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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

作者: 天塬   发表日期: 2007-04-29 14:07  点击数: 1354


  屈指一算,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四年了。我曾努力的试图忘掉此事,忘掉那双充满绝望与渴望的眼睛。事后,我意识到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对我的祈求,可我却没能及时读懂,没有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予她帮助,以至于后来成了我的遗憾,成了一块心病。

  看了看表,时针和分针已经重叠在了一起,已是日头当空的中午十二点。半山腰上的松林里一座新坟掩埋了一位井下遇难的矿工。所有的工作都已结束,我指着木碑前的一块空地对矿工的孩子——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说:“给你爸磕个头吧。”

  男孩神色紧张地走上前,跪下磕了三个头,便慌张的躲到一边。

  我瞅了瞅男孩,心想这孩子真不懂事,便说:“这里埋的是你爸爸。他死了,你怎么也不知道哭一声?”

  男孩傻呵呵的瞧着我,又看看坟,眼睛里流露着惊恐。身边一位老工人见状轻轻拽了我的衣角,小声说:“马主席,算了,这孩子一定是吓坏了。”

  这话倒提醒了我。是啊,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根本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没有心理准备,更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大人都尚且如此,何况一个孩子。不过,我倒是为这位遇难的矿工感到悲哀。从半夜十二点发生事故到中午十二点安葬,在十二个小时里,一个鲜活生命,一个血肉之躯,就这样在人群里永远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这位遇难矿工的名字。

  生产区门前停了两辆车。一辆是212型北京吉普,另一辆是警车。一看车号,我知道这是矿机关的服务车和矿保卫科的警务车。两辆车的司机正在聊天。吉普车的司机我认识,没等我先打招呼,他便冲我嘻嘻的一笑,说:小马子,挺牛啊,会交人了。“一句话立刻让我没了电,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才好。警车司机披着警服,抱着膀子盯着我看。我虽不认识他,但从他斜愣着眼睛上下打量我的神态中我感到了一丝敌意,仿佛我是罪犯似的。我心里骂了句”德行“,不屑地也斜了他一眼,扭头进了办公楼。

  刚要上楼梯,总支书记从考勤室的窗口探出头来喊我。

  “什么事?”我问。

  “纪委的和保卫科的人来了,要找你谈话。”书记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似乎要从我脸上挖出什么东西来。

  “他们没说什么事找我?”我有点不耐烦,心想,他们找我谈什么你会不知道?

  “好象是——啊。”书记欲言又止,“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我心一下凉了半截。我在外面忙着处理事故,怎么,后院你们还给点着了火?哼,我到要看看点的是什么火。

  小会议室里纪委的刘科长和保卫科经侦大队的牛队长正吸烟聊天。见我进来忙掐了烟跟我打招呼,显得比书记还热情。我心里有数,只等他们发问。两位科长互相推让着谁先发言,最后还是刘科长说明了来意。他口气平和而委婉的说:“是这样的春利。”他称呼我的名,使我心里多少感到舒服一些,气也消了不少。他接着说:“上午接到一个群众举报,说是你把用于生产的水泥、沙子、料石、水泥板等等用车拉走送人了。所以党委派我们来调查核实一下,希望你配合。”

  什么?我拿用于生产的东西送人?我哭笑不得,居然有人开这么大的一个玩笑。

  牛队补充道:“现在企业资金紧张,职工工资都很难保证,咱们当领导的如果还拿用于生产的东西送人,实在说不过去。”

  我实在憋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笑得他俩瞅着我直眨眼,弄不懂我为何而笑。笑罢,我坦然的说:“我确实是把用于生产的物资送人了。”

  对方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真好象他们面对的是一位有重大经济问题的罪犯。他们俩打开笔记本介有其事的开始讯问。

  “说说吧,你把东西送谁了,送多少,实事求是的说。”

  我又笑了,而且笑的声音比刚才还大。

  “春利同志,我们是代表党委来和你谈话,请你严肃一点。否则,我们将采取措施。到那个时候,你可别说我们不够意思。”

  “你们够意思,太够意思了。”我收住笑,双手放在胸前的会议桌上,两个拇指上下交叉地玩弄着。我说,“我的确是把用于生产的物资送人了,送的数量可能比你们掌握的还多。”

  “慢点说,详细点。”

  “今天上午,我确实把水泥、沙子、水泥板、料石等用于生产的物资送人了。”说到这,我有些激动。“我把它送给了昨晚十二点遇难的伙计。我领着工人,用这些东西给他砌了一座坟,对了,还有一口棺材。”我停了停,冷冷的接着说,“那个新坟就在北山坡上。还有两块石头没用上,放在坟边了。你们可以把坟挖开,看看我说的和你们掌握的是否一致。对不起,失陪。”我起身走出会议室。那一刻,我猜想他们的表情一定很滑稽。

