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夏日情都
很有几天我没见过周虞盟。篮球队里的人说她请病假了。我没跟任何人提及那天之所见所闻,隐约之间,我对她我有一丝莫名的关心,但并不很多。隔了七八天,我从教楼侧面楼梯下楼,看见周虞盟用手指勾着一件外套拎在背后,在耀眼的白日之下,面无表情地从不远处走过,进入一楼她那间教室。
我几乎认不出她来。
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短到比大多数男生还短,寸发,根根直立,黑发下甚至可见头皮的白色。
象还俗不久的和尚,这是我第一印象。但我笑不出来。
有不少男女扭头看她的头发,有人微呆,有人窃窃私语。而她旁若无人,目不斜视。
这就是短发的周虞盟。惊世骇俗的短发的周虞萌。
从此再没人见她留过长发。
所有的人都说,周虞盟果然是富家子弟,如此的标新立异也只有她这等无所事事的人才做的出来。
我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周虞萌要‘剃度’,但肯定不是要出家修行。我本能的将其与那天她被父亲狠揍关联起来,也许是叛逆、反抗?我不能确定。
我默然。亦漠然。我从未问过她:喂,你的脚伤好了吗。我也没问过:你爸爸打你的地方还疼吗。
我什么也没说。对于她的遭遇,我除了同情,做不到丝毫旁的事情。而她的遭遇,只怕在这个诺大的现代社会中,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既然无法为,那便无为。反正我和她是两列轨道上的火车,在这个初中短暂的并排行驶过,终是要各奔东西的。
此后和她相遇,我虽然不再冷冷转过眼去,但我也只是稍微点下头算是打招呼。她亦然。
就这样,我们经过了一年短暂的交集,我毕业了,很快在新的学校中我忘记了关于她的事,如同许多淡去的少年往事。直到因着李文心和她又相见。
必须承认,周虞萌变成同性恋,的确让我有些震惊。
不过,嘿,这年头,什么人什么事没有呢?
在下午的阳光中,我沉沉睡去,把对同性恋起源的思索全然抛在脑后。
以后的生活照旧。学习学习再学习,恋爱恋爱再恋爱。我曾经谈起实习之事,萁萁很肯定的说,她能让我进入S市最好的医院。其实我妈妈的意思是,让我联系老家N市的医院,但我知道萁萁希望我能留在S市,和她在一起。
我还记得距离的分隔是如何将我和韩虹象浪尖上的两条船一样渐渐拉开。刚分手时的痛,我记忆犹新。因此当萁萁一再谈起,我默许了她的安排,毕竟,让一个女孩子承受恋人的分离之苦,不是件仁慈的事。
春天,很快的过去。夏天,炎热地来临。
这期间,我又见过李文心和她妈妈几次。如李文心所说,对李妈妈转弯抹角的打探李文心都和谁交往,我都说不知道。
但我对李文心内疚。
她不是校花级人物。她的个头不够。但她的名气比校花还高,因为大家都在猜测她到底是否是周虞萌的情人。即使不是我一时的多嘴,也还会有别人将周虞萌是玻璃的事实抖搂出来、并将李文心卷入其中,但即使这样,我仍旧内疚。
终于到了六月。
那是个炎热的夏日夜晚。又是周五。闷热预示着大雨的来临。
那天我和萁萁出去玩。我不是富家子弟,请不起萁萁去昂贵的消费场所,萁萁一般来说很照顾我的面子,知道我钱包没有她的厚,因此不会挑剔,而且萁萁本人也蛮低调,比如虽然在校外有房子、半数时间她仍住在校内。但那天萁萁说她有个朋友过生日,在一间酒吧庆祝,一定要过去捧场,于是我陪她一起去。
那是我第一次去那样的酒吧。
‘夏日情都’。那是酒吧的名字。
昏暗的光线,黑压压的坐了不少人,吧台那边倒是闪闪发光,酒柜上满是洋酒,吧女头顶的吊架上悬挂着无数支光亮的玻璃杯。室内,烟味微绕。有人在小舞台上演奏,传来萨克斯挑逗的乐声,有点颓废,有些靡靡。
萁萁的那位朋友,阿雷,我不喜欢。我想他也不喜欢我。在一群人之中,他对我与对他人有相同的热情,但在他眉眼之间,我隐约捕捉到一丝轻蔑和不屑。
是的。阿雷和萁萁两家算是世交。他曾经追求过萁萁,但萁萁对他不来电。我想,他对我的蔑视,并非起源于是非萁萁不娶,只是他的追求败给我这个无身家背景的医科大学生手上,他心中总有不甘而已。
无所谓。
虽然萁萁和他们愉快地交谈、八卦些我不熟悉的、他们‘圈内人’的生活,我一句也插不上嘴,但我仍静静坐着,等萁萁尽兴后,我会送她回去。
沉默是金。
我却未得此富。
我的沉默在周虞盟出现后打破。
她拥着一名披肩发女孩子走入,窃窃私语中引起着四周人的注目。我清楚地记得她穿着件黑色T恤,一头短发下视若无人的眼睛带着不羁。
萁萁瞥了周虞盟一眼,低语了一句:“我的天,居然在这里看到她?她身边的人竟然不是李文心。”
有人问:“在讲谁?”
萁萁说:“那边那个,不男不女的,是医科大人尽皆知的同性恋,目前在美院就读。”
随意的一句,引起阿雷爆发性的大笑,他的目光瞥向周虞盟,带着不屑和一些让我厌恶的东西。他的朋友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咧嘴,似乎在马戏团看到了有趣的表演。
于是谈话的方向开始转舵。关于同性恋和周虞盟的词句碎片不时钻进我的耳朵。不知怎的我有起身离去的冲动。
在我以为这个话题终于要成为过去时,周虞孟,龙龙,李文心的玻璃朋友,我的初中校友,在‘夏日情都’幽暗的光线下──吻了她的女友。那是一记极轻柔的吻,她们站在酒吧台旁边等待服务,她的女友说了句什么,于是她揽过那个女孩子的腰,在女孩子抬头之际轻轻吮吸上她的嘴唇,随即又放开,从台上拿起一杯酒,抿了一口,在那个角落,两人又继续絮絮地说,等待另一支酒被斟满。
两个女孩子的接吻。
不常见,又……感觉异样。
短暂的大脑短路后,我听见阿雷一字一顿地说:“女同性恋──都是欠操!”晦暗的灯光下,他的双眼闪烁出古怪的光芒,一口白牙莹莹发光,如同电视广告的牙膏广告。
这样粗俗的话语,换来周围这几个人无所谓的闷笑。
萁萁举杯饮了一口她的巴卡地,似乎对阿雷的言论早已见怪不怪。我知道她的。她的口头禅是:听着就行了。
“被不被男人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是她自己的选择。”
在众人略惊得沉默中,我补充了一句:“她做同性恋,显然说明她不要被男人操。”
余光中,我看见萁萁转过头来瞪着我。还有阿雷那帮朋友。阿雷似笑非笑望着我,眼中有一丝憎恶和不悦,即使那样,他唇边却偏偏还要牵着微笑。
“你,”他说,“好像很站在那个变态女人那一边啊,你不会自己也有‘病’吧!”说罢他放声大笑,似乎这是一个笑话,而他同时也是第一个被娱乐的人。
无视萁萁毫无笑意的、望着我的神情,我说:“同性恋从生理上不是病。而从另一角度,那样敢想敢做、不在乎别人冷眼嘲笑的人,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勇敢。”
桌边象死一样沉寂。远处小舞台上的年轻男孩吹奏的萨克斯带来蓝调的韵味。有人开始打圆场,而阿雷终于掩不住厌恶地瞪了我一秒,便转身更大声地和朋友高谈阔论。诚然,忽略,也是对抗的一种,来表现你的轻视、你的不屑。
这里,再无我停留的必要。我站起来,向他道谢,谢他请我喝酒,一并算是告别。阿雷的回应是不耐地点点头。
萁萁跟我一起出来。
“何必跟他那样冲突?他自小就是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随意惯了的人。”
“我不喜欢听他那样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
“无所谓。听着就行了。”
我忽然站住,在夜晚九点半、有着车水马龙和华灯璀灿的街道上,望着她说:“不错,我也认为那是最好的为人之道。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在别的医生收红包、用最昂贵的药的时候,我是否也只看着就好?在院长下令把身无分文的贫困老人、在夜晚丢到旷野时,我是否听着就好?在发生车祸纠纷时,我是否应该接受一方的贿赂、刻意夸大或者减小创伤程度?”
