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静之走出妇产科,大夫已经告诉她,她再度怀孕的可能性很小,即使怀了孕孩子也保不住。因为她五年间已经怀了三次孕,但都在三个月左右的时候流产了。她的子宫因为在前两次的人工流产,受了很大损伤,再加上后来的三次小产,她已经不能再生育了。杨沌沱和那个阴森黑暗的小手术室,断送了她的孩子,她后悔了,因为她付出了的代价实在是太高了。
静之和宇坤结婚快五年了,生活在平淡中慢慢度过。虽然她没有得到宇坤的心,但毕竟他们已经是夫妻,如果他们有一个孩子,状况可能会和现在不同,孩子是维系这个家唯一的希望。可是,这个希望破灭了,林静之仿佛掉进了深渊,她摇摇晃晃地向家走去。
宇坤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今天他做了一天的手术,身体相当疲惫。他一进门,只见静之正趴在饭桌上,饭桌上摆着做好的饭菜,饭菜一点没动过,只是那瓶酒已经少了大半,静之已经处于半醉状态。
宇坤皱皱眉,静之很少这样,只是有几次两人吵架的时候才喝成这样。宇坤抱住静之的肩膀,让她站立起来,想把她扶到里屋的床上。
刚走了两步,静之突然跪在了他脚下,她抱住他的双腿哭起来,而且哭得很伤心。
“怎么办,我再也能生孩子了,我怎么这么没用,连天底下所有女人都能做的事,我却做不了……”
宇坤一愣,然后拍拍她的头淡淡地说道:“这没什么,不能生就不要了,我们现在不也挺好吗,还省掉了许多麻烦。好了,别哭了,快去休息吧。”
静之抬起头看着他,“你就一点都难过吗?难道你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吗?如果我是新月呢?如果是新月不能为你生孩子,你是不是一定很难过?因为是我你就无所谓了是吧?”
宇坤很累了,他不想和她争吵,他摇摇头有些无奈地说:“你胡说些什么?你喝得太多了,去睡一觉吧。”说着,宇坤去拉她。
她甩开宇坤的手,“你不在乎,对不对?你根本就不爱我,这些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为你生个孩子。如果我们有了孩子,才能让你忘了她,我才能留住你,只有孩子才可以留住你!”她趴在地上哭着。
宇坤走过去,拦腰抱起她,把她放在里屋的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走出卧室。
他身心疲惫地坐在外屋藤子躺椅上,点燃一支烟,闭上眼,慢慢地吐出烟雾。和新月分别五年了,最初他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年,他表现得很颓废,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除了工作以外,每天都喝酒,有时甚至喝得不省人事。无论他怎样,静之对他都很好,很用心地照顾他,她越是这样,他就越难过。他也曾想过要做一个好丈夫,但却管不住自己的那颗心,他越是想忘掉,反而越是思念。于是,他戒了酒,拼命地工作,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不给自己留下空闲的时间。
他把抽剩下的烟蒂扔在烟灰缸里,又躺回到躺椅里,他把一只手枕在脑后,正好看到窗外的那一弯新月。
“新月!”他心里默默地叫着这个名字,五年了,你过得好吗?他的心在隐隐作痛。他以为自己一直是恨她的,可是每次想起她,心中总是漾起无限的柔情。他突然发现,他很怕她会受苦,怕她过得不幸福。每每想到这儿,他竟一点都不恨她,只要她幸福旧好,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爱吧!
他就这样在思念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他看到新月向他走来。她坐在他的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他握住她的手。她开始亲吻他,他捧住她的脸,用心地吻着她的鼻尖、嘴唇,他们的舌头紧紧缠绕在一起。她的手慢慢在他身上游离着、抚摸着,他摸到了她那光滑的身体,触到了她那酥软的乳房,他双手抓住了它们,把两个乳房握在手掌里。她脱去他的上衣,她的舌尖舔着他的脖子,耳唇,她的手背轻轻向下滑去,划过他的胸脯,使他浑身酥软,他剧烈地喘息着。
她的手伸到了他的下面摩擦着,然后轻轻一攥,他整个身体都紧绷起来,他激动得叫喊出来, “啊!”
黑暗中,他伸手去抓她的衣服,那本来就穿得少得可怜的衣服轻易退去。她骑在他的腿上,他坐起身子,把她抱在怀里,双手抓住她的臀部,他开始吻她,他把她的乳房含在嘴里,舌尖在他的乳头上来回婆娑着,吮吸着。这时,她也发出了呻吟声,并轻声呼唤着:“坤,快来,坤,快啊,我受不了了!”
