包,找到一条林荫道上的空闲长椅,一边看着骑着单车来来往往的学生、老师们,一边大口填肚子。
她说:“不如咱们学校外头那间的好吃。”
我赞同。
龙龙曾经有两个女朋友,进出要吃‘俏江南’,吃冰一定要‘哈根达思’,到外头要去唱钱柜,都是龙龙付钱。而龙龙其实最终爱的,却是这两块钱六个的水煎包。
我指指龙龙脚踝上的金属链子,问:“链子就链子呗,怎么挂个骷髅?”
“那是牵魂锁,”她漫不经心地说,“紧紧抓着我的脚脖子,把我固定在阴阳界的这一边。”
我带听带不听。龙龙这样的奇谈怪论多了去了,我早已习以为常。
这天,我们在校园里转了转,寻找系楼、洗澡堂什么的。这样转过了两个小时。
医科大气氛正统。龙龙是美院学生,虽然只是新生,那种标新立异的装扮已经吸引回头率无数。日后我去她读书的美院,在她校园里我见到一个美女姐姐,一头紫色散发,散碎的上衣,自制的皮条装饰,还有眉头上穿过小小银环,让我想起非洲的食人族;龙龙这样的装扮,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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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军训了。时间不长,一个月。对我是折磨。
我不怕晒黑,但我憎恨站军姿,我认为把被子折成豆腐块有反自然规律,我坚信站着吃午饭有助于胃下垂发病率。还有,我需要适应在澡堂里和其他女生裸体相见;我需要适应和六名女生同住一室,有个南方来的女孩子说话声音很尖,不会卷舌,我永远分不清她是在说‘四块钱’还是‘十块钱’;一个乡下来的姑娘常常在夜里捂着被子哭泣,白天我问她,她说她没哭,我只有假装相信。
回到学校,我变黑了。
妈妈过来看望我。她突然的出现,我大吃一惊,因为事先我约好龙龙来看我。如同她会需要有人聆听,我也想要人倾诉。但是妈妈的出现,我呆愣当场──只要有爸爸妈妈在,我和龙龙的友谊就是见光死,因为妈妈坚决不允许我和龙龙来往,开始是因为龙龙成绩不好,后来是得知龙龙是玻璃。
妈妈心疼地把我从上到下的打量,问寒问暖。
我结巴了几句,便恢复了正常,问她怎么来了。
妈妈给我带了很多好吃的。还有一个大包,没有开封。妈妈说:那是给周翰的,一半是周妈妈给周翰带的药,一半是妈妈给他买的几样点心。
医科大的学生,有病了都找大五的人帮忙开药,还需要家里带药嘛?但我没说什么,只是在考虑,如何逃脱出来给龙龙打个电话,告诉她──消息树倒了,敌人来了,我们不能见面了。
妈妈带我下楼找周翰。她已经打了周翰的手机和他约定了见面地点。
我们慢慢朝操场方向走去。忽然我们看见周翰骑着自行车很快地飞驰过来,他还穿着做解剖试验的白大褂,敞开的衣角张开来,好象两只白色的翅膀。妈妈笑起来,跟他挥挥手。他在我们面前嘎然停止,笑说:“不好意思啊阿姨,我晚了点。”
妈妈说:“不晚不晚,还害得你才下课就急忙赶过来。”
我没在听。
我的视线越过周翰的手臂,落到不远处书报亭旁倚车而立的一个人影。那个人有单薄的身板,挑染成红黄黑混合的头发,穿了件相当令类的外套。她望着我,略略点了点头。那是龙龙。我的朋友龙龙。
接着我的视线被妈妈的呼唤牵回来。我们一起去小饭馆吃饭。我们走过那个书报亭。等我再回头时,她已经不在了。
我们一起吃饭。
在有外人的场合,我通常比较沉默。因为这样,许多人都说我文静。
其实我想妈妈,想爸爸,想我在N市家里那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和电脑,属于我自己的粉红被子,还有那个属于我自己的大大的芭比娃娃。但是有周翰在场,我无法和妈妈亲密地说话。
妈妈对周翰说:“周翰啊,我家文心刚来,她心很善,容易受人左右,很多地方都会不适应,你要多照顾照顾她,多看着她点儿。”
我气郁。我知道妈妈指的是什么。我低头拨碗里的菜。
周翰扫了我一眼,对妈妈微笑着回答说:“当然,我记得文心喊过我‘哥哥’呢。当哥哥的总该照顾当妹妹的。”
我瞪了他一眼。在长辈面前嘴巴甜的男生,我总信不过。这样客套的回答,妈妈居然很买帐,嘴巴都咧到耳朵下面了,又拼命劝周翰吃菜。
妈妈走了。我们送她出了医科大校门,目送她乘坐的红色出租车消失在车流当中。
我和周翰慢慢往回走。秋日的阳光晒在我脖子上,仍旧觉得热,幸好有微风轻送,不至於太热。
我把灰蓝色的Kipling包甩在背后,低头踢走一颗石子。
“怎么,不高兴?妈妈才走就想哭鼻子了?”周翰笑嘻嘻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又瞪他一眼。他个子有一米八多吧,校园天龙类的。我只有一米六一,我不喜欢这样仰视他。龙龙也很高。她有一米七八,我很羡慕她的个子,她也是少数几个我做四十五度仰望时不觉得别扭的人之一。
“你好象很讨厌我。”他说。
我说:“不要自己为是。”
“我……”他似乎哑然,“我有自以为是吗?”
“自以为能看穿别人的心思就是自以为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很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你是舅舅朋友的女儿,我对你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我是过分了。我也沉默。我想道歉,但那点自尊让我迟疑着张不开口。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龙龙。我和她说话。我相当内疚,我说:我妈妈招呼也没打一声就来了,真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
龙龙说:不要紧,我已经回美院了。
我说:其实我妈来了就走了,买的是当天的票。
我们说了几句,便结束了电话。在这个失去了旧日同学和朋友的S市,龙龙是我故知,我想她。
我和周翰继续往回走。他忽然问:“龙龙?是周虞萌?”