我和萁萁对望。
她无语。我无言。
是的。最近高年级里悄无声息地流淌着一些争论。某医院接连出了两起事件。一,某医生收人红包不断,并将最昂贵的(并不需要的)治疗推荐给病人;二,某院长下令悄悄将付不起医疗费用、神志不清的贫困孤寡老人丢到郊外、导致其暴死荒林。
而这两个人,都是医科大校友。如今一个声名狼籍,一个郎铛入狱。即将开始实习的我们,即将面对社会真善美与假丑俗的旋涡的我们,将如何面对、又如何随波前进?
我的本意并不在此。但萁萁信口一句话,却勾起我这些日子来许多感触,不由脱口而出。
萁萁靠上来拥住我:“不用想那么多了。有我爸爸在,怎么你都会有个好医院、好地方呆的。”
我木然。
“你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为的不是这个。”
她仰面微笑:“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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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是李文心
我是李文心。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
我们都长大了么?
渐渐我已经不再爱跳舞。我大二了。我的舍友开始有男朋友。我认识的一个大姐姐毕业了。还有,周翰去了这个城市的一间医院实习,只有周末时我才会偶然遇见他,看见他在操场上打篮球。
我这一年开始学习解剖小动物。我的处女之刀颤抖地切在一只小狗狗身上。它身上已经有好几刀,被缝合养好,然后再来受刀;它卧在那里,似乎知道反抗挣扎全无效用,因此只有默然接受麻醉针头插入它温暖的肉体。
它的眼睛。
我永远忘不了它的眼睛。那样哀伤沉静。偶然眨一下,空洞,无神。第一次,我不再为日后将成为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而有自豪感。我感觉更象屠夫。我几乎要哭,却发现全然挤不出一滴泪。哀莫过于心死。我心未死,却已然了解哀伤并不需要眼泪。
我和龙龙提起,她笑我手软:“或许我会比你更适合做大夫。不过或者我看见明明救不活的病人在承受痛苦,我干脆给他一记玛啡让他死掉,早死早超生。”
她后来送了我一副她画的画。红色的背景,有着一些类似血管、又象河流的东西。她来时带着她的新女友。
“这是小米。”她介绍。又说:“那画,想扔尽管扔掉。”
她俩手挽手,我注意到她们戴了情侣戒指。
她的女友淡淡地对我笑,算是招呼,眼中有副超然的空洞。我不懂,明明是沾染人间烟火,为何要挂着‘我藐视一切众生’的神色?我看向龙龙,还好,她看起来仍象个俗世凡人。虽然她的神情依然看似略略冷漠。
在大二快要结束的时候,有此龙龙单独过来陪我──我病了,急性肠胃炎。
她给我买了粥,自己香香地啃着水煎包。
“你个没良心的,”我虚弱地说,“你可知道我看见你吃得那么欢、我心里特别堵?”
她的嘴唇顿了一下,一边大口咀嚼一边说:“你心里堵的不是这个吧!也算是人模狗样儿的,混了两年了,却还没混出个男朋友,如今生病在床,身边也没个蓝颜知己问寒问暖,却只有打电话象猫儿似的跟我咪呜。只有我这个半男半女作伴,是不是心有不甘?”
我失笑。我想伸手拍她的头,却无力举高手,于是探手在她大腿上掐了一下表示抗议。
龙龙神色严肃,目光凝重。她说:“你知道我对你窥视已久,你这样引诱我会让我狼性发作。”
我再次失笑,懒懒滑身缩进被窝,选择了最舒服的姿势躺好,说:“那你来吧,我正是病弱,你很容易得手的,因为──我无法反抗。”
待我转过头去,却没看见平日里两人互玩冷幽默后会心的一笑。相反,她的视线停留在我脸上良久,一对黑眸深似无可探测。她把吃了一半的水煎包丢会饭盒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向下看来往行人。
“你是怎么回事。”她叹道,“难道没有男孩子追?我知道你跟我不同的,我喜欢女人,你不一样。所以,大胆猜测一下:你不会是要做尼姑吧?”
我无语。
妈妈希望我立刻交男友。这样的妈妈在同学中不多见。我的妈妈是个例外,因为她宁可我现在就失去处女身,也不愿意看见我和龙龙这样的女生交往,尽管我不知声明过多少次我不是同性恋。这就叫做防患于未然,即使我不是玻璃,也要尽早堵死有朝一日我转变成玻璃的一切可能。
可我,偏偏就是对任何人都找不到感觉。
我叹了一声,问龙龙:“什么是爱情?你如何知道它的来临?”
她说:“微妙难言。说来时就来了,没有防备。”
这样……
我望着她的背影,猜测她与她历任‘老婆’如何触起电火花。她的经历看起来那样多姿多彩,而我则是平凡丑小鸭。
我呢喃着伸出手,看了看高三毕业时龙龙送我的石榴石戒指,懒散地说:“那让我爱一次吧,即使对方只是白马王子的车夫……”
龙龙转过身,走到我床前重新坐下,高挑的身体遮住了阳光,落下一个黑影在我的床铺上,嘲讽的目光里隐藏着她对我一贯的关怀:“那我先祝福你了!你这只灰姑娘马车前的白老鼠……”
我虚弱的微笑。闭上了眼睛。这就是我认识的龙龙。高中时做护花使者替我赶走我不喜欢的男生、大学里用嘲讽的语气来表达关心的龙龙。我也祝福她,祝福她能得到幸福──我眼中看到的世界还不够大,大到能包容龙龙这样的同性恋,龙龙和她的恋人是否能象普通人那样幸福、并得到周围人们温馨的祝愿,我不确信。
我只希望她──永远快乐。
高中。
对于许多人,高中除了高考,那里有许多值得回忆的日子,比如暗恋。
我对高中并无过多留恋,如果有,那就是和龙龙纯真的友谊。
真的。我是真心希望她好。
我记得高一时我们并不熟。她不爱讲话,目光散漫而冷漠。,因此许多人说她高傲,说她不羁。
高一下学期我们成了同桌。慢慢我们开始讲话。我记得有天自习课,她歪着头一直在作业本上勾勾画画。半小时之后,我放下作业本,看见她的作业本上有一 条河流,一只乌鸦站在树枝上,嘴里衔着只手镯。
我说:“你是个天生矛盾的人──那河流,象征着生命,乌鸦,预言着死亡,手镯,象征着华丽。”我煞有介事地补充了一句:“你有死亡倾向。华丽的、冷漠的死亡倾向。”
那天,十六岁的龙龙,周虞萌,竖起脖子、掩不住诧异地望了我一会儿,又低头凝视她的画稿。
她因为初中留级了一年,所以在班上年龄算大的,比我也大了一岁。我看着这个无论是年龄还是身高都超过我的大女孩儿,忍不住笑道:“这你也当真。我说笑的。”
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笑得有点怪,好象不情愿笑、但还是忍不住将一点点好心情碾碎了、渗露出那么些出来。她说:“李文心你够阴险。”
不经意地,我们渐渐开始聊得多起来。友谊就这样产生,谁也没知觉。
直到高二后半期有天夜晚。
那是个依旧寒冷的春夜。我正在刷牙准备睡觉,却隐约听见我房间里手机铃响。‘呸、呸’的,我吐掉牙膏,心说大晚上的谁会打电话过来?跑过去拿起手机,却是她的号。
“我在你家楼下。有事找你帮忙。”她的声音从手机小小的圆孔里传来,有些变调。
我愣住,足足有三秒。
有种不详的预感。
放下手机,我随手扯过件外套披上,套上鞋子、跑过客厅就开门往外跑。妈妈在后面喊:“出了什么事?文心!谁的电话?你去哪儿?”
