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东京的樱花纷繁烂漫的时节。
柱子妈眼巴巴望着窗外那一片片淡淡的粉红色像是自言自语:孩子他爸,咱家院子里的梨花也该开了吧。
说起来也真快,柱子妈同老伴来日本已经两个年头了。但一直到现在,柱子妈也没弄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平生最恨小日本鬼子了,咋就在土埋半截的时候,还跑到日本定居了呢?
那是那年刚一打春那阵儿,村里家家的梨树花事正浓。刨了一辈子地从没闹过啥病的柱子爸不小心扭伤了胳膊,臂上种的“牛花痘”被医生一眼瞧出来了,说柱子爸肯定是1945年日本投降时留在大陆的孤儿。
果然,柱子爸是日本遗孤。
这个消息在洼里村,在柱子妈家,不吝于当年美国在广岛扔下那颗原子弹。
老实巴交,穷了吧唧一辈子的柱子爸成了人物。要不左邻右舍,村里村外,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咋都要把他们家门槛踢破了呢?他们家的那个小院子里顿时天天鸡窜,鸭跳,狗叫。连猪圈里那头刚刚下了一窝崽的老母猪也左拱右拱哼叽个不停,变得不安分起来了。最安静的,要属院墙角那棵老梨树了。还没到谷雨的时候呢,它已顶着一树的雪白,微微荡曳开了。一些枝杈,还扭到院墙外去了,春风从梢头掠过,梨花就纷散着醉人的清香,老梨树也跟着唱起悠悠的歌来了。
有人要柱子爸讲讲他爹当年剖腹自杀那事儿。柱子爸知道啥呢?他的养父母从来就没跟他唠过这事儿,他自己还纳闷着:那《铁道游击队》的小儿书还少看了,自己一夜间咋就成了自个、村里原本人人都痛恨的日本人了。可谁信呢?有人讲得神乎其神:柱子妈家那棵老梨树可有年头了,瞧那腰粗的,老皮皱的,咋还年年花繁叶茂,香气撩人呢?一定是成精了,没准树底下埋着一箱子金条呢。村里年长的人讲得更是有理有据:鬼子进村时这棵树就长在那了,谁知道它是哪年栽下的,差不多有百年历史了吧。更何况,当年柱子爸的养父母是一前一后在一个月里过世的,那肯定是没来得及告诉柱子爸藏宝图在哪儿。
别人猜也是瞎猜,嚼嚼舌羡慕一番罢了。柱子妈和柱子爸的已成家的四个儿女那可早沉不住气了。其实他们小日子过的都不赖,平日里忙着自己的小家,站到这个矮扒扒的土坯房里,那可是件稀罕事。这回不同了,他们就像走马灯似的围着土坯房滴溜溜转起来了。今天老大提来二斤酱猪头肉,明个老二揣两罐沙丁鱼罐头,后天老三提搂一箱“蒙牛”纯牛奶,大后天老四抱来“脑白金”啥的,把个幺弟傻柱子倒乐得屁颠屁颠的,跟在哥姐的后面嘿嘿地傻笑,嘴里啃着五香鸡爪子院里院外的疯跑。这傻柱子排行老五,四个月大得脑膜炎做下了病,二十好几了,只有七八岁小孩子的智力,也就成了柱子妈老俩口的心病。
妈,你好好问问我爸,树下到底有没有金条什么的,藏宝图藏在哪儿了?