我怔了一下,想起他认识龙龙。他们是初中校友。我简单地回答‘是’。
周翰笑笑:“想不到你会和她是好朋友。她打扮很令类,跟你很不一样……”
我知道他含蓄的口吻下包含的意思。我说:“论学习成绩,她很差,但她心肠很好。她算是我高中结下的最好的朋友。”
余光中,我看见周翰瞥了我一眼。我忽然仰头望着他说:“方才,妈妈说要你帮着看着我点儿,就是要你做眼线,这样妈妈就知道我会不会和变态女孩子在一起,好比龙龙、周虞萌。”
周翰的脚步顿了一顿,脸色略微改变。我继续说:“龙龙是玻璃,妈妈很怕我跟她在一起。但我不是玻璃,我真的不是。我也不需要有人看着我。如果我是玻璃,有人看着也拦不了我找‘女朋友’的。所以,以后我妈妈再问,你只要说不知道。至于照顾我──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真的不用费半点心。”
他迟疑:“玻璃?”
“是的。就是女同性恋。”
周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眼睛死死盯在我脸上,脚步完全放慢下来。看见他如此的惊讶,我的心情好了起来,因此我笑了。
他慢慢地重复:“玻璃……”仿佛在咀嚼这个事实,接着再次朝我投射来惊异的一眼。很快他笑了,说:“你们太恐怖了。或者我老了,跟不上形势了。”
“我说过我本人不是玻璃。还有,你瞧不起同性恋?”
他想了一下,然后好象下定义似的说:“从解剖学和生理学上说,同性恋都不是病。我不会瞧不起同性恋。虽然我不是。”
我笑笑。他这样说,下意识的,我有种释怀之感──我不希望他把龙龙或者我当变态。
他推着自行车,陪我一直走回女生宿舍楼。他说:“不管怎么说,你是我老乡,以后有事要帮忙尽管来找我。”
我笑笑,说‘好的’,尽管我觉得我多半一年都不会找他一次。
回到宿舍,一个室友坏坏地笑:“你爸爸朋友的儿子好帅啊,撞桃花了吧。”
我笑回去:“那我摘了送你吧。”
以后,我偶尔会遇见周翰,比如路过操场。他爱打篮球,我常看见他在那里一头大汗地抢篮板。龙龙曾对我说,初中时她认识他,就是在篮球场,因为在那个初中,她和他都在篮球队。
和操场相比,相遇食堂最令人难堪。狭路相逢,周翰倒不令人讨厌,讨厌的是他身边的男生,会用略有深意的目光盯着我瞧。我知道我相貌还不错,尤其是皮肤白,一个冬季没过一半,军训晒的微黑的皮肤已经全被漂白。我并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但因为周翰,我却不得不和许多人打上了交道,而且都是男生,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说:“我知道你的啊,你是周翰的‘小妹妹’嘛……”
我不习惯和男生交往。即使我同班的男生。
才来大学半年不到,就有男生追求我。更有甚者,有一次还是周翰转弯抹角带来的,只是在我的怒目而视下,周翰以后再没干过这种事。
对于这些桃花运,不管是美的丑的,我全都拒绝。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种矜持,虽然我自己写过爱情小白文,但面对男生的追求,我总忍不住冷下脸来。不是因为我清高,而是因为我真的不知所措,于是会烦。
我承认,我很白痴。我的白痴,是被凄美的日本动画给害的。我喜欢犬夜叉的纯情,欣赏《千与千寻》中小白龙对千寻似是而非的爱情,喜欢几个圣斗士那样的美男,等等等等,可面对现实世界中的男生,我怎么也无法把对他们的兴趣提到和对动画美男同等地位上来:现实很酷的男生,也许也是白衣胜雪,但私下里可能七天不洗袜子;现实里看似很老实的男生,也许可以是闷骚,或者大男子主义,等等等等。
说到漫画,我还记得,我曾经很喜欢杀生丸,在追看完全集之后,我悲哀不已,在QQ上对龙龙说:有天玲长大了,她一定会爱上杀杀,可那时杀杀一定已经很老了。可是如果她长不大,那么他们之间永远都是这样古怪的朦胧!
龙龙喜欢画画但对漫画感冒。她一边作电脑画,一边给我回了这样一句:有些人注定只能‘点到为止’,这等距离,增一分破坏美感,减一分让人失望。
我大叹,从此称龙龙为‘哲学家’。
高中的我,继续痴迷于日本动漫,在网上搜到喜欢的美男,还会兴奋地传给龙龙看。龙龙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接我的图片,直到我把她惹烦了,于是她会发个呕吐加愤怒的表情。
那时,她还不是玻璃。
我曾问她,为什么她不喜欢动漫的美男。她在QQ上回答:男人是丑陋的动物。
这就是语出惊人的龙龙。我漫不经心地打下下一个问题:那女生呢?
龙龙回答:女人是愚蠢的动物。
她的回答,让我怔了几秒。我对着电脑屏幕忍不住笑起来,写道:我好想掐你的脸。
她说:我是认真的。
我说:正因为如此,我好想掐你的脸。
那个时候,十六七年纪,那就是我们对男人女人的单纯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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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开始适应大学新的课程和新的同学、朋友。我也开始去舞会。有人邀我跳舞,我几乎不管对方相貌全都应邀。我只是跳舞,不是在联谊。如果他们在舞会后邀我‘走走’、或者要我QQ号什么的,那就是他们要踢到铁板了,我都不会答应的。
龙龙也有她的天地。
我们不常见面。有时会打手机短信,有时会用QQ聊几句,但不过尔尔。
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和天地。
朋友,就是在心里还想念着、还关心着,但不需要一定在一起。
有次她来看我,说我穿衣太保守、缺乏个性和创意。我笑说:“我们审美观点不同,你们美院那食人族的装扮不适合我。”但经不过她生拉硬拽,我被她拖去逛街。有个学艺术的朋友就是这样,她们的确有独到的审美角度。她知道我荷包的容量度,因此陪我逛批发市场去淘,淘来的东西都不很贵,但搭配起来有种张扬之感。
我自己是绝不会那样配衣服。但私心里我又真的很喜欢,也许每个即使是沉静的女孩子,内里都仍旧有股叛逆的隐动。
最后,龙龙带我去百货公司,不顾我反对,掏钱给我买了条四百多块的漂亮裙子,说是让我舞会上穿。她就是这样,对朋友,可以很大方。然后,就在下一个舞会,她骑着她的山地车、也就是她口中的‘铁驴’跑来看我,说是要见识一下她‘包养’的‘二奶’在舞会上有多风光。
要知道龙龙在医科大造成的轰动吗?