我说:“我同学在楼下!我去去就上来!”
跑下楼,我看见龙龙手抄在口袋里,风将她的衣领吹得竖起,一楼人家窗子里的灯光将她的脸庞照亮。她的眼神依然冷情,带着镇定和内敛,嘴唇用一种特有的角度抿着。
一切照旧。
但我感到了一种异样。
我无言。因为我不知是该招呼、还是发问。
“我想借你点钱。我需要钱。”她静静地陈诉。
我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她吸毒了。她被打桌球的黑帮小混混打劫了。等等、等等。但我没问。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说:“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我愣了一下,低声说:“你等等。”转身我朝楼上跑,跑回家、跑进自己房间,迅速用钥匙打开我的‘百宝匣’,从粉绿色日记本下取出几个红色的小包。那是我春节时收的红包。有两百多块。
我又跑下楼,跑出家门时看见妈妈狐疑的目光。
我把红包递给她。
她犹豫后才伸手来接,似乎接过那些红包需要极大的勇气。她盯着那几个红色纸包,忽然上欺身上来紧紧抱住我。我怔怔圈在她的身体和臂膀之间,感觉到她脸颊的一丝冰冷,还有她身体传来的气息。
很快她放开了我。我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已然看透我的狐疑。她说:“记得我跟你提起的么?我爸爸外头有养狐狸精,前两年我跟我妈赶走了一个,这两年又冒出一个新的。不仅如此,那个狐狸精怀孕了。这几个月我爸爸一直逼我妈离婚。这次说什么也要离婚,因为医院检查出那个孽种是个男的,爸爸一定要娶那个女的。今天那个女的要到家里闹,骂我妈许多难听话。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去就抽了她一耳光。我爸过来把我拉开,临被拉开我上去就是一脚,踹在她大肚子上,她当时就叫起来,倒地上尖叫不断。我爸又上去扶那个女的,结果我看见她下面流出水来……”
我脊背寒凉,呆若木鸡。
“我爸马上打电话叫司机,放下电话就跟我吼,说要是这孩子没了,不送我进医院,也要送我进监狱,一边说一边打我。我趁个空就跑出来了,这几天一定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她的神色终于流露出一丝不定,而我,心惊肉跳。
“你要去哪儿避一避?”我问。
她刚要开口,目光却越过我头顶朝我身后看去。我转身,看见妈妈披着外套从楼梯上下来,带着询问的目光。妈妈停在门洞里那支四十瓦的灯泡下,得体地说:“文心,这是你同学?不上来坐坐?”
龙龙敛住那丝脆弱情绪,恢复了原本的神情,说:“我有点事过来问问,现在就走了。今天就不上去打扰了,阿姨再见。”
然后她走了。身影消失在黑暗里。一连消失了十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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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孟姜女哭长城
逃学半个多月之后,龙龙终于重新出现在学校里。
她更瘦了。尤其是眼圈发青。想必这些天过的并不好。
“你爸爸原谅你了?”我急切地问。
她半垂着眼睑,唇齿间带着一丝愤恨和冰冷:“他?那色鬼!”便不再继续。
后来我才知道,那孩子还是流产了。最终是龙龙的妈妈保护了她:龙龙妈妈终于答应了离婚,条件是一次性过户足够的抚养金、一座不动产,还有不许动龙龙一根手指。
龙龙更加消沉。她到学校来,不过是无处可去。
当初拿了我的钱,她曾想过坐火车回她姥姥家乡去,但那晚她先去桌球俱乐部狂打了一宿。那晚,那些曾经的‘哥们儿’收留了她,让她住在一个‘不良少女’家里。她就这样一直住了十几天。
我曾经挽劝过她远离那些问题少年。她也听进去了。如今一场家庭变乱,她又重新走回那个圈子。
而因为她,我的生活中也出现了小小波澜。那天我从‘百宝匣’中取出红包匆匆奔出家门,妈妈进入我房间,看见那个凌乱的桌面。我的日记藏在那里,她是知道的;我的‘私房钱’藏在那里,她也是知道的。
那天我回家后,妈妈就开始追问:那个同学是谁,你是不是把你的钱都给了她。
关于钱,我隐瞒不过。
我说:她一时困难,我帮她一把。
妈妈问:什么困难,她家里怎么不帮,偏偏要来找你?
我说:她爸爸找情人,她踢了爸爸情人怀孕的大肚子,她爸爸把她吓得离家出走,寻路投奔,就这样。
妈妈望着我,久久没作声,最后说:你先睡吧。
几日之后,妈妈开始暗中调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我是说,我们两人都吓一跳。我头一次发现妈妈也可以入围四大名捕的,而妈妈才发现她的宝贝女儿两年都跟一个学习成绩很烂的体育生做同桌,而且这个体育生显然家庭状况‘肮脏不洁’。
妈妈很果断地找到了我的班主任,要求给我调位置。并再三对我说服教育‘不要和坏孩子来玩、知道么’。这个道理我懂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可是我心底怎么也不觉得龙龙是坏孩子。她厌俗,不爱读书,仅此而已。她……真的不坏……
暑假过后,我真的和龙龙分开,相隔三排。班主任宣布座位新安排时,起先龙龙毫无反应,但最终蹙起了眉头,将五根手指在桌面上依次地点。放学,她收拾起书包,甩在身后,起身大步地走。
她更频繁地逃课,即使来学校,也是睡过至少三堂课。如果不是因为体育好、为学校赢过奖章,她一定会被开除。就连在运动场上,她也变得阴狠狂肆。曾经有次她因为篮球犯规的纠纷,跟对方犯规队员撕打起来,等我得知时,操场上已经围了许多的人,有人拉架,有人起哄,而龙龙在中间,骑在对方身上,一拳挥过去。
我挤过人群去拉,在几个高挑身躯之间,感觉自己如同一只蚂蚁。我头一次感觉到她的力量,她的短袖汗衫下露出麦色皮肤的臂膀,浑身绷紧,如同一支张满的弓弦。我抱住她的拳,却几乎被她整个人朝她身下的人挥过去,我脚下失控,仿佛被浪潮卷集的泥沙般身不由己。
我跌倒了。
我感觉到我是拦不住她的。我感觉,她已经如同一列火车在滚滚风尘中隆隆向前,距离静止、渺小的我越来越远。
我呆呆跌坐在地上。直到有人踩过我的手。我失声尖叫起来。
我看见她注意到我。她的脸有些扭曲。她眼神厌烦,仿佛在说:你来凑什么热闹?!