爸,这年头谁不往日本去呀,张二黑子上回从日本给她媳妇打电话说在那边就是刷盘子,洗碗一年也挣30万。
妈,你们不就是不放心柱子吗,有我们呢,就是吃个鸡蛋啥的也得他吃黄我们吃清,您就尽管放120个心去吧。
爸,您老总得该回去认认亲的,您和我妈还是去日本住吧,熬过了三年我们就可以跟过去了,再去孝敬您二老……
谁能受得了这样的轮番轰炸呢?在转年满院子梨花飘香的时候,柱子妈和柱子爸到底去日本了。
做为遗孤,他们分到一处两居室楼房,享受遗孤最低生活保障。老俩口一辈子节俭惯了,尽管花销比在家里大了去了,倒也够生活的了。其实,柱子爸已故的叔叔还给柱子爸在北海道留下一处渔场,柱子爸一口谢绝后,再也没和那帮日本亲戚联络过。
渐渐地,柱子妈就不再成天把眼睛哭得烂桃样了。毕竟得住下去,毕竟语言不通不行,柱子妈和柱子爸到日语口语班学习了。柱子爸上了两节课后说什么就不去了,到底是近七十岁的人,什么平假名、片假名的也搞不懂,也记不住,像他说的,他也懒得记。每天就是在窗前或者楼下的花园里溜达,有时还逗柱子妈:每天有你陪我唠嗑就行了,我学那些“叽里呱啦”,“啥要那拉”干啥。柱子妈一听这话就又哭又笑,想家的念头自然就淡了些。不过柱子妈倒是坚持着去上课,老伴也懂,她是惦记着和班上的中国老乡唠家常,她心里还是时时念着家里呢。
柱子妈到底是比柱子爸小十来岁,记性还不错,两年下来,一般的日常用语也能应付得了了。平时买菜,购物,领补助金的事儿都由她去办。逢着周日,柱子妈也请别的遗孤家属还有那些被儿女们接到国外生活,同样寂寞的一帮中国老头、老太太来家里聚聚,顺便品尝她做的凉拌小菜,每当包了饺子时也不忘送给日本邻居尝尝,每天倒也闲不住。但是柱子妈背着老伴还是时不时的抹眼泪儿,柱子爸有时撞上了也只当是没看见,转过脸去自顾掉几滴眼泪疙瘩。
也就是这年冬天的一个上午,柱子妈正上着课,老毛病偏头痛又犯了,她请了假回家。迷迷糊糊走到家巷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喊叫,同时见一个年轻人慌不择路劈面冲过来。柱子妈听懂了,这年轻人抢了人家的包。情急中柱子妈抓起路边搁着的一拖把,照着小偷的腿胡乱地就是一下。小偷趴下了,柱子妈也坐在地上了,紧接着有人报警。被抢的是位老太太,是日本一家知名株式会社社长的母亲,一定要给柱子妈一些奖励和帮助。柱子妈怎会接受呢?柱子妈的大名上了报纸,那一阵子柱子妈见义勇为的故事在日本和在日本的中国人中间传开了。柱子妈笑了,那笑,是来日本两年来难得一见的笑。柱子爸怎么看都觉得老伴那笑跟老家院里的梨花儿一样。
你知道你抓的那个小偷是什么人?一个日本邻居在闲聊时无意间问柱子妈。
怎么了?是什么人呢?
“是你们中国人,签证到期了还不想回国,无所事事,没钱了就抢劫,在此之前就杀死过一个老太太。这次幸亏被你碰上,还打折了他的一条腿,你可真了不起呢!”邻居尊敬地竖起大拇指,柱子妈却像被人重重的煽了一巴掌。
柱子妈病了,病的不轻。无论认识的人怎样劝上医院查查,反正也不用花钱的,柱子妈就是不吭声,别人再劝她就表露出厌恶的神色来。柱子妈不去上课了,不出门了,饭也吃的少了,话也不多说了,整天是坐在窗前看,不知看啥,想啥。
挨过冷寂长冬,在一个月亮似圆非圆的樱时之夜,樱花的香气缭绕着,缭绕着,携着月光和花影从窗口一股脑儿疯涌进来,粉白粉白的樱花在蓝锻似的天幕下愈加白得耀眼。柱子妈忽然拽住柱子爸喂她稀饭的手,干干脆脆地说了一句话:“想看家中院子里的梨花。”
柱子爸打电话通知儿女们他们要回家了。
这下每天的越洋电话不断打过来了:“什么?再也不回日本了?我们的签证都快办好了,我们都想好了,谁不知道那日本人的垃圾箱里扔的都是九成新的衣服啊?还有人家那旧电视,旧电脑的都不稀罕用?等倒腾回来咱家还不发了?千万别回来,妈,爸,你们可要为儿女们的前途和幸福着想啊?!”
柱子爸说:你妈惦记咱家的梨花。
柱子爸和柱子妈回家了。
那间他们住了几十年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窝在那儿,千疮百孔。院墙角的蒿草一人多高,芜杂凄清。房山墙斜支出一断枯木桩,像驼背的拾荒老人吃力地背着一个满是窟窿的破口袋。
老梨树倒在院中央,根系裸露在外面,随风萋萋摇动。老梨树脚下是黝黑的巨大洞穴,好像要趁谁一不留神就把谁一口吞下去。树冠枝杈叠压在一起,四周铺满厚厚的,白花花的梨花儿。
正是梨花盛开的时候。
可是,只有一地梨花。
柱子从破门板后头破衣褴衫,汲着鼻涕,伸着枯瘦的两手晃晃歪歪地摇出来。
“挖宝喽!挖宝喽!”
柱子骇人的嚎叫声在寂清的院子里游荡。
柱子妈捧起梨花瓣儿,漫天挥洒......
萧风你放心孩子很快就会康复的.谢谢你的关系和惦记.你自己也要保重!问好我的好朋友!
话梅
原谅枫的姗姗来迟!
文章短简却精美,题目拟的好!
问候周末愉快。
话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