龙龙把挑染成黄色的短发做了很男性的造型,黑色休闲长裤,白色衬衫在肩部洒了金漆图案,在舞会幽暗的光线里细细反射着光;她脖子里系了根领带一样的带子,咀嚼着口香糖、手指勾了件黑色欧式复古军装上装就来了。如果她是男生,我想我会爱上她。
舞会开在学校最古老的大礼堂,昏暗的灯光下人潮涌动。这是附近大学办的最红火的舞会,每个周末,都有校乐队现场演奏,而不是用录音,颇有独特气氛。龙龙在墙角一倚,却把我朝前一推,好奇得看男生上来邀我跳舞。
我走进舞池,她的身影泯灭于人海之外。等男生送我回来,正要继续和我搭讪,却感觉如芒在背,他抬头注意到慢慢抽着烟的龙龙吊着眼角瞧着他,仿佛在观看一只唱戏的猴子;那个男生发懵的片刻,我已经离开他,走上前去把龙龙唇间的烟头取下来──无数次我对她说吸烟有害健康并给她看过肺癌患者的X光片,她都当过耳东风,只是不在我面前吸烟而已。
当我转过头,那个男生还在发呆,我想,也许他还在糊涂:眼前这个人是男还是女。我朝他笑笑,避开了他的视线。几秒之后,他知趣的走开。龙龙说:“切!你继续去跳舞吧,至少等我抽完这只烟再回来。”
那时我喜欢跳舞。我不喜欢运动,但跳舞是我当时唯一喜欢的‘运动’。
等我跳了几曲,忽觉身边气氛有些躁动,扭头看时,才发现不知何时龙龙带了一个一直在坐冷板凳的小女生在蹦达得欢,那个小女生穿深红裙子和棕色靴子,眼睛不大,胖胖的脸上看起来跳得很尽兴,吸引人注意力的自然不是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女生,而是她身边那个的龙龙。她太帅了,肆无忌惮的摇摆将气势压过了在场的男生,许多人都在看她。我听见旁边有对情侣在讨论:那个穿黑外套的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一曲结束,龙龙把那个小女生送回原处,然后旁若无人穿过人潮过来找我。我说:“不会吧,这么快你就泡上一个?”
龙龙笑笑,那漫不经心的神情真的很帅,跟她这一身行头很搭配。她说:“才不。我闷了,玩一把。”
我说:“要和我跳舞吗?不过我和你跳舞会感觉很怪。”
她低眉扫我一眼:“你跟我?一曲之后你在医科大再也找不到老公。”她将黑色外套上其中一粒钮扣扣好,在我头上揉了揉说:“我回去了。你们的舞会也不过尔尔,我回去赶场打牌去。”
她走了。我看见那个坐冷板凳、先前跟她跳舞的小女生视线随她转移一直到再看不见她。后来我注意到,她从斜胯的小袖珍包里取出眼镜戴。突然我悟到,那个红裙子小女生是个近视,她一定没意识到方才邀她跳舞的也是个女生……
最终我和龙龙没跳舞。但即便我没有‘与龙共舞’,很快我就听到有人谈论龙龙,龙龙是否是玻璃成了众人脑中一大课题,班里的女生几乎每个人都来问过一遍,问龙龙是我什么人。我说是朋友,并强调说我们是普通朋友。我不知道这样的解释是否有效,但之后追求我的男生安静下来。
这让我想起高中时代。
高中便有男生追求我。我收到过两三封情书,并被男生邀约出去‘聊聊’。我都不理睬,直到有天,有个高我一届的男生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堵到我,跟在我后面说是送我回家。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我跟龙龙抱怨了。
那时龙龙很迷桌球。有时她白天会逃课到外面打桌球。我劝过她,尤其警告她那些打桌球的地方混的孩子们背景都不单纯。她从不听,仍旧不断地缺课,有时一连两三天都不来,说是生病。老师已经对她无奈,不再动不动通知家长。
龙龙得知后冷哼一声:“毛都没长全的臭小子就想泡妞?老子废了他。”
那时我怔了一下。当时她的语气很硬,有种黑社会的味道,那不是我熟悉的、懒散的、对事事漠不关心的龙龙。我说:“你的语气很地痞流氓。”
她斜眼看我:“你害怕?”
我说:“不是怕。是不喜欢你带‘邪’味。”
她瞧了我一会儿,在我头顶揉了揉。
说实话我不喜欢她这个动作,但她比我高,气势压人啊,后来我居然也习惯成自然了。从此,她的确没再说过那样黑社会的话。不过,跟下来的一段时间,她每天下午必定来上课,下课了陪我回家。我走路回家,她骑‘铁驴’,所以她会叫我跳上车后座用‘铁驴’载我回家,除了过红绿灯的时候她会要我跳下来跑过去。
那个男生个子也很高。他不知死活地仍旧在放学时拦我。他把我俩拦住,对龙龙说:“我想和李文心说几句话可以吗?”有点挑战的味道。
龙龙在‘铁驴’上一脚支着地,朝坐在后座上、背着两个书包的我努了一下嘴,对他说:“打算说几句?我帮你们数着,说完了我跟文心还要赶路。”那个男生吃了个钉子,眯起的双目放射出不悦的讯号。他直接转过来对我说:“文心你下来吧,我不过想跟你聊聊,做个朋友。”
龙龙说:“哪儿都可以聊,要聊在学校里聊,现在文心要回家。”
男生瞪她:“我跟文心说话,关你什么事儿?你凭什么替她发言?”
龙龙邪笑,风吹着她粗帆布外套,那衣领随她的轻笑一起微动。她甩甩短短的发说:“貌似我现在是‘护花使者’,我不说话谁说话?怎么的?想跟我单挑?”