龙龙被停学。
在龙龙妈妈的出面调节下,学校接触了禁令。但龙龙没有出现。
破天荒,我放学后去了桌球场。我赌她在那里‘寻欢作乐’。
那里有一间大厅全是游戏机,还有一间大厅里有桌球案数张,似乎深处还有更大的场子,是保龄球馆。远远的我看见其中一张桌旁,龙龙一袭蓝衫灰裤,探腰伸臂,伏在绿色大桌面上,瞄准,一杆击去,‘啪’一声脆响,白球滚动,红球直线落袋,她旁边有红毛男生一名,唇下有颗银钉,杵杆而立,看不出年纪,但肯定不超过二十。
四周有男孩朝我看来。在其间我宛如异形,我的外表比较乖乖女,齐眉的刘海,一条马尾辫,制服上装,湖水蓝A字裙,平底凉鞋,背着书包,手里挂一支winnie the pooh水瓶。
想必我的不安已经写在脸上。一个衣服上挂着链子、牛仔裤几乎挂不在屁股上的男孩笑吟吟走上来:“妹妹找人?”不等答复,眼前又出现一堵人身肉墙:“小妹妹找谁?要不要帮忙?”
就在这时龙龙看见了我。她皱了下眉,拿着滑石在杆头摩擦:“哎!都找死了,那是我‘老婆’,你们谁敢动?”
那两个男孩晒笑起来:“哟,原来你老婆这么清纯啊……”远处那个红毛男生也瞧着我,似笑非笑。后来我才知道,那家伙就是当初想做龙龙男友的不良少年。
龙龙并不过来同我说话,反而倾身瞄准下一粒黑球:“‘老婆’你找我?”‘啪’的一下,黄球入袋。
“我找你。”我声音不大,隐住了怒气。
“我没空。正打比赛,输的人请客。你先回去吧,有事回家Q上说。”‘啪’的,又一粒红球。
“我就现在找你。”我说的一板一眼,纹丝不动。
龙龙连进五球,桌面几乎要清空;她直起身,瞧着一桌剩球,眉头微蹙,用滑石擦杆。俯身下来,她低声说:“阿峒,这球入袋,我就赢定了。”
那红毛男生笑笑,扫了一眼我:“请你就请你,难得阿盟你最近特别干脆。不如今天连你老婆也一起请了就是。”
她背对我。我们之间,保持五米距离,我不进,她不过来。这是她的最后一击,孰不知,此行也是我的最后一击。
一杆击过。她赢了,笑得得意灿烂。那是在学校里不常见的笑颜。一时间我有些恍惚,感觉自己此行意义可能并不存在──也许她果真在这里更快乐些?
她把球杆放下,从眼皮下望那个红毛怪,淡笑道:“我老婆跟你们不一路的,和你们一桌吃饭会吓到她。”她转身故意亲昵地将长长的手臂绕在我肩上,我感觉到她倾压过来的体重。“走吧,出去跟我说私房话……”
娱乐馆外阳光明媚。浮云淡淡,正是好天,却让我口舌发干。
“说吧,什么事。”她脸上笑容敛去,略躬起的脊背仿佛是连自己的体重都懒于承受。她眯着双眼看远处车水马龙。
“为什么不再来学校上课?学校禁令解除了,也不会记过。”
“不想上。没意思。”
我无语,喉头却觉得有什么在突突地跳。
“感觉我是坏学生、无可救药是吧。”她转脸看向我,居高临下,“你家长要老师调的座位吧,因为我是坏学生。其实我一直都是的。我颓废消极,一向如此,你又不是不知道。读书对我没什么用处,我学不好的,考不上大学,读它又有何用?不是浪费时间?”
我仍旧无语。不错,她的成绩,想考入好大学,难!即使三流大学,也不容易!她说的都不错,可我就是忍不住想挽回。为什么?我鸡婆?我有诲人不倦、好为人师的脾气?
她揉揉我头发,缓和了神情笑道:“看你眼睛珠子瞪的……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有出息的。反正我也就这德性了,我爸离婚时给了我妈一个小楼,还有外头有间小公寓,再加上八十多万的存款,还有我妈自己二十多万的私房钱。我妈现在跟尼姑似的清心寡欲,也不爱花钱,以后那钱都是我的,够我花阵子的。”
我噌地把她的掌挥开:“那好啊,你就这么自暴自弃下去吧!坐吃山空,有你好看那一天!真是别人怎么替你担忧,都是没用的,毕竟路是自己一双脚丫走出来的,别人怎么左右都没用的。对,读书浪费时间,那你何必上学呢,干脆跟你妈妈闹开了、退学算了,那学费也不必出了,省钱呢!出来胡混吧!打架也好,斗欧也好,去吧去吧!你厉害、你风光!就是别那样该死地摆出一副‘这世界都欠着我’的嘴脸!学校门口那个炸油条的大伯比你可怜多了,他老婆死了,家里只有三条街外那个快要拆迁的破木搭屋,还有个六岁的女儿要养,你那算个什么!你那算个什么!!!”
龙龙目瞪口呆。
不错。我不发火的。我从不发火的。可是我心里好堵。亏得我问也不问、她张口我就把钱借给她,害的我三天两头硬着头皮听我妈拉长声音发问:“你那个同桌把钱还你没?”摆出一副‘你怎么跟这种不良少女混在一起’的架式。
我不是个善于发怒的人。龙龙发起火来,双眼冒火光,仿佛能焚烧周围的人,一身寒气,能冻伤不幸生在她身旁三尺内的草;而我发火,一肚子都是着急,寻不出要说的词,反而觉得一腔怒火最后焚烧到的是自己。于是,泪水开始在眼中放光。
丢人啊。我不要哭的。
龙龙讥笑我看日本漫画时轻易地掉豆豆。
我从不觉得尴尬。
但此时不同。她张大了眼睛,呆愣原地,一句话也不说。
我紧咬了嘴唇,让泪水停留原处。
然后我顿足落跑,丢下一句话:“我白认识你了……”
奔出很远,发现周围人士有眼神异样,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龙龙总笑话我‘情感脆弱’。也许的确是真的。我也真服了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年多同桌外加平时会在Q上私聊么,怎么这么伤感了呢?她真从学校‘失踪’了,也就失踪了吧,他人的路,真的不是我能左右的来的。人各有志,我何必用我认为正确的道路来束缚她?
揩去泪。我往巴士车站走。上了巴士车,没有座位。我站着,我手腕上挂的水瓶随着车子一摇一晃。我的心,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
是的。转眼我就忘了,回家写作业,听我的MP3。该咋滴就咋滴。不该我管的,我何必,那个什么,咸操萝卜淡操心。做人,就是不要把别人的破事,伤神到把自己憋出内伤!
我的平静,持续了两天。和新同桌,我笑,我闹,一起分享漫画书。
直到三天后,龙龙背着书包出现在教室门口。衣冠不整,领口凌乱,可总算穿的还是制服。干净的制服。
我一眼瞥见她,便觉心下一沉,居然是暗中喜悦,虽然喜悦的沉重。那天,我便知道了,也许是天缘早定,总之暝暝中我也许和她之间有一线相连,我总是关心她的,谁叫我总忍不住的想‘拯救她于万恶诱惑之中’?谁叫她当初日日送我回家、替我挡开一干男生、让我有片安静的天?
一整天,她无言,默默听课,虽然我肯定她不在听。
下课放学。她第一个站起来,辟哩啪啦把书本和作业本往书包里塞。
她居然就那样书包一甩就走了出去。
我恨恨地大步流星追了出去。室外阳光明媚,鸣蝉高叫,我恨不得把那些知了都掐死──它们都知道什么?!
“你终于还是回来了?回来也不跟我打招呼?”
