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坊
作者: 芷岸兰淅 发表日期: 2007-05-02 11:47 点击数: 850
牌 坊
在我的印象中,牌坊,它是一个遥远的庄严圣洁而又沉重忧伤的石碑.人们常说的贞节牌坊,是旧社会对女性忠贞美德的肯定和赞扬,是至高荣誉,也是一种神秘的图腾.那年去安徽旅游,却没能去牌坊村,一直心存遗憾,只能从前人的介绍中去探索---
坐落在徽州歙县的棠越石牌坊群,建于明清时期,无钉无铆,石与石相连,历经沧桑,数百年的矗立在那里.有"忠孝节义"七座牌坊,第一座"麻石牌坊"建于明嘉靖年间,表彰的是一介布衣鲍灿,因其教子有方其孙为朝廷屡建奇功,被皇帝"荣封三代",特为其祖立坊.第二座"慈孝里"建于永乐年间,据传鲍氏一家面对强盗争相赴死以救亲人,父慈子孝,感天动地.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时候听到这个故事,欣然写下"慈孝天下无双里,锦绣江南第一乡".一座牌坊,两朝皇帝加封,史上罕见.还有一座"节劲三冬"牌坊是为一位继母所建,她在丈夫死后,恪守妇道,抚养前妻之子胜于亲生,年老后倾家荡产,为亡夫修葺祖坟.这是历史上唯一的继妻立坊,遗憾的是牌坊题字"节劲三冬"的节字草字头与下面的"卩"错位雕刻,以示继室与原配在地位上是永远不能平等的---
我没有见过牌坊,读秋雨先生的文章,对牌坊就多了些认识.
童年的牌坊,是乡间的名胜,听老人们说,那叫贞节牌坊,哪个女人死了丈夫,再不嫁人,就立一个;立牌坊得讲资格,有钱人家,没过门的姑娘躲在绣房里成年不出门,一听男方死了,见都没见过面呢,也跟着自杀,或者---那些女人说是死了,坟里常常没有---白云飘过,抚一下牌坊,又飘走了;晚霞升起来了,红得耀眼,晚霞比牌坊低,牌坊比天高,黑阴阴的,像要压下来;天更暗了,牌坊的石柱变成长长的脚,有偏长的头，狭狭的嘴,孩子们就诅咒它倒塌,可它们历经风雨,依然挺立在废墟里.
村外有个尼姑庵,最后一个尼姑死后,来了几个外地的女教师,从此,残破的尼姑庵就成了孩子们的学堂.庵内有一个大花圃,"孩子们向它投入一眼立刻入魔,一辈子丢不下,幼小的生命第一次领略到圣洁的灿烂,藏下了一种彩色的宗教".一次大扫除时,从梁上掉下来一叠绣品,有花有鸟,孩子们不知道是什么鸟,老师只说是尼姑绣的,她们从小在绣房里学的.什么是尼姑?---无字的牌坊,无人的空棺,那些立了牌坊的绣房姑娘,是不是从坟墓里逃出来,躲到尼姑庵种花来了?
学生们长大了,就开始琢磨老师:长长的睫毛，淡淡的香味---老师都没有家吗?不用过年吗?不吃年夜饭吗?暑假那么长,知了叫得烦人,校门禁闭着,她们不冷清吗?老师们为什么都不结婚呢?从来没见人来找她们,她们也不出去,她们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掉进一个古老的尼姑庵里,她们从很远来,像在躲着什么,躲在花圃旁边.
一天,乡间老邮差送来一封信,是给一位女老师的,后来又来过一个男人,后来那位女老师自尽了---孩子们毕业的时候,活着的教师一个也没有结婚.孩子们围着尼姑庵_学校的围墙绕了三圈,把围墙下的杂草都拔掉.女老师们把学生送得很远.路边的牌坊都已推倒,石头用来修桥.叫老师快回,老师说送到石桥那里吧.她们抚着孩子们油亮的头发,掏出小手绢,擦着眼睛,孩子们低下头,看见老师的布鞋,正踩着昔日牌坊上的漂亮雕纹---
美国小说<热冰>里也有一快圣女的牌坊,不是石头做的,是一方冰块,贞洁的少女,冰冻在里面.据说是姑娘跟两个青年去划船,半途被青年非礼,上衣都撕破了,她不顾一切跳入水中,小船被她踢翻了,两个青年游回岸上,她则被水莲绊住陷入沼泽.她的父亲抱回女儿半裸的遗体,在痛苦的疯癫中,把尚未僵硬的女儿封进了冷库.村里的老修女写信给教皇,建议把冰冻的贞洁姑娘封为圣徒.她真的会显灵.有一次一个青年醉酒误入冷库,酒醒时冷库的大门已经上锁.他见到了那块冰,原来里面是个姑娘!他清晰地看到他的秀发,金色的,就像是冬季玻璃窗后的闪闪烛光.这是一个美丽的姑娘!朦朦胧胧像在睡梦里,又不像是睡梦中的人儿,倒像一个乍到城里的迷路者.青年贴着这块冰,感到了腾腾热气,抗过了冰库的寒冷.小说的最后,两个青年偷偷进入冷库,用小车推出了那方冰块,在熹微的晨光中急速奔跑.两个青年挥汗如雨,挟着一个完全解冻了的姑娘飞奔湖面,越奔越快,像要把她送到天边---
老修女供奉着这位姑娘的贞洁,而她却始终袒露着自己有热量的生命,在她躲避的冰里.我们的乡村为什么只有那么多不透明的顽石呢?严严地封住了包裹着的生命.偷偷种花的尼姑,还有那些女老师们,你们是否也有一位老父,哭着把你们送进冰块?达比克用闪闪烛光形容那位姑娘的秀发,你们的呢,美貌绝伦的中国女性?
把女儿悄悄封进冰库的父亲，一定会有的.你们是否企盼过那两个挥汗如雨的青年,用奔跑的热量,让你们完全解冻,一起投向熹微的天际?
已经早过了冰冻的年代,牌坊也罢,热冰也罢,都是那个遥远时代的故事了,今天的女儿们,是否在心里也有那样一个石碑刻写着至死不渝的坚贞?当青春的激情熔尽,当昨日的温柔不再,所有相爱的美好都被现实否定,当你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风雨过后,还能留下些什么?
2007年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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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一个小小的笔误给你:坐落在徽州歙县的棠越石牌坊群,建于明清时期,无钉无铆,石与石相连,历经沧桑,千百年的矗立在那里.
既是建于明清时期,怎么是千百年的矗立在那里呢,只能说是数百年吧.吹毛求疵了,不好意思.
当然会有!
只是现在都吸取了精华,只在心底守着一个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