那个男生狠狠地看看她,又看了我一样眼,对龙龙抛下一句:“你神气。你等着。”
龙龙嘴巴不饶人,对他背影喊道:“我等着,等你先断了奶来找我!”然后吃吃地笑,蹬了车载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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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那个男生果然不是‘良人’。他后来纠结了几个高年级的小子找龙龙。他们警告龙龙,要她不要多管闲事,否则以后回家的路上要小心。
但那个男生没有再来找过我。龙龙说,在那个‘嘴上没毛儿’的臭小子拉人在路上堵过她之后,她请了和她一起打桌球的几个社会小混混把那个男生又给堵了,按照龙龙的话,就是引发了一场‘小小的肢体摩擦’。学校里这几个学生,怎么也拼不过社会小混混啊。
她说的风轻云淡,我听的心惊胆战。
我一直劝说她远离那些‘社会人士’。我觉得他们是麻烦、是马蜂窝。把利弊唠叨过一百遍之后,龙龙算是听了些劝;但这次因为我,她去求了那些人的帮忙,欠了人家的情,她这不是又和他们搅和在了一起?
龙龙揉揉我的头顶,要我放心。她说:“不要把他们想的太可怕。他们很野,但他们有他们的义气。他们比学校里这帮书虫有趣。”
我说:“那叫不务正业。而且他们的义气愚昧。哪天就会犯罪。犯罪会坐牢。”
她说:“若真闹到犯罪我也没办法。我犯罪坐牢,你会看低我?”
起先我没沉默。龙龙的脸色变了一变,说:“算了。”
于是我说:“我会失望。也会看低你,因为你不明是非。”
龙龙冷冷瞥过来一眼。好几天,她都没怎么理睬我,虽然每天下午她还会把书包一拎说:走吧,送你回家。
但时间还是终于冲散了这点芥蒂,我们的友谊继续。
这件事过后,不再有哪个男生来直接追求我,因为他们知道,要追求我就要先过龙龙这一关,而龙龙和社会小痞是‘一伙儿’的。
龙龙也不再提那些爱打桌球、也爱打架的少年们。直到某天放学回家的路上。
“现在我和他们不太来往了。”
“噢?喜新厌旧了?”
龙龙弓着腰蹬着自行车走一个上坡,似乎沉浸在某种回忆里。
“他们的老大向我求爱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握后颈的汗毛几乎根根直立,仿佛看见一个恶少年向一个良家少女‘逼宫’,交出爱情的权杖。
“我拒绝了。”龙龙又说。
我问:“有麻烦吗?”
我担心她。
龙龙不是一开始就和那些同她一样、感觉生活无聊的少年人玩在一起的。起先她只是对桌球好奇,与那些人结识不过是热爱桌球的副产品──龙龙对数理化似乎天生短路,对运动、桌球、乐器、绘画却可以无师自通。
以龙龙略冷傲的性格,和那些小混混起冲突似乎不可避免,她曾经因为一些小事而和一个小矮个打了一架,当时她的脸都被打肿了,但也把对方揍的不轻,据说踢掉对方一颗牙。那时她都不知自己从哪里学来的打架本领,似乎一种野兽般的冲动就在血液中狂热奔流。
后来双方被人扯开,对方老大似乎很欣赏她的泼辣和勇气。于是从此那一干人等都对她很尊敬。在许多人眼里,她俨然成了一个大姐头的角色。
我想,一个‘黑帮’老大向龙龙示爱却遭拒绝,他一定觉得面子不好看。
龙龙说:“没麻烦。我拒绝的很委婉,没让对方感到丢面子。”
“别卖关子。快详细说来!”
“我说,拒绝他和他无关。拒绝是因为我不喜欢男人。我说我喜欢女人。我还说,我已经有了喜欢的女人。”
那时的龙龙,还不是玻璃。她和我一样对同性恋的概念停留在小说和少数几个日本漫画上。当时我坐在车后座上,几乎要又惊又想笑地要喷出来。龙龙继续说:“那个老大当然不肯相信。于是我用了你做挡箭牌。我说我的情人就是你。”
我惊呆了片刻,然后用拳头在她腰上重重捶了一下,然后搂着她的腰笑到不行。在十六岁年纪,‘情人’‘同性恋’更象两个动漫词汇,没有实际意义,但听起来很……刺激。
我实在太佩服龙龙的想象力。
龙龙说:“那个老大昨天过来打听了,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昨天放学时你没注意,他在街角看着我骑车载你过去。我想他看到你以后是真的相信了,因为我看到他时他跟我挥挥手示意;今天一天都没有给我短信。”
我简直不能相信,这么象韩剧桥段的场景,竟然发生在我身上,真真实实地发生在我身上。我拼命回想昨天回家看见到什么人,有哪一个会比较象那个‘老大’,但我实在记不起,因为前一天晚上我一定百无聊赖地随意四处张望,一直到家门口。
在我无限后悔没有见到那个‘黑帮老大’的时候,我家到了。我跳下龙龙‘铁驴’后座,龙龙瞧着我,‘扑哧’笑了一下。我想懊丧一定写在我脑门子上。龙龙俯下身,隔着我的刘海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说:“亲爱的宝贝儿,情人我走了,你好好吃饭。晚上在Q上把作业答案给我传过来。”
她脚一点地,骑着自行车离开,临走还回头对我挤了一下眼睛。
我气馁。我知道,她明天照旧会睡过两堂课,而我再气,我仍旧会乖乖把作业答案传给她。
果然,次日她交上了作业,然后在早读课上呼呼大睡。为了把我的‘情人’从‘不良少女’的位置上进一步拯救回来,我推醒了她。龙龙拿手背擦掉嘴角的口水:“干嘛干嘛啊!”
我说:“我知道你讨厌学习。可是既然你无法避免要来上学,那不如用心一点。”我又补充一句:“我有义务管教情人!”