她回身,脸上有种欠扁的懒散:“大小姐你要求多呵。上这天闷课我憋得不容易。好阵子没来上课了,感觉坐了一天简直要长痔疮,现在正要出去排泄排泄、支援国家农业……”
恶煞啊……
看着我狞眉厉目,她朝我头顶揉揉,把书包丢给我:“你等我,我送你回家,待我去去就来!”说完就颠颠地跑了,留下我一个人,抗着两个书包……
路上,我坐她的脚踏车后面,如同曾经那样。
“怎么突然要送我回家?”
“太无聊了想打发时间呐!我家里也没意思,回去也就剩下打游戏,我妈还不许,偏逼我念书……”
我偷笑:“那你不去打桌球了?”
“吓!”她冷不丁来那么一声,“我还敢去么?让你哪天再登门拜访、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来挽救失足青年?你不知道我吃软不吃硬?看见你那样我真起鸡皮疙瘩,真害怕长城被你又哭倒了……哎,你说你是不是前世姓孟来着……”
天地良心!有这样说话的么?!我伸手在她腰眼里戳。我知道她怕痒。我咬牙切齿:“该死的周虞萌!死鸭子你嘴硬!”
她‘呀呀’叫起来。脚踏车顿时失控的晃悠。我们险些跌下来,还好她长腿一支地,及时稳住。她佯做不耐:“李文心,你给我老实点……”
我呵呵的笑。
我只知道她回来学校就好了,因为远离了那些不良少年。
我想不到的是,她竟然渐渐能将功课看下去,在自习课上、略驼着背象个无助的虾米、尽量解算一个一个的作业题;最后高考……她居然挤进S市的美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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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高潮迭起?
我没想到的是,我的爱情来的突然、迅猛,果然如龙龙所说:说来就来,没有防备。
我转入大三。
孤家寡人、凄凉的大三,被妈妈用狐疑的眼光琢磨并打探我是否还和龙龙交往甚密的大三。
那个,其实,呵呵,我觉得一个人不错的,和舍友晚上挤一起看灵异光碟,拿小电锅煮东西,日子过得也很愉快啊。找男友么,等毕业吧,医院里的男单不是也不少么?说实话对谈恋爱我总有种恐惧感,也许是被妈妈逼太紧了反而情怯……
然后有天。发生有‘然后有天’的故事。
那天秋来了。早晨有霜露。
是个周六。
下午我去洗澡。那天我大姨妈刚来,大姨妈来的头天,我总喜欢洗热水澡。回了宿舍,舍友告诉我我有未接听电话若干。全是龙龙打来的。我再打回去,居然也无人接听。
丢下电话,我开始吃泡面加咸蛋。快餐完毕,我抱起书本去图书馆。路过操场,我无心扫视过去,却被一个人影怔住。那是龙龙,穿着便装,正和几个男孩子打篮球,身法矫健地正在抢篮板,她的小耐克包就在篮球架下,想必她的手机正被她冷落在那里。
我下意识地走过去。
余光中,我瞥见龙龙的同伴停下来唤了她一声,仿佛说了句什么,引得龙龙转头看我。那时我才发现那人竟然是周翰,只是──他曾经‘飘逸’的蓬松头发已经剪到很短,配上瘦高的身体,精神,健康,符合上班族的形象,再不似从前那样扮型男帅哥般的拽。
龙龙跑过来,一头大汗:“你跑哪儿去了?打你手机你不在。还以为你逛街去、在人潮里又听不见手机铃声。”
“你怎么突然来了?”
“无聊呗!我跟我女朋友吹了!过来找你出去吃水煎包,晚上咱们出去找碟看吧。”
我呵呵笑:“臭龙龙,老婆没了才想到找我。出去玩可以,你请客。”
龙龙用中指在我头上敲了一暴栗,一脸被冤之态:“我大老婆的位子一向都是给你留的,其他都是小的么。”
我们这天去吃了水煎包。但不是我跟龙龙,而是包括周翰在内的、所有打篮球的几个‘哥们儿’。
我没带钱包。有个我不认识的大男孩万分、无比积极地,要帮我付钱,龙龙却一口拒绝:“文心几个包子钱我周虞盟总还掏得起的。”又对老板高声叫道:“老板,十六颗水煎包分两盒包,一杯珍珠奶茶,一罐啤酒。”说完了,才记得转头问我:“你还是吃六颗的对吧,配奶茶……”
那大男孩尴尬,有些悻悻缩回拿着钞票的手;周翰扫了他一眼,不易察觉地一笑。
吃过水煎包,周翰和他的哥们儿说去一个的迪厅坐坐。那个大男孩热烈地邀请我。我笑笑,礼貌地拒绝:“不行啊,刚才刚跟我朋友说好晚上看碟的。”那男孩本着九牛不回的执着,又开始劝说龙龙一起去。我微笑着看着他,只等他被龙龙拒绝地干脆利落。
谁知龙龙一边仰脖喝下一口啤酒,一边用一种洞察秋毫的眼神从眼皮下看着他。放下易拉罐,她说:“好,只要你请客。”
我的下巴几乎跌落。
我们叫两辆出租车同去。大男孩很自然地挤进我坐的那辆车,接着另一男孩,又是一个,我全都不熟悉……我回头,才发现周翰自动地排在下一辆车外,前面是闷头往里钻的龙龙……
大男孩是南方人,戴了副黑框眼睛,有种书卷气,大家叫他阿申,是和周翰一起工作的年轻外科医生。一路上他跟我谈笑风生,我却保持沉默。不错,这是我一贯作风,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我就特别淑女,天性使然,实在改不了。
到了迪厅,里面人头耸动,乐声震动,人声嘈杂。
阿申果然张罗着买饮料。我趁机责怪龙龙:“不是你说今晚看碟的么?怎么你先变卦。”
她晒笑,低眉看我:“你看那匹狼对你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那么明显,我能说No?……你别忙瞪我。我是不介意替你防狼──前提条件是:一,你是玻璃;二,你要当尼姑。可你两样都不是,你说我替你做挡箭牌干什么?凭白惹得被一株可怜小草的眼神万箭穿身?以你那墨叽劲儿,估计没男人有机会泡你。所以我先把你打发了,以后联系就没你妈那样防狼似的防我,害我现在整个一敌后游击队。”
我望向远处挤在人群中举着钞票买酒水的阿申。
不行的。我真的对他没感觉。
长叹一声,我问:“你怎么会跟他们搅和在一起?”
“我等你的呗!我坐在操场边上看别人玩篮球,正巧遇见周翰。他邀我去玩的,大概看出来我手痒──你知道我多久没碰那东西了,而且寒风飕飕的我等了你一个小时呢,活动活动也暖和点儿。我就这么上了。”
饮料端来,龙龙先伸手抢了一杯,递来给我,接着又抢一杯,一下吞了半杯,放下杯子就去池中蹦去了。我坐在凳上,身后是一条矮台。我低头啜饮,阿申错身过来坐在矮台上,一脸笑容,和我搭话。
其他的人也都进入舞池狂欢去了。那幽暗旋转的镜灯反射出彩色光斑,音乐节拍快速,沉重的BASS让人跟着震动,DJ时而刻意制造的高潮,引起一阵阵喧嚣。
一夜就这样渐渐过去。阿申邀我跳舞,我不去,因为我知道一定会很尴尬。我越来越感觉无聊,我的沉闷感染了阿申,他的谈话渐渐干涸,眼中开始泛起无奈和无趣的泡沫。我终于决定摆脱他,给自己,也给他,一个确实的了断。
我说:“我跟我朋友跳舞去了。”说完我站起来,起身穿过人群,挤到龙龙身边,尝试着象她那样扭动身体。
龙龙发现身旁突然多了个我,眼中掩不住震惊。她飞快地朝我方才坐的地方扫了一眼,那里尚有呆楞原处的阿申。她凑在我耳边大声说道:“不喜欢他?”
