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家门口了,我早早跳下自行车把百良的毛线衣抱在了手里。依照我和百良的约定,我得和百良先行去蒋埠镇(在此之前,我从来没离开家人单独去做过客)。按他们家乡的风俗,他妹妹出嫁头天就要摆宴的。“别磨磨蹭蹭了。否则今天中午正餐赶不上了。”百良瞧匆匆忙忙更衣换鞋的我说:“身上这套衣服就可以了。”他觉可以就行,我想。家人嘱咐了一番我便又和百良上路了。其实像这样离开家人去亲戚家作客,我还是首次。况且百良一大家族下的亲戚除了一位来过我家几回的七十多岁的舅婆我再不认识谁。倘不说出我父母的名字,他们断认不出这样一个十来岁孩子的我。我说:“以前我曾和祖母去过你们那几回的,怎么就没见过你?”百良说:“恐怕我们彼此都见过,只不过那时我还小,而你,就更小了!”
和百良一起踏上了那条仅能承载四五人的小木船。竹篙撑离了地面,木船便向河心缓缓移去。穿上的乘客只有两个:百良和我。摆渡人“吱呀”的摇浆声,混合着水面被拨动的声音,在这逐渐变得静寂的晌午听起来很有节奏感。我有心把这如音乐般的浆击水面的声音一路听下去,百良的担心却打断了我。他说:“今天回去准得挨骂呢。”我说:“不会的。你今天带去了一位客人,你妈才不好讲你呢。”百良笑了。我觉得他的笑就像水面荡起的漪沦,清清澈澈的。
登了岸,百良用自行车载着我一路飞奔。这一刻我觉得坐在百良车身后像是很久以后就已惯常的事了。这么贴近着他,望着他的脊背。
我用手轻轻拽着他衬衣的下摆,使他的衣服上显现出一个淡淡的褶皱。
终于到了蒋埠镇。百良推着自行车,带我从一幢幢密密挨挨的房屋之间的小巷里穿梭,最后到了他家门口。果然,百良的母亲一听到车铃响就大声责备起来:你还知道回来呀,不知道家中有多忙啊!……然后她瞧见了跟在百良身后的我:啊呀,这是……?
我在生人面前显得很有些局促,只好用求助的眼光望着百良,百良便一番解释又一番介绍。“呀,是何家表妹来了呀?都长这么大了?”
之后,百良带着我去酒席吃酒。路上遇见百良房下的亲戚,他们瞧见后面跟着的我,自然少不了一番询问。“哟,是大表哥的女儿呀,都长这么高了?……”“你知道喊我做什么吗?”“读几年级了?……”这是那些表叔表伯们与我交谈的最频繁的话语,百良向他们介绍我时总忘不了说些“她读书很好的”、“她是班上的尖子生”之类的话。我想:若我读书不好,学习不优秀,百良是不是不怎么喜欢我了?
酒席上,已是人声鼎沸。百良挑了位置与我坐下,就餐中,他不时地为我夹菜。我环顾满场那些酡红着脸,喝得有些微醉的兴意正浓的客人,心想只有百良是我唯一的亲人。
饭后,百良带我到其他亲族家里串门,百良本常年在外求学,回家次数也较少,房下的人见了他,免不了一番长唠。百良在与长者的交谈总显得那样谦恭。——他似又怕一旁的我受了冷落,谈话间又不时看看我,向我插一两句话。到最后百良看出我对长时间谈话的不耐烦,便起身告辞,与我一道出来。
走至百良家门口时,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用小石子在屋房地上画圈圈玩。那是百良的一个小外甥。百良若有所思的说:人如果永远像他这样三四岁就好了。我不解的望着他:“为什么?”