龙龙还没完全从周公那里回来。她纳闷儿了半晌,‘嗤’了一声,倒头又睡。
我又推她:“哎,我说你怎么总是上课睡觉!没长进的家伙……”
她那边传来含糊不清的呢喃:“想死可以有很多其他的死法,不要用惹恼我这一招……”
这就是龙龙了,十七岁时的龙龙。还没有把头发染色、不用发胶将短发定型的龙龙。挺身而出在我身前抵挡难缠男生的龙龙。在某种程度上,高中有龙龙在身边,我感到一种安宁,一种依赖,虽然我必须替她写作业。
龙龙是在高三的那个冬天成为玻璃的。
她在QQ上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我大脑窒息片刻之后,忽然觉得,如果龙龙不做出点什么举世皆惊的举动,那就不是那个我行我素的龙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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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阳光依旧
我是周翰。
上了大四后我已经将系学生会长的职位交接给一个大二男生。这几乎是这个系的惯例。
韩虹之后,我有了新的女友。她叫钱敏萁。她不如韩虹靓丽,尤其唇线不美,但她因为家境很好,很有种自信和沉稳。她的母亲经常开着私家房车到学校来看她,带女儿一起去美容、购物什么的。
在某种程度上我对‘爱情’已经不如初恋时那样火热,而且我也说不准为什么我会和萁萁在一起,因为这次很意外的,是女生追求我,而不是我追求她。这不是从前的我。从前的我坚信主动的女生不讨人喜欢。
也许人在成长过程中是会变的,就象这次我接受了钱敏萁递来的橄榄枝。她和我同系同届,但不同班。从大一起她就喜欢我,尽管她没说,但大家都知道。有些事情不必说明,因为已经写在她眼睛里。但我不可能考虑她,因为我有女友。I was taken。
大学期间她也有过男友,但交往都不长。到韩虹和我分手之后,她向我表白了爱意。一开始我拒绝了,那时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不想卷入另一场情感关系当中。
我也和几个低年级的女生擦过点若有若无的火花,但最终发现和钱敏萁的相处更加默契、融洽一些,她不用我去哄,不用我费心地猜,她所做的一些举动,让我感动。
最终,我邀她一起去医科大的周末舞会,这已是公开地表示我们关系的确定。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然后不露声色地问我几点来接她,没有任何喜形于色,也没有娇羞万状。这也是她身上我所欣赏的特质。
那是个春天。乍暖还凉。
那天傍晚我刚打完篮球,冲了澡回宿舍里换衣服。
说实话我知道有男生羡慕我,因为萁萁家里挺有钱。但我并不是为钱。我大学最好的哥们李敬在网上查资料,他在我一切就绪时,和我对了对拳头算是说再见。
他挤挤眼睛:“好好玩,最好晚上别回来过夜”。我笑笑,说:“臭小子,你别在我走了以后逛色情网。”这就是朋友,朋友不会对我酸酸地说‘周翰你运气好啊钓了个富婆’。
我和萁萁去跳舞。
我对跳舞无所谓。我更喜欢运动和打游戏。不过和女生约会总不能玩篮球或者打游戏。至少萁萁不会喜欢。所以我会陪她跳舞。
在舞会上我看到了李文心。
总的来说,李文心的衣着不很张扬时尚,所以第一眼不引人注意,仔细看却发现是个美女;她的文静性格让不少男生摩拳擦掌,因为在不少男生眼里,这等纯洁猎物绝对是上等货色。而李文心是个乖乖女,上大学是来念书的,不是来玩爱情游戏的。她对所有鲜花和情书都不闻不问。真真不解风情啊……
因为做过一届校学生会主席的关系,我经过那些人脉可以轻而易举拿到舞会免费的门票,但更多数我直接从舞会后门入场,有时周五的晚上没事我就去舞场上溜达溜达,权当是‘修身养性’做健康运动。有时我也会看见李文心,但我从来没跟她打过招呼,我只是远远看着,也不打算邀她跳舞。这个校园内打光棍儿的男生多,多给他们留点儿机会和单身的妹妹们接近吧。
只是我头一次看见李文心那样打扮:彩色的浅色斜裁连衣裙,胸口有复杂的欧式花边,袖子、腰际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细细带子,在最后结绊处随意地打了蝴蝶结后垂下来,随着她的舞动而不断摇摆,一双尖尖的蓝色高跟鞋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着微光,还有她耳畔一只浅蓝色形发卡,衬托出一种清丽的少女气质。
不知为何我会想起‘朱丽叶’。
不得不说,她的模样很耀眼,会让不少男性为之倾倒。一时间我也多看了几眼。
萁萁说:“那是你平时照顾的‘小妹妹’吧。她今天好漂亮。”
我回神,冲她笑笑:“我平时和她打打招呼而已,并不真的照顾她。”
我不再看李文心,专心陪萁萁跳舞。
几曲之后她累了,我挤过人潮、顺着墙角朝大厅另外一角走,去给她买饮品。端着饮品往回走,我看见了周虞萌。
很奇怪的是,每次如果我遇见她,我总能在第一眼认出她,不管她穿什么样的衣服。比如这次舞会上,她背靠着墙壁斜站在大厅柱子的黑影里,一手抄在裤子口袋里,一手拿着烟在抽,黑暗中那烟头冒了两下红光。那是一种颓废、懒散的味道。
中学时代的我把电影里的颓废当作时尚、将现实中的颓废当作失败、不务正业。如今看到周虞萌身上的颓废,我有种异样之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还是……鄙视她作为一个有钱人家‘二世祖’有雄厚的资本浪费人生?