我摇头。
她呵呵笑起来,揉揉我头顶的发,带着我跳舞,眼角飘荡着狂欢尽兴中的张扬。
渐渐我心情开朗起来,发觉这样一个夜也还不错。之后,我的酒水便由龙龙包揽,阿申也不在争抢,特别是当我看见一个周翰的‘哥们’在阿申耳侧低语几句之后,阿申用诧异的目光看看我,又看看龙龙,接着便是用礼貌掩藏起冷淡。
我猜到那个‘哥们’说了什么。龙龙是玻璃。我是她的‘宠儿’。
我不奇怪阿申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和龙龙,但他转变的态度,总让我刚刚热烈的心又冷却。
我又回到座位。只是这次阿申不再留下陪我。他和其他的男孩子一样,将目光投射到其他没有男性陪伴的女孩子身上。这正如我所愿,我只等待这夜的终点。
有人邀我。我摇头拒绝。又有人邀我,我仍旧拒绝。龙龙略略醉了,她的眼中不再有我,在舞池中跳得的欢,我已经找不到她的身影。
这时,有人坐到我身边。是周翰。
“你不玩了?”我问。
“我累了。”他转头对我笑笑。幽暗的灯光下,他的微笑很柔和,剪短的头发看起来干净利落,从前大学生的味道淡化了些去。
我知道,他这是礼貌,是他一直都有的、不声不响把所有人都料理得很周到的特质,他看出阿申对我递出玫瑰枝,因此他回避;现在看到我和阿申实在谈不拢,于是他出面,让我不会感到太冷场。是的,他是个体贴的大哥哥。我几乎忘记了。
“你毕业了。可惜你的毕业典礼我没去。妈妈说下次你回家时请你和萁萁姐到我家去吃饭。”
他的神情仍旧没变,不管有什么心理波澜,全无半点痕迹:“我和钱敏萁分手了。”
“哦?什么时候分的手?”
“大概四五个月前。”
那就是说,他们的分手,就在他们毕业时分。也是,据说钱敏萁家曾有计划让他毕业后转行从商,绝不会坐视他到医科大的医院操刀当大夫。
我点点头,不再追问。别人的隐私,虽然好奇,但我不好多问。
我才啜饮完一杯酒水,周翰便摸摸裤兜站起来。我拉住他衣袖的角:“不要再为我买饮料。我已经喝到要炸掉。”他微笑:“那我给自己买一杯还可以吧。”
片刻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大一小两支杯,放一支在我面前说:“这个饮料红红的,我没见过,‘酒保’说适合女生喝,你尝尝好了。”我只有道了谢。他开始询问我关于我在校生活的事情,问我解剖人体时有没有害怕、恶心到吃不下饭,甚至问了龙龙。他说:“看起来你们关系真的很好。”
我说:“没办法,我和她是革命友谊。”
他笑笑。我也笑笑。
他慢吞吞地说:“有的时候,连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玻璃。”
我张大眼睛看他一眼。他飞快地说:“我还是认为你不是的。我一直跟大家解释你不是。”
“你不必费神解释的。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讲。”
他回视,眼角有几道笑纹:“这样的流言蜚语……对女孩子总是不好。”
我不再继续。他也一样。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我们就这样在嘈杂中坐了一会儿。龙龙中间有过来看我,发现有周翰照顾我,于是转头又乐自己的去。
夜晚十一点,音乐忽然转调。摇滚不再,音乐变得缓和。
我和周翰各自喝自己的酒。我说:“难道是大家都蹦累了,换首慢舞来?”
周翰说:“算是。跳了一夜,这时候给个机会,让认识的男女相拥慢舞,耳鬓斯磨,正是今夜来玩的‘硬道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看手表,转回头看我,眼中闪烁着愉快的光,“待会儿还有好戏,周六晚上,都有一分钟黑场,也就是说音乐还在,灯光全关掉。那是留给人打kiss的。我好久没来了,差点忘记这个茬儿。”
我感觉有点刺激。于是我也满心欢喜地等,一边跟周翰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儿。后来我说:“你不必陪我的啦,你也去寻找可以打kiss的佳丽吧!”他哈哈笑起来,看来他赞口是说得习惯了,很自然地就说:“我身侧有如此佳丽,再望出去,不是满眼黯淡?”
我明知他是嘴甜,却情不自禁仍有些脸烫。
果然,十一点半,毫无预警,场上顿暗,伸手不见五指。和着音乐,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我坐在黑暗中,揣测无数情侣激情的吻。那种黑暗,让我忽感五感凌乱,有三分异常,徒然生出一层鸡皮疙瘩。
灯光再次亮起,音乐继续,仍有一些情侣拥抱在一起,不舍分开。我转头看向周翰,正想开句玩笑,却见他神色似有所思。他淡淡吐出一口气笑道:“竟然是这首曲子,《现在以后》……”
他饮了一口酒,摇头慨叹说:“就是这首《现在以后》,哇,我记忆犹新啊。那个假期,我初恋女朋友跟我提出分手,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关了一天,随便塞了张旧CD放,循环了一天我都没去换一换,听到这首歌,‘现在以后,我终于寂寞’……当时那个滋味啊……少年往事真乃不堪回首!”
我怔住。
周翰当年这个学校里挺风光、老师也喜欢的‘知名人士’,也会有如此经历?