  这是我处理的最最窝火的人身事故。背后让人不明不白的捅了一刀不说,单就是一位工伤遗属户的一句话就让我伤心半年。

  按照惯例,煤矿发生死亡事故通常是由发生事故单位的工会主席具体处理善后事宜。尽管我当工会主席时只有三十岁,正是风华正茂、风流倜傥、血气方刚的时候,可我居然免不了要伸手去抬着矿工的尸体出入医院的太平间,并负责组织人把矿工安葬,甚至通知家属告知发生了事故的事也要由我亲自去做。最最窝火的事就是这样出现的。

  当我坐着矿上派来的吉普车来到矿工住宅区,在居委会的几位大姐的引导下找到遇难矿工的家的时候,我的心情是沉重的,因为这毕竟不是敲锣打鼓送喜报。居委会的几位大姐先于我进了屋。我进去的时候她们正拉着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妇女的手表情极不自然的说东谈西。我一看便知,那妇女一定是死者的妻子。稍停一会,我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我说我们生产区昨夜发生了一起事故;我说她的丈夫在事故中遭遇不幸——在我还要继续说的时候,那女子刷的瞪圆了眼睛,眼珠子往外突着,黑眼球特别特别的大,长长“啊”了一声,她的身子直挺了一下,便歪在居委会几位大姐的怀里,脸色立刻变的如一张白纸。我看不得这种场面,静静的回到车里去。

  好事无人晓,坏事传千里。不大一会的工夫,前屋后院左邻右舍的人在门前聚了一群。有的趴着车窗往车里看,有的三、五一伙嘀嘀咕咕神神兮兮的,有的面无表情的呆呆的看着。出出进进的男男女女越来越多,我心长草了似的,脑子里总是显现着那双又大又黑又凸的眼睛。我正心烦意乱着,一个穿着白汗衫,留着花白短发的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妇女哭着从屋里出来。她出来后直奔车里的我,打开车门边哭边说:“哎呀哎我的马主席哎,我一看见你来了就知道她家一准是死人了。呜呜。”我“咣”的关上车门,心里狠狠的骂:“你个乌鸦嘴。我他妈的是丧门星啊。”同时一个念头坚定的闪过:我要调走。我年纪轻轻的绝不干这等子事。

  这样一想,气便消了不少,尽快把死亡矿工的后事处理完的念头油然而生,一切在我的安排下迅速行动。

  那位因公在井下遇难的我还不知姓氏名谁的矿工就在由死到入土为安的十二小时内,从采煤队的点名簿上,从考勤室的出勤栏里,从矿工资科的工人档案柜中静静的消失了。他像一根草,一片纸屑,一件脏了破了的背心那样,被人遗弃,遗忘,没有哪个人会想起他记得他,包括我在内。试想,我何以要记得他?这样的事情每年都要发生数起。我的任务就是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迅速处理事故,且越快越显得我有非凡的能力与水平。每当这时,我都会默默的为死难的矿工和家属说声:“对不起。”

  几天后,人事管理员递给我一张表让我签字盖章。那是一张遇难矿工家属顶替遇难矿工上班的招工表。上面清楚的写着死者的名字——王明光。是一九八二年由河北来本地煤矿从事采煤工作的。本地除妻子以外再举目无亲。妻子,李玉芳,三十五岁,本地生人。长子,王亮亮,十二岁,小学四年级。看着这张登记表,我才一一对号入坐,才知道他们是谁。我问人事管理员是否知道王明光河北老家还有什么人,通知了没有。人事管理员说,王明光有一老母亲健在,家有哥仨,他排行老三,过几天,他的大哥就到。我安排工会干事们做好死者亲属的接待,并吩咐人事管理员让李玉芳来找我谈工作安排的事。

  这时,走廊里的喇叭传出值班调度员的声音:“工会马主席电话。工会马主席电话。”

  我拿起电话轻声的说:“喂,您好。我是马春利。”

  “我是纪委的刘——”

  我厌烦的将听筒放在调度台上,但尚可听见话筒里滔滔不决的声音。“党委汪书记让我代表他向你道歉,汪书记说——”没等他说完,我便走出了调度室。

  外面的空气真好。尽管北方的八月天气已很炎热,但在远离城市的地方,在被群山包围着的生产区,早上的气温仍然是凉爽的。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吐出,像吐出了体内的毒素似的,身子一点一点的轻松起来。汪书记完全可以阻止不知情者的举报。他明明知道生产区发生了死亡事故,明明知道处理遇难矿工的后事要用那些物资的,可是他非要借题发挥,真是小人哪。也难怪,谁让自己光知道凭本事干活而不去走上层路线呢,所以,自己老是和上级整不明白;所以,职位老是在副科级的水平线上晃悠。现在,汪书记又打来电话说什么道歉,真是翻手云覆手雨啊。

  那天我去矿工会汇报完近期工作,返回生产区时已近中午。在办公室里刚刚坐定,工会干事跑过来说,王明光的大哥来了。我赶紧吩咐把人请到我办公室来,中午让食堂准备一桌饭,标准要高一点。

  王明光我没见过,但他的大哥看上去真的是位憨厚的农民。他的眼睛很亮,像一双剑似的紧盯着我,好象我是杀害他弟弟的凶手。我们之间的谈话就这样开始了。

  “我弟弟咋死的?”