我略略停顿之间,她已将烟头丢在地上,用黑皮鞋踩上去捻灭。抬头之间她看见了我。她嘴角牵牵算是微笑,说:“嗨。”
我手里端了一杯珍珠奶跟一听啤酒。我点点头说:“嗨。”
之后她两手都插进裤子口袋里,眯起眼睛继续望向黑压压的耸动人潮。而我从她面前走过去,穿过人群寻找萁萁。我将奶茶递给萁萁。她对我笑笑。我也对她笑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我和她说着漫无边际的话,她在这幽暗之中放松了神经,露出恋爱中女孩子幸福、娇媚的神色。
然后我听见音乐变了,节奏更快,更摇滚。这时我看见人潮中有一对舞者吸引了众人的视线。不仅是我,连萁萁也注意到了。
是周虞萌。
她带着一个脸蛋胖胖的红裙子小女生放肆地跳舞,她的外套敞开着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身体随着音乐一耸一耸,不时将两手举过头顶舞动。
李文心说过,周虞萌是同性恋。玻璃。这是她的原话。
我真的不理解,好好的一个女生,为什么要做玻璃?周虞萌长相不错的,尤其是她的一张脸,光滑的很,一定会羡慕死不知多少爱长痘儿的女生。干嘛要做玻璃?这也是她标新立异之一?是不是富家千斤都爱吃饱了撑的、变着花样玩刺激?
“那个男生好帅。”萁萁说。
我回头看了萁萁一眼,想起她也是富家千斤,但萁萁从不玩这等骇世惊俗的游戏。我说:“她不是男生。”
萁萁眉头挑了挑,瞪大眼睛再次朝舞池中望过去。我听见在那音乐的淹盖下,我的声音有点干:“她一定是跟李文心来的。她是李文心的高中同学,跟李文心是好朋友。”不知为何我和她一起看着舞场中那个沉浸于音乐中旁若无人的身影,补了一句:“她是同性恋。”
萁萁对着舞池中的周虞萌呆望了两秒后,右手优雅地掩在胸口:“李文心是同人女?”
我几乎要晕掉。女孩子就是这样,你说她们聪明吧,有时候她们迷糊的可以,十个里面有七个是路痴;你说她们糊涂吧,一加一的公式她们一定能用N种求证得出是三的答案。
我清清楚楚说的是:周虞萌是同性恋。可是,经过萁萁那烫出卷茸茸头发的小脑袋,就能递推到李文心是同性恋。
我说:“不不,你弄错了。周虞萌是玻璃。李文心不是。她们只是好朋友。”
萁萁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难怪李文心不谈男朋友。”
我再次气郁:“萁萁,你听我说:李文心是正常的。她不是玻璃。她亲口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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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萁萁笑意隐没三分。她抬眼望着我:“她告诉你她的性取向?你这个小老乡……很有意思。”
我陷入极度的后悔。本来丁点儿大的事情,在女孩子心里很容易被无限度的扩张。这是我在韩虹身上已经领教过的,比如绝不可以当着一个女孩子的面赞美另一个女孩子,其后果是要费无数嘴皮子外加破财买礼物证明我心里只有她一个。
“李文心不是刻意告诉我这点。”我解释,“是我们在谈到周虞萌时她才说的,因为李妈妈不喜欢她和周虞萌交往。”
萁萁想了想,再次看看舞池中的周虞萌,还有不远处的李文心。她似乎松了口气,终于将‘李文心向周翰暗示自己喜欢男生不喜欢女生’的问题放置一边。她说:“不过女生说的话,并不能完全从字面上理解。既然李妈妈不喜欢她和周虞萌交往,一定有她的理由;而李文心违背妈妈的意思执意和那个周虞萌交往,恐怕……有些事情外人很难说,只有当事人最清楚。呵呵,现在这个世界,真的蛮有趣的。”
我听的有些不是滋味。这是什么意思?似乎她认为,李文心是周虞萌的‘女友’、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我张了张口,但选择放弃。对于两个跟我们并不很相关的人,何必在今晚引起争执?我耸耸肩,喝了一口啤酒。
但几天之后,我彻底后悔没有和钱敏萁争论到底。有人过来和我提起李文心;有人直接问问题。我最常听到的作如下列表:
──看不出啊,那个小美女是个变态。
──你哥们不够意思,她是女变态你都不说明?害我浪费钱在情人节托人送她巧克力。
──哎,那个李文心,她是不是‘双料’?就是男女都能吃?
我想给老天爷磕十个头求他饶恕我,因为我无心一句话,一个清纯小女生名誉被毁,如果哪天她受不了舆论的压力跳了楼或者卧了轨,我周翰就是幕后第二刽子手。
我向所有人说:不,李文心不是玻璃,她真的不是玻璃。
但我辩解过后,男生们对李文心的目光仍旧没有完全回到从前。
我总觉得我应该为李文心做点什么。但似乎又什么都不能做。我唯一做到的,是压着不悦、婉转地对萁萁说:“你是不是跟谁提到过周虞萌是玻璃、而李文心和她是好朋友的事情?这样的话,咱们做旁人的还是不要去闲话为好。”
萁萁毫不以为意。她吸着草莓酸奶,图染得极其精致的粉红色指甲油在日光下闪亮:“可是这是事实呀?事实的东西聊聊,还算闲话吗?”
我哑口无言。萁萁又说:“再说我也没说什么坏话。这年头,同性恋已经不被当变态看了,至少我们女生这么看;我们宿舍的女生都看过耽美小说的啊,有两个还是忠实的粉丝。”
我抿唇无语。
小说的凄美和人言可畏的现实是两码事……
这是个周三。下午我没课。
打了场篮球后我洗了个澡,回宿舍里看书。宿舍里只有我一个,我从桌前看到床铺上,最后在春困中将书本盖在脸上,昏昏欲睡。睡觉前我始终在想一个问题:同性恋从心理学角度的诱因是什么?从生理上如何将荷尔蒙的产生对象做性别转换?同性恋的腺体发育是不是和常人有异?
我无所探查。
首先我只是个本科生,还没有进行‘术业专攻’的科研工作,而且我认识的同性恋只有一个周虞萌,在统计学上这个数字太过单薄。
周虞萌是玻璃。
中国社会男生数量大於女生。可偏偏还有女生自产自销,这对广大男性同胞来说是一件多么令人懊丧的事。
玩笑归玩笑。
周虞萌怎么会是同性恋?