他看看我,哈哈笑起来:“你还不懂这些感觉呢,不过我但愿你以后只尝到甜头、不要吃到后头的苦头!”他转头,前倾的身体随着那音乐轻轻地摇,似乎还在跟着音乐哼唱。
我望着他,也不知怎么的,毫无预警,我知道我的心被触动了……
那天晚上,醉哼哼的龙龙一头钻进一辆出租车,临走前对周翰说:“跟我同姓的那个!你一定要看着李文心那个迷糊虫回宿舍,别让她丢了。那家伙是个路痴!自己坐出租车八成会让师傅绕弯子给骗到。”她车里那司机大佬儿从镜子里瞥她一眼,撇撇嘴。
周翰乐了:“我们能让她一个人打车回吗?肯定把她安全送回去,那个你放心。”
那天晚上回去时候,周翰取代阿申一屁股坐在了我身旁。破天荒,我感受到一个高大男生坐在我身边带来的压迫感。而他一点也不知情,不时地询问某某老师是否还搞突袭测验、某某老师是否还是残忍的考试关人能关一半,问我是否在人体解剖课上吐了。
这种感觉……奇妙而磨人。
回到宿舍,没跟男友出去的舍友已经睡了。我缩手缩脚爬进我的小窝,黑暗之中,我想:会有一个男孩为我而那样心痛吗?如果有,那应该是一种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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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狂犬疫苗
我,是周翰。
略感疲惫的周翰。
在省医院实习到结束,也到了我和萁萁共同行路的尽头。
萁萁其实是个非常理智的人。当初我欣赏她的是这点,如今她果断离开我也是因为这点。
萁萁是独女。她的爸爸对我并不看好。他心里有物色好的人选若干,都是日后能接下钱家家族生意的人选。萁萁对家族还颇有些责任感,但舍不得大学爱情就这样结束,于是,也算是‘灵机一动’吧,她怂恿我实习期满、毕业后,考上MBA,转型去做管理。
我对那方面没太大兴趣。但我理解萁萁。一个富家女,跟我一个一般家庭养大的儿子在一起、图个什么?一边实习,我一边开始啃厚厚的管理学书籍;不仅如此,萁萁频繁带我参加钱家生意场聚会,说是让我跟那些人多打交道,潜移默化的,我可以耳闻目染、学到些东西。
随着萁萁爸爸对我开始产生‘希望’,随着萁萁越来越热衷将我拉进‘合适的圈子’,随着啃食厚厚的旧MBA考试大纲,我觉得生活越来越累。尤其是当身不由己卷入各种推销业务中,我发现自己昧着良心说谎话,帮忙联系业务渠道。我渐渐变得烦躁,而萁萁则在改造我的人生轨道上劲头十足、越发自强不息;我们开始有争执,争执让人更加疲劳,萁萁眼中的娇憨和笑容也越来越少,不时有冷静沉思之态。
有天我送她回家时,我说:也许我们并不适合。
她看了我许久,不发一言,转身上楼;现在想来,她也早有此意。一个月后,我们正式分手。萁萁没有表露半点惋惜,因为她知道,爱情必须生活在现实的沃土里。如果现实不能给予这盆花足够的养分,那何必再去辛苦浇水?不如直接连花带盆都丢弃。这就是她的风格。
计划的突变,使得我连忙重新拾起简历,积极找工作。幸好我在医科大人脉还比较多,我大一入校时打篮球的几个大师兄,如今已经开始在医院里当小骨干了。总算我签下了份五年的合同。
这样,绕了一圈,我又回到了医科大。
外科新来的不止我一个,还有一个就是阿申,是另外一个省医学院毕业生。他笑起来有点憨,嗓门儿比较大,爱唱歌、弹个吉它什么的,是个很风趣的一个大好青年。回了医科大的医院,我和留校的哥们又混在一起,并将阿申带进来,成为我们中间新的一分子。
和我一样,阿申在毕业后失恋。他来到医科大医院,顿时双眼狼光大现──守着旁边医科大这么多从大一到大四的鲜花(大五的都出去实习去了),岂不省得他提着篮子长途跋涉去采花?从此以后没事他就爱到学校里溜达,我懒得跟他四处瞄美眉,我更多的是打篮球。不过我们这位阿申同学碰见姿色好的、长相清纯的(这哥们就偏爱清纯这口菜),都狼急地上去献殷勤。
我说:“你也太急了点吧,所谓过尤不及,你那口水狂流的样,不把别人吓着了,而且多掉价儿──你这起点放得越低,日后由奴隶变将军之路就跋涉地越长。”
阿申说:“能不急吗?我妈妈催着我给她抱孙子呢,催得我耳朵疼,我赶紧找个老婆,一面用来‘暖炕头’、一面让我妈高兴高兴、我耳朵清静清静。”
我们几个在场的哥们全部壮烈吐血。
也巧,这位火山孝子看上了我们那位不解风情的李文心小妹妹。而且是在周虞盟面前出的手,好在周虞盟也够配合──我一直有种直觉,谁要把到我们纯纯的李文心,一定得先能闯过假男人周虞盟这关。
不过,在迪厅里,显然李文心实在对阿申不感兴趣。依我的看法,李文心属于慢热型,要想泡到她,一定得花功夫,可是我那帮哥们里有人传了点闲言碎语,阿申这没脑子的居然就撤退了。我看着不对,于是也只有我过去陪小妹妹聊聊,省得我们这几个男生把人家叫了出来,最后让人家坐冷板凳。
回职工宿舍我说阿申:“不是要追的吗,怎么追一半就撤了,把人家小姑娘一人撂下坐冷板凳。”
“你还说呢,她和那个变态周虞盟不清不楚的,你也不事先跟我提个醒。害我白白拼命搭讪,结果李文心都不怎么理我。”
“傻了你是。那个周虞盟跟她是手帕交,当然关系好。可是人家俩人真要怎么的,你以为周虞盟会给你今天这机会?”
阿申楞住:“什么机会?她给我什么机会。”
我摇头笑,这家伙平时能言善道的聪明劲儿都飞哪国去了?
我说:“周虞盟除了跟我好歹算一个校篮球队混过的,跟你们哪个认得?人家没拉着李文心逍遥去,跟着咱们这一杆人马出来蹦达,你以为是人家喜欢和咱们玩?至少我觉得吧,你那点花花肠子,人家周虞盟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瞧人家上出租车,怎么不跟李文心上一辆?而且到了迪厅很快就自动闪人了。”
阿申眼中露出渐悟的神态,脑袋开始像挂了根橡皮筋似的忽悠忽悠地点,拿手肘捅我一下:“呵呵,多谢周兄指点。”一副斗志重新昂扬之态。
我失笑:“我得先给你打支狂犬疫苗,省得你现在叫太欢──李文心大学两年多来还是白纸一张,没交过男朋友,这个碉堡不好攻,你想打进敌人内部,小心这会是条漫漫长路啊!”
阿申瞳仁亮得能用来点蜡烛:“不会吧!这朵名花从来都没过主?”
我坐下脱鞋子准备去洗漱:“不错!两年来想单独约会他的先头部队,全都歃羽而归。你想约会她,一定要学会迂回前进,不要引起她的戒心,而且百折不挠。”(筒子们帮忙杀虫──歃羽而归是这个歃么?)
我拿着牙刷毛巾走出房门的时候,我们这位阿申老兄,还真躺在床铺上开始苦思冥想。
不久后的一天,在一个风轻轻、云淡淡、地上铺陈着传说中最触动心情的红色枫叶的、出奇的冷了巴叽的、深秋的、周五的傍晚,我做完一个阑尾解除,脱下刷手服,带着一身消毒水味回到小小办公室,就看见阿申叉着腰,如同真正的勇士、正对着窗子直面惨淡的天空。
“装什么深沉呢你!”
阿申一回头,笑咪咪对我说:“我今天约了李文心出去玩。”
“哟!”我捂胸口做中弹状,然后两步奔过去搭上他的肩膀,“真人不露相啊你!你小子用了什么手段,行啊你!”
他红唇微动,却吐出一粒重型炸弹:“我当然不敢直接说约会她。我跟她说你毕业前失恋了,心情一直不好,想出去玩玩,我觉得人多热闹,而且你们是老乡,大家不如一起去。”
我觉得面上至少三条肌肉同时抽抽了两下,一秒后失声叫道:“你说什么?!!”
他已经朝门口快速缩去,笑呵呵地说:“咱们是朋友嘛!朋友就是用来出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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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断背背
看在阿申苦苦哀求的份上,看在李妈妈曾经几次三番打听李文心情感路线、显然想给自己女儿凑个对子的份上,看在今天周末、反正也没什么事干的份上,我答应了做他的狗腿。而他也答应,今天我的晚饭归他管──那,我勉为其难吧!