  “工作中违反操作规程,违章作业,造成事故死的。”

  “操作规程是啥东西?”

  “就是——噢,就像你们农民种地的规矩。你们违反了种地的规矩不长粮食,煤矿违反了规矩就出事故,就死人。”

  “人死了咋办?”

  “咋办?火化。安葬。噢,对了,还给他媳妇安排工作,儿子抚养到十八岁。家有老人给抚恤金,一直到老人不在。”

  “给多少钱?”

  “按规定,一百块钱。”

  “顶啥用?”

  “——”

  “人就这么死了?”

  “你以为呢?”

  “那是一条命啊,就这么死了。可怜我弟弟,死了还不如我家的一口牲口值钱呀,哇——哇——弟弟呀我的弟弟。”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为自己的弟弟的死而伤心的大哭,我也忍不住低下了头。看着他伤心的哭了一会,估计内心的伤痛已发泄的差不多了,我小声的默默的叨咕:“对不起,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为了祢补死者的损失,我为李玉芳的家重新修缮了房子,拉去了一汽车的煤,还给她拨去了救济款,并安排她到灯库,负责为矿工发放入井的矿灯。她是我所处理的死亡事故中安排最周到的一户。有人跟我开玩笑,说我看上了李玉芳。也别说,李玉芳虽长得一般,但身材却是出奇的苗条,身上该凸起的地方全都鼓鼓的,圆圆的,剩下的部分也干净利落,一点多余的赘肉也没有。我特别注意了她那双眼睛,上眼皮很圆所以显得眼睛很大,且有点肿眼泡,黑眼球也格外的大,像两个黑洞。开始上班的时候她有些不好意思,总是低着头。后来慢慢的就有说有笑了。她没事的时候总爱去我的办公室玩,一去就说要请我吃饭,说感谢我对她的照顾。时间一长,我就留她在办公室多坐一会,而且每次目送她离去,看着她苗条的背影,心里总会冒出些怪怪的想法和冲动。

  半年以后,我终于远离煤矿,调入城里。通勤的日子里,每次路经生产区,我都要探头寻找那个熟悉的苗条的背影。我怀疑是自己的神经出了毛病。

  几年后,煤矿破产。我也打听到了李玉芳的下落。听说她下岗了。还听说我走后她经常站在我办公室的窗下仰望一会。一年后,她嫁给了另一个男人。我听罢,心里有点酸。

  大概是三、四年前的冬天,朋友的弟弟在一场小煤矿的重大瓦斯爆炸事故中遇难,我与妻子一同去医院悼念。一进医院,在一片震天的哭声中有位妇女悲切的声嘶力竭的哭声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顺口问妻子这女人为何哭得这么凄惨。妻子叹口气,说:“这女人的丈夫也死了。听说她原来的丈夫也是在井下死的。她带了一个男孩嫁给了现在的丈夫,他们还生了一个小姑娘。现在的丈夫又死了。按工伤保险条例她能得到八万多的赔偿款,可是现在的婆婆一分钱也不给她,还说不认识她,你说多气人。现在的人是怎么了?遇到钱怎么都变成这样?”妻子越说气越大。我听了,也觉得现在的婆家做的太过分,太不近人情了。我略想了一会,对妻子:“她完全可以通过司法途径或者妇联组织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现在就看她懂不懂法,或者有没有人帮她想办法。”走的时候,我特意往那边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默默的站着,那妇女浑身是土的坐在地上搂着一个三岁大的女孩在哭。就在她擦拭泪水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她有着一双上眼皮很圆且有点肿眼泡的眼睛。我心砰的一跳,大吃一惊:李玉芳。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李玉芳也发现了我。她刷的瞪圆了眼睛,眼球往外凸着,黑眼球特别的大,像两个黑洞。随后又慢慢的合上眼睛,将头低下,扭到一边,眼神里刹那间充满了希望与渴望。我默默的注视了一会,便与妻子离开。

  打那以后,我再没有露面,更没有询问过李玉芳的事。妻子自然是不知道那女子就是李玉芳。因为她道听途说的从小道消息那得知我是因为李玉芳而调走的。而李玉芳是否讨回了应该属于自己的赔偿款,她又如何安排了自己今后的生活,我一无所知。这块心病一直留到至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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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波勇士 发表于 2007-05-01 11:28
#3
五一节快乐!!!
赢博 发表于 2007-04-30 17:20
#2
黑色的销声匿迹
一人江湖 发表于 2007-04-29 14:39
#1
这里不少所谓的"作家" 却缺少那么多的聆听者 我只希望大家能够坐下来 静静的读过一篇文字  ---坐坐堂

             江湖向朋友邀请
共3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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