我记得初中时候她也曾和别的女生一样留着不算长的长发,用彩色橡皮筋扎着,衣着除了比别人昂贵,也无甚大异。
但我对她了解终究不多,我只在篮球队训练才会接触到她,或者我做午间操练值勤生时会看到她。通常我和她会至少保持在二十米以外的距离,但是有时候篮球队会让男女混打,用以提高女对的水平。
自从‘情书事件’之后,我对她总有层隔膜,近距离接触总不太自在,但在这种场合也只有忍耐。好在她也假装不认识我,从不和我主动说话,我们宛若陌路,时间久了,我们都习惯了这样的刻意忽略。
可是有天下午,我们篮球队占用自习课训练。周虞萌扭伤了脚。当时看起来很吓人,她的脚几乎折了过去。我们强壮的卢教练吓得急忙将她抱起来送到医务室,还好诊断结果说明她没有骨折,但是立刻继续训练肯定不可以,校医给她脚上绑了固定绑带,说最好送回家修养几天。
卢教练问周虞萌:你家住在哪儿啊?看看我送你回去。
周虞萌说了地址,在N市的南边。
卢教练住得比较远,在N市的北边,真的不顺路。他想了想就说:那我找个离你家近的,用单车载你回家吧。
结果这护花使者的差事就落到了我头上,因为她家在市郊,离我家不远,中间由三条大街完美地连接起来。
我真的不情愿送她回家。为什么?别扭。
但另一方面我还是答应了,因为那时候我正在玩一个网络游戏。所谓早死早超生,送完了她我赶紧回家,趁爸妈还没下班,我可以多玩一会儿。
我载她经过我家,一路骑车过去,来到河边一片住宅新区,那里有一片昂贵的别墅小区。过了门卫,我按她的指引方向一路来到一幢红砖两层小楼前。她下了车、道了谢,伸手从我自行车把手上要取她的书包。
我和她关系再尴尬,这点仁慈之心还是有的。我说:“我帮你拿进去吧,你自己小心走路就行。”
她迟疑一下,果然转身一瘸一瘸地上了两个台阶去开门。
在她掏钥匙的时候,我把我的单车锁了;在她打开大门的时候,我把她书包拿了下来;而在我把她的书包一抡到背后准备跟随而上之时,我听见她骂了一声粗话,接着她象风似的消失在门道里。
我听见女人的尖叫。我听见东西倒地破裂。
呆愣片刻,我紧追至门口。
在那里,我看见了作为一个外人我不该看到的情景。
宽敞的客厅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姐姐衬衫敞着怀,露出里面粉色的胸罩,和周虞萌扭打在一起;一旁奋力欲将两人分开的是个中年人,可想而知是周爸爸。
我看见那个姐姐裸露的半截胸口和洁白的腹部。肉体的颜色刺激着我的大脑,但我感觉不到色情的诱惑,只是觉得发寒──我见过周妈妈几次,一个略嫌憔悴的中年妇女坐着私家车把迟到的女儿放在校门口,那个女人,绝对不是眼前的这一个。
也许《鹿鼎记》里的韦小宝可以左搂右抱;而在现实中已婚的‘韦老宝’这么做,面对的绝不会是皆大欢喜。
虽然武侠在这方面上很YY,但我头一次发现,也许比金庸更能YY的古龙的小说里的‘杀气’的确存在;而如果周虞萌手中有一把兵刃,我想我也一定能见识到什么是‘剑气’。
我看见周虞萌咬牙切齿抡起拳头挥舞过去。
虎虎生风。
只是她的腰被周爸爸死死抱住。
语文课里学到的一个词儿,浮光掠影般的飘进我的脑海,再掠了出去。
牙龇尽裂。
就是那个词。
而我,目瞪口呆。
周虞萌打不到那个酥胸微露的姐姐,却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尖叫,那个姐姐一再地尖叫。
周爸爸口中急呼:萌萌!萌萌你给我住手……
周虞萌狂叫,如同一只红了眼的恶狼。贱货。臭母狗。婊子。骚货。什么样的粗俗字眼都跳跃出来,充斥了整间屋子,正如她张牙舞爪的架式。
周爸爸说:萌萌!不要胡闹!
周虞萌嘶吼:我胡闹?!我胡闹!你有没有心肝啊爸!妈妈几天不在家就把那脏女人带家来啦!
周爸爸说:你给我住嘴!
美女姐姐扫了我一眼,对周虞盟冷道:你住嘴吧,自己往家里带男人,想着是没人在家的吧!还没成年呢,整天野到不知道回家,骚的不轻的吧。
周虞萌狂啸:你他妈的少放屁!一个谁都能摸的践女人还论不到来管你祖奶奶我!
