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猪
作者: 《文学新报》社 发表日期: 2007-06-03 08:04 点击数: 357
把父亲和猪并列作为标题几乎对父亲有点不敬，但父亲和他养的所有猪感情很深，如果父亲不是后来进城当了教师，他一定会成为我们村的养猪专业户。所有他养的猪对他感情特别深，经父亲亲手搅拌过的猪食，猪吃起来特别香甜。我经常看见当猪饲料缺乏时，父亲就在灶塘里，掏点草木灰掺合到饲料中，用手搅拌搅拌，猪吃得摇头摆尾，不是砸吧着大嘴，一边吃一边发出愉快而满意的哼哼声。
记忆中好象我们家养的好象都是公猪，因为每当猪崽捉回家，过一段时间，父亲就会请来专门割猪睾丸的人，来给我们家把猪睾丸割掉，这样可以使猪断绝七情六欲。猪和人一样，如果欲望太旺盛，纵欲过度，就会影响身体，影响长肉。在我们那里农村有个通俗的叫法叫“割猪蛋”。割下来的猪蛋父亲一般都舍不得扔掉，因为那年头，在农村一年到头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肉。猪蛋全是瘦肉而且含高蛋白，很有营养的。父亲把猪蛋洗干净用刀切成丝，然后和青椒丝在一起暴抄。抄熟的猪蛋味道鲜美无比，而且有咬劲。我的姐姐和弟弟一般很少吃，父母亲舍不得吃，我却很喜欢吃，每年的猪蛋几乎全被我全包了。我想我之所以性欲比较旺盛，大概小时候过量进食猪蛋有关系，大补过度了。
我们家年头捉个猪崽回家，年尾猪崽就会长成膘肥体壮、体格健壮的大肥猪。一般都能超过宰杀标准，那时猪的宰杀标准是一百三十斤，村中很多人家的猪都达不到宰杀标准，经管他们经常给猪吃各种增肥剂，在猪饲料中掺和四月肥，五月肥，但是猪越长越苗条，越长越小，快成宠物猪了。农村人本来年头捉个猪崽回来，希望年尾能买点钱，如果达不到宰杀标准，等于一年的付出白费了。所以很多人对我父亲的养猪本领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们以为父亲有什么养猪秘诀，纷纷向父亲打听。父亲说他没有任何秘诀，他们以为父亲保守，不愿意把秘诀传授给他们。
我们家隔壁的二宝他妈，经常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家的猪数落二宝他爸“宝他爸，你和三妹她爸一同捉回来的猪崽，你看三妹爸养的猪壮得象头牛，你养的猪小得象老鼠。”“猪也随人啊，什么人养什么的猪。”我那秃头三叔站在门口不怀好意地笑着说。二宝家的老鼠猪象是应验我三叔的话，正趴在一头母猪屁股上，不停摆动臀部。二宝妈气得跑过来一边赶她家的老鼠猪，一边回敬我三叔“我们家金贵那有你本事大，天天晚上钻村里小媳妇的被褥。”我三叔见他唯一的嗜好被人点出，他一声不吭缩回屋里。
二宝家的猪太好色，只要村中有母猪路过他们家门口，它都故作多情地对来往的母猪骚首弄姿，或眉目传情。有时直接上去进行性骚扰。所有的母猪对它骚首弄姿不屑一顾，它的骚扰有时会遭到母猪的强烈反抗。而村中母猪独对我家的猪情有独忠，经常在我家门口放开猪喉，嗷嗷地唱着缠绵的歌，我家的猪象是断绝七情六欲的出家和尚，对此无动于衷。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觉，在生活作风上绝对经得起最苛刻的考验。它虽然体态健壮，是猪中美男子，可惜美男子图有其表，雄性的本能已经随着猪蛋的阉割而丧失。想想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猪的命运全被人操纵，它从来没有享受过作为动物本能的快乐。
