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xiekejiang 发表日期: 2007-05-29 09:13 点击数: 836
印象之六:收音机录音机。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刘中明的三叔从部队复员回村,带回来一个洋戏匣子。
那是一台收音机。农村人不懂收音机是个啥东西,刘中明的三叔虽然多次向人解释,但也没人能记得住它的学名儿,他们自有一套为他们所不认识的物什命名的方式。因为里面有人说话,还能唱戏,听说还是从外国传过来的,就都管它叫洋戏匣子。
刘中明一见到这个洋戏匣子,就抱在怀里再也不肯松手了。他本来是个从来不伸手要别东西的孩子,但这回不一样,他变得很不绅士很不懂事,抱住了就再也不肯撒手。三叔说这东西好贵的,你只能听一听玩一玩,还是要还给三叔我的,但刘中明嘴里答应着,可等三叔来讨还的时候还是不肯撒手。
在洋戏匣子这件事上,刘中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变成了不说理的无赖。
这也不怪刘中明。在他小时候那个年代,农村孩子可以吸取外界知识的媒介实在是太贫乏了,一个收音机就是一个大千世界,里面无所不有无奇不包,每天听到的都是村子里八辈子都听不到的稀罕事儿,你说刘中明怎么舍得撒手呢?
每天上学之前,刘中明确信三叔不在的时候,会把收音机藏在抽屉的深处,再挂上一把旧锁头。放学的哨声一响,他就像屁股后面装了弹簧似地飞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收音机抱在怀里。去割草了,他把收音机放在地头或田垄间,边听边割;去浇菜了,也要把收音机带上,闲下来就打开听一会儿。晚上睡觉,他不再听奶奶的纺车声了,用被子盖上脑袋,在被窝里偷偷听收音机哩。
那时候收音机里还不时兴播广告,每一个栏目都是那么好听耐听,刘中明几乎一个也不放过。刘中明有时听收音机听得久了,听得昏天黑地不分日月,父亲就不得不这样警告他:要是把里面的人累坏了,他们明天就不能坐在戏匣子里给你说话了。
父亲在刘中明的心目中是了不起的能人,父亲是天文地理古今中外都精通得不得了的人物(后来长大了学了不少书本上的知识,才知道父亲那一套都是想当然,或道听途说再加上演绎加工而成的,是经不起考证的。但父亲这些随口演绎出来的知识,在农村糊弄那些泥腿子,可就绰绰有余了)。父亲既然这么说,那戏匣里的人真的不能为了自己而累坏了呢,那样就太对不起人了。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刘中明才肯轻轻地关上收音机,让它坐在那里安静上一会儿。
收音机陪同刘中明走过了四五年的光阴。在那一段难忘的日子里,《新闻和报纸摘要》让刘中明知道了国家的一些大事,《配乐散文》让他知道了什么是文学,《电影录音剪辑》让他了解了很多国内外优秀影片,《广播连续剧》让他在还没有认全常用汉字的时候就对《夜幕下的哈尔滨》中的人物和情节熟及而流。
最喜欢的,当然是儿童节目《小喇叭》和少年节目《星星火炬》。每天夕阳西下之时,放学回来打开收音机,就等着那熟悉的节奏和伴随着明快节奏而响起的童音——小朋友,小喇叭开始广播啦!(后来才知道,那个可爱的童音就是当代著名歌手蔡国庆发出的)。听完《小喇叭》,也不会插播乱七八糟的广告,接着就有一个少年的高亢声音响起——同学们,《星星火炬》现在开始广播!
多么的熟悉,多么的亲切啊!
把收音机提到划时代意义高度上的,是刘兰芳和她的长篇评书《岳飞传》。《岳飞传》开播的时候,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场面啊!全村可能只有这么一两台收音机,它们会被主人毫不吝啬地带到街头上去,放到最大音量,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围坐着静听,一边摇头晃脑,啧啧不已。说到紧要关头,要是听众中有人不小心咳嗽了一声,一定会招来一片嘘声,而另一群人又会以更愤怒的嘘声去指责前面发出嘘声的人。
于是,每到下午五点半,刘兰芳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就如时响起:上一回书说到,小将岳云打虎结识大刀关铃,多亏关铃指引,又换骑了拜弟的赤兔马,这才够奔牛头山,要凭一对擂鼓瓮金锤解开金兵的重围,救出当今皇上赵构。这匹赤兔胭脂马,嘿!那可是太好啦。果然是日走千里夜走八百,牛头山不到七百里,那宝马还没有撒开欢呢,眼前可就到了。岳去见前面莽苍苍一片大山,不知道皇上和爹爹在哪个山头上,又找不到居民樵夫问路,就只可放缓缰绳,信马由缰顺着山道向前行走。此时月光如水,夜静风凉。只听到那马蹄踏在山道青石板上的声音——哆哒哆哒、哆哒哆哒、哆哆哆哒哒哒、哆哒哆哒哆哒……
不知不觉,半个小时瞬间而过。大家赞叹一番,议论片刻,再回味半晌,这才扑打一下屁股上的尘土,恋恋不舍地回家吃饭。
刘兰芳的《岳飞传》掀起了一场真正的评书革命。从那以后,刘兰芳的《杨家将》,单田芳的《三侠五义》、《小五义》、《白眉大侠》、《百年风云》,袁阔成的《三国演义》、《水浒传》、《神州擂》,田连元的《林祥谦》等一部部大部头的评书,近十年独领民俗口头文学风骚,使一大批各怀绝技的江湖艺人走投无路,不能望其项背。
几部大书听下来,有些腻了。这时收录机趁时兴起,又革了收音机的命。
在刘中明十五岁上高中的时候,让他最羡煞的是那些城里的年轻人。他们留着大背头,上身牛仔短衣,下身穿一条完全可以当扫帚用的大喇叭裤,脚下是三接头的锃亮得可以当镜子使的皮鞋,当然有裤子遮盖着,只能露出一截皮鞋头(也正因为如此,这才是最酷最炫的哩)。但这些都没有什么,最能让刘中明看了一晕一晕的是他们手拎着的四喇叭收录机。那时候在收音机里的广播电台上还听不到邓丽君、张蒂和张蔷的歌,但磁带已经开始在城市里的年轻一族中悄悄流行。提着四喇叭收录机,以最大音量播放着港台歌星的流行歌,踏着节奏在街上招摇过市,想想看,那是一件多么令人趾高气扬的事情啊!
到大学时期,刘中明终于有了一台属于自己的收录机。可在得到收录机以后,当年那种羡煞喇叭裤们提着收录机招摇过市的感觉,却一去而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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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候忙碌的老谢!
---风儿
近来可好?
读你的文字实在比较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