美女姐姐怒后反笑:少来拿你妈说事,一个没脑子没姿色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女人……
周虞萌抄起一把椅子就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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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她的哭泣
美女姐姐吓得变色,她探出抵挡的胳臂被撞到但人算是勉强躲开。椅子飞略过去将她身后柜子上的玻璃摆设砸了个粉碎。
但周虞盟却在几乎同时被父亲一掌抡了出去。她跌倒了,撞翻了身后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两者落地,皆发出了‘砰’一声响。
周爸爸显然有些丧失理智,周虞盟才迅速爬起来,他已经跟到了,将周虞盟的胳臂一把揪起,大掌一下一下呼下来,口中不停谩骂着。
那一刻,周虞盟半长的头发散落下来,她发育得超过同龄女生身高的身躯虾米似的缩着,用手臂本能地死死护着头,面对呼啸而来的拳头和耳光,她居然显得那样微小。
我终于醒悟到了什么。
见鬼!周虞萌的脚伤了,她不仅不可以跑动,连站立都要避免,可是她却在挨揍。
我丢下书包冲过去,拼死拦住周爸爸。我记不起当时我说了什么,除了请求他不要再打。
很多年后,我做了医生。那时我才知道十二岁的周虞萌因为这次被暴打耳光,一只耳朵有些失聪,有时会有耳鸣。于我,日后总有些心怀愧疚,觉得当初怎么没有早些醒悟过来阻拦周爸爸,也许那样周虞盟的耳朵不至于落下这一丝遗憾。
周爸爸停止打女儿,转过目光看着我,那双狞眉下的双眼,神情狠厉如刀。他不是个难看的人,但他喘息的热气吹到我脸上,整个人辐射出一种让我极度不舒服的氛围。
周爸爸冷声问我是谁。
我说周虞盟伤了脚,老师让我送她回家。
周爸爸依旧气喘吁吁。他不再动作,因为有我这个外人在场,虽然只是个十五的少年人。
周爸爸说:谢谢你送她回来,你可以走了;盟盟,你上楼去。
周虞盟没上楼。
拖着伤脚一颠一簸、失心疯似的,她反身冲了出去,那个奔跑的摇晃的背影,那松散的乱发,让她看上去和一个精神病人无异,却让人感受到一颗崩裂的心的愤怒。
周爸爸没动。
美女姐姐没动。
我张着嘴呆立原地,望着空空的大门。外面有摇晃的桦树,有我的自行车,有近黄昏的天空,但是看不到周虞萌的影子。
我回头望望屋子里的人。
他们仍旧呆立原地。
我再次望望空旷的门。
我冲了出去。
远远的,我看见周虞萌的身影,象‘铁拐李’一样拖着伤脚往前冲。我想喊住她,但她的身影晃过一个小楼的拐角就看不见了。
我跟了过去。
绕过那小楼,有片树林。不特别宽,可以望到不远处的河。
这片小区的高高铁栏杆将这段河道拦住,河的这边,只有小区用户才可以进出,而那林间修了弯弯曲曲的石子小路,还有木制的长椅。
周虞萌奔至一棵古槐树下,重重将自己‘栽’进长椅里。
我追过去,在靠近那条长椅时渐渐放慢了脚步。我看见她望着河的对岸,张着的嘴唇还在颤动,她的肩头和胸口随着不平静的呼吸而起伏,她的视线聚焦在远处,似乎有些涣散。
我想劝慰些什么,但我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我忽然发现有些时候文字是多么的苍白;与之相比,沉默果然是金。
她那样坐了一会儿,突然闭上了眼睛。她身体躬了下去,就像肚痛中痛苦的人缩身下去一样。她折叠的双臂夹在躯体和大腿之间,头部几乎贴到了膝盖,身体不由自主一前一后的摇晃。
我在她身旁坐下来。回头看看,没有看见周爸爸追赶出来。
我问:“还疼吗?”
她不说话。
我听见隐约的啜泣。
我跟她熟悉程度超不过一对陌生人,但我依稀可以体会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替母亲打一场婚姻保卫战的艰辛。
我静静坐在她身边,没有言语,也无法离去。太阳渐渐西斜,余晖洒在河面上、对岸的树上,有归巢的鸟路过,停留在那披着金色阳光的树木上,啾啾的叫。
黄昏渐暗。周虞萌停止了啜泣。
有一阵子她那边寂然无声,身体也如同木雕似的静静不动。后来她直立起身子,视线落在不知何处。她鼻头发红,但眼泪已干;她的眼神冷淡而平静,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我不想介入别人家更多的隐私。我什么都没问。
我轻声说:“回去吧。该吃晚饭了。”
她说:“你走吧。不用陪着我。”
说实话我的确很想走,因为我有些饿了。不过我不放心,这年头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坐在行人稀少的河边,不安全,报纸、网络上已经有太多关于强奸少女的报导。
于是我陪她继续静坐。
直到天幕终于黑了下来,夜变得有些寒冷。
我又说:“还是回去吧。”
周虞萌说:“如果‘她’还在,我怎么回去。我不要面对那个贱人。”她说‘贱人’那两个字时冷漠而锐利。平素很讨厌女生粗口的我,竟不觉她令人厌恶。
沉默继续。
我听见汽车的行驶。我注意到透过稀疏的树林,背后的小楼一座一座地亮起了灯光。我想念妈妈的鱼香肉丝。这个时候妈妈也许已经回家了,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我一直很讨厌周虞萌这样的富家千斤。她学习很糟糕,一向待人冷漠且显得孤傲,凭着家里有钱可以进入我们学校。但今天我觉得我的看法变了──我拥有的,似乎比她还多些什么。到底是什么,以当年十五岁的我的朦胧双眼还参不透。但那时我觉得,我那个九十平米的四楼的家随时都敞开着大门欢迎我,而她却难以踏入那间羡慕死多少同学的、附带车库的别墅小楼。
“不管怎么说,”我试图解劝,“你爸爸还是你爸爸,那里还是你家。”
“我爸?”周虞萌从牙缝里挤出那两个字,冷漠夹杂着忿恨,“他不过是个暴发户。暴发户对家的概念和平常人不同。”
“你走吧。”沉默片刻,她轻叹一声,“谢谢你送我回来。”
我停留片刻,觉得自己已倾尽全力。我望向她。她的手抄进衣服口袋里,在夜幕中发愣,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似乎将自己陷入在一个无人可入的堡垒之中。
我站起来:“那我走了。你还是早点回去。”
她没有动。仿佛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我回到周虞萌那幢别墅的门前,我的自行车还在孤零零地伫立在原地。抬头看看周家小楼,所有窗子一片漆黑。忽然有了个念头,我跨上自行车,一溜骑回河边。那里,夜幕中,周玉盟独坐原地,宛若一座沉默的雕塑。
刹车声和轮胎在水泥地上碾过的声音,都无法惊扰到周虞盟。
“喂,回家吧。”我说,“我送你回去。你家里没人在家的。”
最后这句话,终于引得周虞盟抬起头来。昏暗中她的视线凝视在我脸上,又似乎穿过了我,仿佛我是一个透明人。
终于她说:“那么,谢谢你了。”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她站起来,迈出第一步时皱了下眉头,又僵硬地蹒跚迈出第二步。
我的自行车轮胎在地上碾过,发出细微的声音,在这幽暗之中显得如此寂寞。
我把她送到家门口。她下了车,最后一次道谢,一瘸一拐上了门前石板阶,开了门,隐没在那重重的欧式大门后。
我也转身,离开这我并不熟悉的世界。
回到家,我为这日无意间撞破的别人家的隐私而略略震惊,同时周虞盟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有所改变。但我想:那样的人终是与我无关的;今日我这样做,从一个并不熟悉的人的角度出发,我仁至义尽了。
于是我把周家所见抛在脑后,写作业,温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