突然间,他停止了一切,他猛然睁开眼,看到坐在自己怀里的竟是林静之。
此刻,静之仍处于巅峰状态,她神志不清地闭着眼,下巴高高扬起,嘴里不住地呻吟着,叫喊着。他猛然推开她,她摔在地上,他迅速站起身,拿起地上的衣服就向大门走去。
“白宇坤!你太过分了!我是你老婆,你以为我是谁?”没错,以前和静之做那件事是最让他尴尬的,他一直认为,没有爱的性,是一种宣泄,和动物没有什么分别。那种公式化的做爱,可以说是毫无快感所言。而刚才却不同,他倾注了自己全部的感情,那感觉和以往当然不一样,静之是何等聪明之人,她怎么会感觉不到呢!他心里有些内疚。
她赤裸着身体,跪在地上哭着说:“宇坤,为了你,我什么都忍了,你把我当成别人也好,你不爱我也可以,只是你不要就这么抛下我!在你面前,我没有自尊,没有自爱,只是,让我爱你就可以,我想要的就只有这么一点点……”
宇坤心里一阵难过,拿在手里的衣服落在了地上,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残忍地对待她,她并没有什么错,错都在自己。他慢慢向她走去,他抱起她,把她放在床上。然后脱掉自己的衣服,压向她,他进入到她的身体里,黑暗中,他闭着眼用力撞击着她,他在发泄自己,回归到原始的那种冲动。如果她想要的只有这个的话,他让然可以给她,虽然他不能主宰他的心,但他的身体他是能够控制的。
当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无力地躺在大床上,那种空洞的感觉让他怀疑生存的真正目的,那种身体的宣泄之后心灵的空虚,让他倍感孤独和寂寞。
随着全国政治形势的不断变化,文化大革命的热潮史无前例地席卷了全国。在这个形势下,宇坤所在的医院当然也不例外。林静之已经不做内科副主任了,她当上了医院文革小组的组长,并兼任了医院院长。以周院长为代表的一代老医学专家成了“臭老九”,被下放到农村,有的进了牛棚,还有的做了医院的清洁工。
杨沌沱在这场运动的初期就表现得异常积极,一路被提拔到市卫生局做了局长。在他的游说下,林静之才做了医院的院长。在这期间,林静之开始忙碌起来,每天没完没了的学习讨论、揭发检举及一个接一个的批斗会,让她乐此不疲。她已经是小城的风云人物了,是这场运动坚决支持者,由于她出色的业绩,已成为坚决执行上级指示的楷模,她的身后已经有一大群的追随者。对杨沌沱的照顾,林静之并不反感,她把这当成是杨沌沱对她的补偿。
白宇坤对政治并不感兴趣,几年来,他工作相当出色,但十分低调。除了工作外,他好像对什么事都很冷淡,只是埋头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随着这场运动的不断发展,他感到越来越彷徨和不安,一批又一批老的医学专家、学者不断离开了他们热爱的事业,去接受什么改造,这简直让人不可理解!
这时候,医院里仅剩下一小半医生,白宇坤在林静之的力保下留在了医院,他仍做他的医生。当然,在公众场合他几乎一言不发,并不是他害怕自己有什么危险,他是怕离开医院,因为医院里已经没有多少好医生,他是在为患者担忧。
宇坤每天仍很忙碌,医生少了,他的工作量自然就多了起来。一天下午,他拿着一份病例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整个医院被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包围着,原来的医学专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事大大小小的标语口号,大喇叭里回荡着林静之那铿锵有力,情绪激昂的声音。
宇坤摇摇头,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浪费生命,对现代文明的一种践踏。他实在无法理解这场运动的真正价值,反倒看到了它的破坏性。
宇坤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他要到放射科查看一个患者的片子。来到放射科门口,只见门上上着锁,上面写着:“因参加动员会,下午停止办公。”的字样。
真是啼笑皆非!他使劲捶了一下大门,“运动运动,这是至患者的生命于不顾!岂有此理!”他心里骂道。
他穿过妇产科的走廊,想去院子里透透气,他心里实在是太憋闷了。这时,一个操着河南口音的中年男人慌慌忙忙地走到他面前,“医生,您是医生吧?快看看俺媳妇吧,她快生了,可是我一个医生也找不到啊!”
宇坤连忙跟着他来到前面的妇产科,只见一位肚子很大的孕妇正躺在妇产科外的长椅上,疼痛已经使她的脸扭曲着,她的双手紧抓着椅子边缘,嘴里不住地叫喊着。
宇坤看看她的裤子已经全湿透了,她已经破水,因为宇坤是外科大夫,妇女生产对他来说并不在行。他焦急地抬头四下里看了看,并大声喊着:“这里有医生吗?护士也行,有护士吗?”
他看见远处有一名护士跑了过来,焦急地大声问道:“这里的医生呢?都到哪里去了?”
那个护士也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地说:“都去礼堂开动员会了,是林院长的指示,我到礼堂去找过大夫,可是人太多了,我找不到。”
“真他妈的!”宇坤低声骂了一句,她看看那名护士,“没办法了,你来帮我吧,让我来试试看。”那个护士点点头。
这时,旁边的一名清洁工扔下笤帚来到他们身边,“让我来吧,我曾是妇产科的大夫。”
那个护士惊讶地喊道:“邢主任!”她惊喜地看着宇坤说:“这是市妇产医院的邢主任!我听过她的课,我认得她,太好了,孕妇有救了!”宇坤也如释重负。
邢主任大概有五十多岁,看上去沉稳干练,她问了孕妇几个问题,然后对身边的人说:“赶快把孕妇扶进产房,她恐怕就要生了。”大家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一小时后,产房里传来婴儿嘹亮的哭声,一个健康的小婴儿诞生了!这个小东西虽然生不逢时地来到这个乱世间,但他却遇到了一些负责人的好医生,好心人,他是幸运的!宇坤抱着这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幸运的小生命,欣慰地笑了,这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这样开心地笑。
晚上回到家,宇坤憋在心中许久的积怨终于爆发了。他质问静之,这样的运动真正目的是什么?响应号召、根红苗正、无产阶级专政,这些难道可以让死人起死回生?难道可以让病人解除病痛?让产妇顺利生产?医生不去给病人看病,反而去农村种田,那病人怎么办?学生不去学习,反而去抄家、打架斗殴,国家的未来又怎么办?
静之听后很是震怒,但在宇坤面前她忍着没有发火,她严肃地警告他,这样的话决不可以说第二次,如果让文革小组听见,斗他一百次也不足为过!
宇坤真是不敢相信,原来勤奋好学,单纯善良的静之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在这场运动面前,让原来一个严谨认真、一丝不苟的好医生,变得像一个白痴。更可悲的事,静之竟然连医生都不做了,义无反顾地扑向这个政治大潮中,犹如飞蛾扑火一般。宇坤和静之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矛盾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