我们这就成双成对地找李文心约会去了。这像什么样子。三角形是几何里最稳定的形状,放到恋爱关系里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大好青年周翰,做好了当一朵陪衬阿申这朵红花的绿叶的准备。
李文心也拉了人。不是别人,却是周虞盟。
这下好了,一个约会,除了一对正主,还附带电灯泡一双,这样的约会队伍,旷世的浩荡啊……
阿申有点傻眼,因为他见到周虞盟就发怵。
李文心软言软语地说:“龙龙也是老乡,正好她也没事,大家一起去,你们不介意吧。”
阿申说:“不介意不介意,怎么会介意。”
我们去吃饭。饭局上,我先等李文心坐下,再磨蹭到阿申坐下──他自然是要坐李文心对面的,于是我再坐下,跟周虞盟对面。阿申继续发挥他幽默的优点,渐渐将气氛调动起来,李文心不再那么沉静,开始讲她解剖课上的趣事。而我,三缄其口,继续做好绿叶的本职工作。
周虞盟也沉默,大口地吃,大口地喝,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样子,似乎医科大的逸事无法逗乐她。我发现李文心时不时朝我瞄过来一眼。我无奈到想要哀叹──李文心一定把我的低调解释为:周翰被甩了,情绪低落、无比凄凉。
饭局吃了几乎无限长。李文心坚持AA制。
阿申刚刚博得佳人一笑,自然不肯就此罢休,提议去某某酒吧坐坐。我知道那个酒吧,环境不太好,但是一晚四人的消费绝对不会把钱包烧个窟窿。
就在李文心迟疑之间,周虞盟突然发话了。我隐约感觉到她有那么一点点不耐烦:“哎呀,算了吧,不是要热闹嘛。去‘火鸟’算了,那里有酒吧也有卡拉OK,够热闹的。”阿申脸色一僵,周虞盟又说:“就这么定了。我请客,走吧。去‘火鸟’。”
于是我们都到了‘火鸟’,喝酒,后来又去唱歌。阿申放开嗓子,卖力地展示他的歌喉,《老鼠爱大米》他跳过去了,肯定感觉太通俗了,不能展示出他的动人歌喉,尽找林俊杰、阿杜什么的情歌来唱。
周虞盟也唱了几首。说实话她一开口有点莫文蔚的味道,低低地嗓音,有那么点悲伤和慵懒,就是有时候会跳拍。她唱了三两首就停了工,端了杯红酒一直在品。这场面,就好象阿申是舞台中的男主角,李文心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配角,而我是阴谋幕后策划人,周虞盟做无聊又无辜的配角。
等等。
也许我是错的。
我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又对着天花板一盏没有亮起的、让我联想起锁骨的枝形吊灯研究了一阵,视线又顺着墙壁上一串小灯笼灯线滑下来,在幽暗的灯光中,我的目光正撞上了周虞盟。她很放松地坐着,左手臂打开,懒散地倚在包了绒布的椅背上,右手仍旧端着那杯酒。看不真切她的脸,但那隐隐黑亮的眼眸的确凝视在我脸上。我愣了一下,纳闷中方要仔细琢磨,她眯缝了一下眼,继而撇开脸去,啜饮手中的酒,望向那闪烁不定的荧光屏。
有那么两秒,我狐疑。她心里一定在想什么。
不过我很快就放弃了思索,反正我不是别人肚里一条虫,我怎么会知道人家在想什么?
这夜就这样结束。
周虞盟单独打车回美院。临走她说:“周翰,麻烦你送文心回学校。”
我呵呵笑道:“放心放心,即使没我,阿申也一定会赴汤蹈火把李文心安全送到宿舍楼下的。”
周虞盟的视线在我脸上多停留了半秒钟,然后她扬长而去。
阿申以后尝试过单独约李文心,都不成功,只有一班子人马一起玩时,李文心才会大驾光临。阿申无奈,但仍旧锲而不舍地在人海战术中尝试攻城。
以后的‘集体约会’,周虞盟没再出现。有时一起被阿申叫来的有李文心的舍友,有时是我们认识的单身小护士。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阿申在追李文心。也因此,我知道了,外科有个皮肤黑黑的、平时经常跟阿申斗嘴的小护士暗中喜欢阿申,因为当阿申追求李文心的消息传扬出去的时候,据说她情绪非常不好。
我不知道李文心到底对阿申感觉如何,或者不甚解风情的她,根本没察觉阿申醉翁之意?不过,我还真得说,阿申盯上李文心是眼光不错的,这阵子我跟她见面多了些,感觉她气质不错,心地善良,能让许多男生产生一种保护欲,有时化了淡妆,有几分靓丽清新,有点象仓叶麻衣。
元旦快到了,阿申忙着给李文心选礼物。他不断问我:“你说给她买什么礼物比较好?”
我郁闷到了极点:“老兄!是你追女朋友好不好!”
“我感觉你对她比较了解。”
“您的直觉比较奇怪,建议你明天去神经科看看。”
他仍旧念念有词:“你看买花怎么样。”
“不是打算让她在‘不经意间’陷入爱情的吗?送花不是把你的意图全说了个明白?”
“围巾呢?”
“你确定你挑的她会喜欢吗?不会变鸡肋吧。”
“那怎么办啊!”
“买吃的吧。”
结果,他买了一盒巧克力。永远都不会错。
圣诞节,李文心和同学庆祝去了。到了元旦,阿申把她请到我们宿舍来玩。起先李文心不愿意的,结果阿申说:“怕什么啊,我又不会吃了你;再说周翰也在呢。”
我汗。又拉我当垫背的,我又不能出去了。而且,阿申这孩子,最近不敢出去玩了,恐怕是月底钱包又见了底。
还好那天两个不回家的小护士也过来玩,拿了一包粉圆说是一起煮,还拿了扑克牌开打,倒也热闹,否则我这个灯泡就太、太、太亮了。
阿申把巧克力给了李文心。两个小护士相识一笑。李文心不温不火地笑笑,接过巧克力,从书包里取出一张西班牙吉它CD,送给阿申做礼物。这下所有的人的眼睛都闪了两下,阿申挠挠头,嘿嘿笑着接受。这哥们,典型的重色轻友,收了人家礼物以后一个劲儿跟李文心说话。打过三两局,小护士站起来走路。阿申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一个小护士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你的,巴不得我们走呢吧!”
阿申佯装委屈:“我哪敢呐!”
才送了小护士出门,有人来找阿申。一时间,屋子里只剩我们两个。我陪着李文心说话,拿电脑里朋友传的几个搞笑视频逗她开心,准备着等阿申一回来,我就找个机会撤退,去哪儿委屈委屈,让这对小情人有点进展的机会。
我听见李文心笑着说:“周翰,我也有东西送你。”
我装着大喜:“什么好东西?我太荣幸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把瑞士军刀:“首先声明,我不知道是不是伪造的。我记得前阵子你说过,你心爱的瑞士军刀丢失了,我看见这支,好象跟你原来那个很象。”
红色的折叠刀,印着十字,沉沉的压手。我原先那把瑞士军刀,还是韩虹送的,我的初恋女友。现在我对那段过往早已释然,只是那把刀跟在我身边,已经成了习惯,发现丢时也有些怅然可惜,只是过去便过去,没再往心里去。
“我今天还真赚了。谢谢你啊,可惜我都没给你准备礼物。”
“没关系的。你喜欢就好。”她再次笑笑,似乎很洒脱。
是么?
为什么,隐约间我感觉到一丝不妥……
或许我太过敏感了……
阿申很快从外面回来,迅速塞了一包东西到抽屉最底层。一看我就知道,是别人借的他的A片收藏,现在还回来了……
阿申对着李文心咧嘴笑。我站起来说:“哟,我想起来了,我得去找XXX拿东西。你们聊,我出去趟。”
外面仍是冷,才站了一会儿手指尖就开始凉。转了个圈我跑到两个平时跟我熟稔、说话又爽快的‘姐们儿’宿舍里。人家正在电脑上看片,我一看,不是色情,那好啦,我正好过来打发时间,就跟人家凑一起看了片。这片正是描述男同性恋《断背山》,虽然获了大奖,我却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可是那两个姐姐大约就是钱敏萁说过的那种耽美狼,看完后对着屏幕颇意尤未尽了一下子。一个姐姐忽然说:“你说,咱们医院宿舍里都是两男两女一间房,会不会有咱们医科大医院版的断背背?如果有活生生的在眼前看着、医院的生活该多有趣。”另外那个姐姐没说话,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脸面向我,眼中露出一丝莫名的神色,仿佛透过我,她们开始了美妙的YY,而我一个直男,因为那一眼而如寒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