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童年
作者: 玉亭 发表日期: 2007-05-28 15:44 点击数: 657
我的童年是在外婆家度过的。
外婆是个苦命人。苦得连自己的家乡、姓氏都无从得知。偶然听大人们说起过，外婆从小父母双亡，被哥哥用一个烧饼的价格卖给了人贩子。后又几经倒卖，在苦水中泡大，嫁给外公做填房时，续了娘家，才随了个朱氏的姓。外公是个铁匠，也穷得叮当响。外婆常帮着打下锤，眼睛很早就被晃坏了。遭不幸外公又及早下世，外婆只好领着三个孩子要饭为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难以想象，难以描述。。。
自我记事的时候起，外婆家的日子已经好过多了：两间土坯房虽破旧但能避风雨，衣食虽不丰裕但能顾温饱。外婆常指着墙上的画象对我说：“记着，这是老毛，他还得给我叫姐呢！”当时的我稀里糊涂，竟不知老毛何许人也！
记得那时我最爱喝绿豆米饭，后来外婆常笑我：“你小时候能喝三碗米饭了，还坐在我腿上等喂呢。”说得我很不好意思：让外婆一口一口喂我记得，但说我一顿能吃那么多，好没风度耶！
那时，外婆家难得吃顿饺子。我清楚地记得有回年三十，大舅变着花样哄我多吃一些：一个饺子对角说是“草帽搬兵”，两个饺子对角说是“莲花盆”。吃饱即睡，结果伤了胃，以后好多年都不能吃饺子。
还有比这更为可笑的是，小时候的我竟不知蜜是甜的。曾经有段日子我得了百日咳，父亲捎来了一小瓶蜂蜜让治治看，我自认为是苦药，死活不喝。以至后来大舅常吓唬我：“再不听话，就让你喝蜜。。。”
记忆中的外婆很少有空闲，很多时间都是在纺棉花。一辆纺车旧旧的，一杆麻秸火头红红的，伴着外婆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夜。我坐在屋门旁垒的砖墩上，瞅瞅黑乎乎的胡同口，望望矮墙外雾茫茫的田野，看看头顶上迷蒙蒙的天空，静静地发着呆。外婆不说话，我也无话说。只有纺车“嗡嗡嗡、吱扭。。。嗡嗡嗡、吱扭。。。”地一个劲儿响着，响着。。。
有时的白天外婆也会停下手来，用小锤砸着剥些西瓜籽让我吃；要不就领着我到坟地里采摘金针菜，却很少串门说闲话。只记得有一次外婆带我去上街，我吓得躲在外婆身后，把头蒙在了外婆的后衣襟里。。。
因为家穷，我舅没能娶上媳妇，外婆家没有小孩子，邻居也没有小伙伴，我天天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玩得最有趣的，是常把外婆掐下来的葱胡埋在土墙根下，等葱胡须发粗了点儿，刨出来洗净了吃，脆脆的，淡淡的，嚼得却很有兴致。。。
最值得欣喜的是外婆家的西院是个枣园，大大小小的枣树不知有多少棵，有长枣，有圆枣。“七月十三，圆枣钻圈。”枣的屁门一红，就好吃多了。很稀罕那小不点儿的枣葛针棵，上面竟然结的一疙瘩乱串，我一伸手就能摘下来，想吃就吃。也常有花喜鹊之类的鸟来叼枣，啄落到地上的往往又甜又软，我就赶紧捡起来，送给屋里纺线的外婆吃。外婆高兴，我也很高兴。。。
在外婆家，我学会了第一首儿歌，也是那时唯一会溜的小曲儿，是大舅教我的：“一个老头八十八，坐着门槛屙粑粑；拿个冰块擦屁屁，又光又滑又凉他。”我还看了平生看的第一场戏，也是那时唯一看过的一场戏，是跟着外婆她们到三里地外的镇子上看的。依稀记得好象是铡坏人，直吓得我紧捂着眼睛蹲在人堆里，久久惊魂未定。。。
可就在那次看戏回来，我熟悉了邻居二姥姥，有时也跑到她家去玩。二姥姥让我找些碎布、烟盒纸，剪成小衣服，用小棍棍绑成小人模样，称作“花角角”。从此，我便有了新的乐趣，每日里在门墩上用裹的“花角角”学唱戏，一直玩到了上学的年纪。。。
该走了，爸妈来接我，我高低不愿离开。问及原因，我哭着说：“学校里人太多，我不愿见人。。。”
“不上学怎么行呢？”爸妈不管我愿不愿意，只管把我拖回家送进了学校。。。
以后的日子，我好忙呵！艰苦地求学，艰苦地工作，活得相当地艰难。犹如俗话说的“姥娘亲外甥，漫地撵旋风----指望不上”，我很少有时间去看望外婆。一九七六年元宵节时，妈妈捎信给我，说是外婆快不行了，让我去看看。我和爱人骑车赶到外婆家里，外婆躺在里间的地铺上，双眼紧闭，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我舅告诉我，这几天外婆在昏迷中，一直喊着我的名字。我听了双泪直流，跪在外婆身边，对着外婆泣不成声：“姥姥呵！不孝的外甥女看你来了。。。”这时，只听外婆似乎是“嗯、嗯。。。”地应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疼我爱我的外婆安祥地走了，带走了她无怨无悔的一生，也带走了我无忧无虑的童年。
外婆的一生，终年劳作，艰难困苦，平淡无奇，早已没入了历史的海洋；我的童年，留给我的是无尽的思考。。。
我想到的是：虽然我那时童年的物质生活，远没有现在的孩子丰裕，但精神上的负担也远没有现在的孩子沉重。我甚至怀疑：现在的孩子们，面对的是日益残酷的社会生存竞争，背负着老一辈寄于的过高的学习期望值，还会有轻轻松松的童年时代吗？
我还想到：人常说“从小看大，三岁至老”，也许可以这样理解：小时候的生存环境，会影响人一生的性格；而性格又可以影响人一生的心路历程。外婆家的童年使我变得自闭孤僻，抑郁寡言。不善交际，也不愿交际，只愿把自我囿于小天地里，自得其乐。什么后来的模范学生，先进代表，讲用发言，值机广播，教员职员。。。统统是身不由己，非我所愿，仅为生存而已。我最感到快乐的就是今日，静静地干自己想干的事，胡写胡编。从不寂寞，很少烦恼。就象一只作茧自缚的老蚕，抽出一缕缕文字的丝，把自己紧紧地包裹在家里。最后破茧而出的，是那化作魂灵的飞蛾，灰灰兮兮的，瞬间即逝------犹如在外婆家度过的那转眼就看不见了的童年。。。
最后，我要把我有关童年的诸多感慨归纳为一句话：愿如今的孩子们少一些如我童年般的生活中的孤独，多一些如我童年般的精神上的放松。。。
几天不见
来向大姐问好
玉亭友人近来一切可好？人虽未来，心却常是挂念的，祝一切如意！
童年的回忆，旧时的岁月，每每忆及，依然心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