年关，村中所有的猪都要送往屠宰场，进行宰杀。送猪去屠宰场是对人情感最残酷的考验，尤其对我父亲来说，猪买回家时象个不懂事的孩子，父亲亲手把它喂养大。一块石头在身边摆时间长了也会产生感情，更何况是有情感，能表达的动物。父亲对猪的感情有点象对自己的孩子，从猪还是崽时，父亲看着它一天长大，一天天强壮。养猪是唯一一件让父亲有种成就感的事，父亲一生坎坷，他是从故乡走出去的唯一的大学生，生性耿直，不善溜须拍马的父亲，十年动乱，他被打成右派，遣送回故乡，沉重的打击，巨大的反差使父亲一下子很难适应。回到故乡的父亲性格变得孤僻而沉默，父亲是苦恼的，在这个偏僻的山村里，经管都是儿时的伙伴。但是他们于父亲所受的教育不同，他们熟悉农事，懂得农村很多约定俗成的规矩。而父亲却没有他们精通。父亲所学的知识是他们不敢兴趣的，没有人能和父亲在精神上交流。农村是个有很多规则的地方，沉默的父亲很难容入他所生活的环境，也很难被周围的人所接纳，没有人理解他心中的苦闷和失落，人们把父亲的沉默视为清高。
沉默的父亲把所有的情感投入到猪身上，动物不象人那么复杂，猪对父亲也有感情，它只要一看到父亲，就依偎在父亲的身边，父亲给它搔痒，仔细地寻找，给它捉身上的跳蚤。用梳子给它梳理身上的毛。猪舒服地闭着眼，很快进入梦乡。别人搅拌的猪食，它总是很挑剔，不怎么吃，而父亲搅拌的，他吃得很香甜。一看到父亲，它总是缠着父亲要吃的，那样子好象是孩子缠着父母亲一样。
送猪去屠宰场之前，父亲总是把猪喂得饱饱的，用梳子反复给它梳理身上猪毛。父亲脸色严峻而痛苦，我知道父亲心里在进行痛苦的挣扎，尽管情感很难割舍，但是为了全家的生计父亲是很无奈的。当把猪赶往去屠宰场的路时，都说动物有灵性有预感，包括平时很愚蠢的猪。这我体会最深，因为每年向屠宰场送猪时，父亲总叫我在前面用草引猪上路，父亲在猪后面用棍子赶。猪好象意识到自己的死期已经来临，死活不愿意上那条通往死亡的路，它拼命地挣扎想回头。我在前面紧紧拽那条套在猪脖子上的绳索。父亲用棍子在猪屁股上不停地抽打，猪疼得嗷嗷直叫。父亲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痛苦，他眼圈都红了。
折腾了很长时间，人和猪都累得筋疲力尽，猪意识到所有的反抗和挣扎都是徒劳，它开始坦然接受了事实，不再挣扎和反抗。猪一旦上路，就很顺利了。一路上他一边啃路边的草，一边很温顺地让人牵着走。看着温顺的猪，我想今天它与我们相伴而行，明天它就成为别人盘中的美味。
猪是所有家畜中性情最温顺的，但它的的命运也是家畜中最可悲，可怜的。它一来到世间，它的死期已经就被人为决定了，从生到死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屠宰场充满血腥味，屠宰动物是很残忍的一件事，一刀结束动物的生命那是最仁慈的一种屠宰法。但是为了得到更多利益，有很多钟屠宰法是让动物受尽各种残忍的折磨。猪凄厉的惨叫声在屠宰场上空飘荡，声声让人心惊肉跳，让人不忍耳闻。
佛要人们不要杀生、禁食荤。我举双手赞成，尽管我不信佛。每次路过菜市场，看到人们宰杀鸡、鸭、鱼等动物，看到幼小、柔弱的生命在人们手中无助、绝望而徒劳的挣扎。我总是不忍目睹，人大概是这世间最残忍的动物，再强悍的动物也逃不脱人的魔掌，人类在残杀别的生灵的同时也自相残杀。看到菜市场摆在案板的猪肉，我想起我家的猪和与猪相伴的岁月。
我家养猪的历史在父亲落实政策进城后而宣告结束。那年开春父亲捉个猪崽回来，父亲在家时，猪长得很快也很好，但是父亲后来进城工作了，没有再回来，父亲走后不久，猪开始什么也不吃，后来就死了，这是我家养的最后一头猪。它是我们家养得猪中唯一没有被宰杀而死的，它是我们家最幸运的一头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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