他说:“人一长大,烦恼就多了,而小孩子却永远无忧无虑没有烦恼。”我不赞成百良的话,我不明白如果能成为一名像他这样的大学生还有什么不好?可我不知道怎样用我的日夜盼望长大日夜盼望摆脱满身稚气的企望来说服他,———我是崇拜百良的,因为他的长大,因为他的长大有所为,我对他的崇拜是写在脸上的。为什么他希望自己是个孩子?……
百良的家中因着他妹妹百花的婚事都在忙忙碌碌,但百良却得以抽出整个时间来陪我。百花瞅我始终不离百良左右,诡秘地冲他挤挤眼。百良却只是会意地笑笑。对百良的其他家人我始终感到生分,但对百良我已是毫无顾忌。我闹着从百良手里争抢过来一支别人递给他的香烟抽着玩;经过村里那座用两根木条搭成的小槛时我故作害怕攥着他的手不肯放松。我如此贴近地并肩挨着他,学大人的口吻海阔天空大讲特讲着些只是孩子气的话。百良说:“再过两年你就不会这样了。”我说:“不会怎样?”百良说:“再过两年,你就不会和我这么随随便便的了。”我不语。但是我在心里想:再过两年,还有机会让你和我在一起吗?若在一起,我为什么又要和你生疏?……
天终于傍黑了。村子里渐次亮起来的晦暗的灯光映着空中闪闪烁烁的星,更衬出夜色的幽美。不知从谁家院里飘出来一支歌:山上的山花开呀,我才到山上来;原来你也是呀,才到山上来……这几句歌词直到我离开将埠镇还一直萦绕在我耳际。
吃过晚饭,百良领我在村子里散步。同行的还有百良的弟妹和其他几位亲戚。夹杂在他们中间,反更引起我对百良的依恋来。
百良问我困了没有。我说没有。我这时才意识到百良不能整日整夜都陪着我的。百良便问起同行的其他人,如何安排我今晚的住宿。一个说:“去三表婶家睡吧。她家该住得下。”我有些为难。因为我无法在脑海里辨出三表婶究竟是晚饭时与我热情招呼的那位,还是下午在半道上碰到的用好奇目光打量我的那位;或者我根本不认识。百良看出我的不乐意,说:“她家挺挤的,未必住得下吧?”就又有人说:“那就跟大表婶挤一宿吧。”他们在为我的住宿出谋划策的时候,我却一直低着头暗想: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想过让我与百良表哥同住呢?……百良弟弟道:“让她跟百花住吧。”我终于点了点头。百花便热情招呼道:“跟我来吧。”
百花挽着我的手一同回家。百良则去了另一表叔家里住。后来我才知道,百良家兄妹多,家里床铺不够,百良每次从学校归来,常在其他表叔或表伯家里过夜的。
灯灭了。躺在床上,我的眼睛望着房内的黑暗。我回忆今天早上还和百良一起去学校,此刻却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有点想家了,生怕长夜就一直这样下去。白天听到的那支歌仍在耳畔反反复复的回旋:山上的山花开呀,我才到山上来……倦意不知什么时候终于袭上来。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百花早离开了房间。我正犹豫要不要现在就起床,忽听见堂屋内有人的讲话声。一会儿百良走了进来。我心里一阵感动。没想到清晨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竟是他!我坐起身,百良却拍着我的肩说:“别急着起床,再多睡会吧。”我说:“哪能还睡得着呀?”“那你会象棋吗?不会?你就这样坐着,我来教下你!”百良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盒象棋,就在床上将棋子摊开。“唉呀,我不学!”没听他讲上两句,我就不耐烦了。其实并非我真的不肯学,只是,我不愿让我与百良呆在一起的时间耗在对棋局的费神思索罢了。而今我早已学会下棋,我又何处与他对弈呢?……
百良依旧陪着我。陪我吃早宴,陪我在村子里蹓跶,直到我家人赶来参加婚宴。我已不怎么高兴家人的到来了,因为百良终于被他母亲叫去帮助料理妹妹的嫁事了。我只得留在家人身边,听她们和亲戚们的嘘寒问暖,许多亲戚逢了我祖母母亲便呵呵笑着说:何家小表妹好喜欢百良哟,一天到晚都只跟着百良……
我心里莫名有些怅怅的:明明知道我喜欢,为何还要让百良离开我去干别的呢?
很快又是开宴时间了。我们全家围聚在一起。我希望还能与百良同坐共餐,可半天没瞧见他。剩余的座位很快被其他客人给占据了。许久,百良终于来了。向我们打了招呼,在邻桌一个空位上坐下。我心里有点怏怏的,时不时用眼瞟他。我居然也碰到了他的目光……
百花嫁走了,酒席也散了,我也终于得回家了。离开将埠镇回到家,心中复又空落落的。很长一段日子,百良的身影总在我脑海里盘旋。无论我坐着,立着,走着,躺着,我都感觉百良的容颜似乎就在近前。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与他相处的情景,觉得生命是那样不可思议地充满着情趣。
不久,我让母亲帮我把两个压辫剪掉了,留了个蓬蓬松松自自然然的学生头。尽管同学们对我的新发式褒贬不一,但我确信百良会喜欢的。我盼着他再来,我也相信他会再来。
一隔就是数月。那天傍晚,我和同学在放学路上玩耍了老半天才回到家。刚到家门口,祖母就说:“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你百良表哥来过了,等半天不见你,就走了。”我一怔,忙说:“他走了好久吗?”祖母慢条斯理的说:“走了,现在肯定过河了。”
我懊悔得几乎要掉下泪来,一阵疯跑赶到渡口,船正在河对岸泊着呢。我恨不得趟了河去追他!对岸却连一个影子也没有!……
我呆呆的立着,看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河面上。偶尔有一只鸟雀疾快的掠过水面 ,不知飞往何处去了。我听见身后老牛归棚时的长“哞”声。我看见屋顶的烟窗冒出了缕缕青烟,据说炊烟升空后能变幻成天上的云朵……
从此我喜欢上了傍晚。喜欢傍晚的澄江如练,落日熔熔,炊烟袅袅,老牛归圈……我有一个悠长的等待,这等待就寄予在这黄昏时氤氲的暮霭中。
小姑娘,当时有多难过呀!不知你的百良表哥现在怎样?是否也会回忆偶尔当年可爱的小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