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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绿叶             肖凌

作者: xiaolingzueiai   发表日期: 2007-06-04 08:32  点击数: 696


在我们家从穆棱搬到哈尔滨的省文联大院居住那天,我爸爸妈妈在一楼一间朝北的小房间里安置好铺盖行李后,我爸爸就从一个大大的灰色的,用白油印着防洪纪念塔的人造革包里取出锅碗盆之类物什,出门右转下到地下室,我自然会影子一样追随而下。黑暗的散发出自来水漂白粉与霉变气息的地下室里,我爸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一扇沉重的门,一片初冬的强烈的亮光如同被关押太久的生灵,疯狂地从门缝里扑挤出来。接着,我爸的身影也在地板和墙壁上移动起来。我跟了进去,还问:“爸爸,这是什么地方呀?”他告诉我说这是我们家与巴波伯伯家合用的厨房。

这个厨房的窗户,一半伸出地面,另一半缩在地面以下。下午的阳光,强烈地放大着空气中的灰尘,也放大着另一种怪怪的气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淹制四川泡菜的味道。

在一盏昏黄的钨丝灯泡下,我们全家4个人吃过搬到新居的仅有两个小炒菜的第一餐晚饭,我爸的饭碗刚放下,就迫不及待地对我妈说:“我要到巴波哪儿去看看。”他伸出手在我和荣荣的脸上一蹭,弄出叭叭地两响,我和还没吃完饭的慢悠悠的荣荣都乐了。

我爸爸到楼上的巴波伯伯家去了,其实巴波伯伯家就是一个没有名称的文化沙龙兼美食餐厅,许多人一到文联大院,就先奔他家而去,先天南地北、小道消息及中外历史、中外文学,然后是各种各样巴波伯伯精心烹制的川味小吃。

在我们到哈尔滨住下的第一天,我就从爸爸嘴里听了好几次巴波的名字,我就在脑子里不断猜想这个巴波伯伯长得是什么样子。

省文联大院里,大人的人影都少见,更不用说小孩儿了。我就前院后院(文联办公楼正前面为前院,后面包括我们居住的公寓楼在内统称后院)漫无目的闲转。前后院满是高大或低矮,笔直或扭曲的,稀疏地挂着些变黄变红的残叶的树木,它们让我在深深的幽静与凄凉中倍感孤独寂寞。比我小两岁的荣荣似乎倒适合这里,可我不行,我有些受不了这宁静,很想闹腾起来,燃烧起来,但又不知该怎样闹腾怎样燃烧。

在荣荣趴着窗户看外边的白桦树的时候,我邀请她出去转转,她根本就不答应。我只好独自出去,在发黄的草丛里找了根树枝,奔前几天发现的两个蚂蚁窝而去。这时候我看到一个个子高高的四十多岁的伯伯从前院走过来。他平头短发,长方脸,黑框眼镜,穿着不知是发白的黄外衣,还是发黄的白外衣。他走路慢吞吞的,迈着八字步,双肩大幅度地来回摆动。他专注而吃力地走着路,从我面前经过时,用他镜片后的很漠然的眼睛,淡淡地看我一眼就低下头咳了一声,走过去了。我就在想:这个人可能就是巴波伯伯。后来证实,我的猜想是正确的,他就是巴波伯伯。但他那对我冷淡与漠视的神情,却让我的心里自然而然地萌发敌意。如果他不是我爸爸的好朋友,我一定会让他知道我的厉害,就像后来的严辰伯伯,逯斐阿姨都曾频频遭受我小小的毒手一样。严辰伯伯和逯斐阿姨住在巴波伯伯的隔壁,记得有一个晚上,逯斐阿姨还给我们家端来一只很精制的小花碗,里面是他们包得馄炖,我抢先吃了一口,顿时目瞪口呆,那馅儿是甜的。直到以后很久我才明白那并不是什么创意,只是他们的生活习惯而已。原来这二老都是江苏人,吃什么都加糖。

没几天我们家也随着防备苏修进攻而兴起的战略疏散人口的大潮,躲到浙江的柳城镇去了。半年多之后,再回文联大院,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人多了,也有了几个小伙伴。我就带领那几个小伴儿在一楼二楼的长走廊里来来往往疯狂地奔跑,恣意地嚎叫。能看出巴波伯伯是非常讨厌我们的,我们从他边上擦过时,他害怕我们撞上他,就使劲儿往墙上靠,但他的眼皮一抬都不抬,根本不想看我们。与巴波伯伯完全相反,严辰伯伯在我们第三次跑到他家门前时,他冲了出来,用一只手扶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的好大。他压低声音怒斥着,用另一只手不住地指点我们。我们被吓退了,在楼外的白丁香树下发了一会儿蔫。5分钟后,我们又在楼道里来回奔跑,只不过不再乱喊乱叫了。这次是逯斐阿姨出来的,她用略微沙哑的嗓子高叫:“不得了了,吵死人了!”我们又撤到楼外。两分钟后,我们就又在他们家门前留下了急促、零乱、山响的脚步声。

那天晚上,我爸爸又去巴波伯伯家串门,逯斐阿姨闻声就跑到巴波伯伯家对着我爸告了我一大状。

第二天一早,严辰伯伯家门上贴出一幅丑化和谩骂他们夫妇的漫画。住在斜对门的陈碧芳阿姨、赵润华阿姨到走廊做饭时发现了那幅画,他们看过之后捂着嘴回房间去了。住在正对门的刘惠民叔叔、逄燕阿姨在上班时,还有从这里路过的一些人也看到了那幅画,这可好,黑暗沉闷的长走廊里,闪耀出一条滑稽而可笑的新闻。

起床最晚的严辰伯伯和逯斐阿姨自然也发现了那幅画,在大字报效应风头不减的当时,他们也自然是如临大敌,又气又恨。那时候巴波伯伯已经和严辰伯伯共用一个二楼的厨房了,逯斐阿姨在厨房展示出她深藏在衣兜里的那幅漫画并对巴波伯伯说:“不得了,这是政治问题哩,我要交给创评办(原黑龙江省作家协会改为黑龙江省创作评论办公室)领导去。”我能够想象出巴波伯伯看了那幅画的神情,肯定是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根本没看见那幅画一样,他劝逯斐阿姨最好别把小事情搞大。逯斐阿姨可不是随随便便好说话的人,刚巧一位创评办领导到陈碧芳阿姨家谈工作,她乘机就把那幅污蔑他们二老的漫画交了上去。好在这幅画就此石沉大海,有去无回。

那天晚上,我盯着那二老从前院拐过来,向后楼走来时,急急忙忙把楼梯扶手和走廊门把手上的两根白线系好,然后我藏匿于黑黑的一楼长廊里。他们走进楼门,开始上楼梯,上完半截,走在前面的严辰伯伯“嗯”了一声停下了,后面的逯斐阿姨囔着:“你走啊,怎么回事了?”我在黑暗中探出一只眼睛,向略有微光的楼梯间偷窥。严辰伯伯的近视眼竟然发现了我系的绳子,他伸出手抓住绳子往回一拽,“砰”地一声闷响,一颗拉炮在他的手心里炸开了。伴着他们连续的两声惊叫,我缩回去在黑暗中狂喜地狂张着嘴巴,不敢出声音地狂笑着。我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自己的双眼之间兴奋地跳着鼓着也闪耀着。在逯斐阿姨非常文明的怒骂和严辰伯伯的两声呻吟之后,他们上楼去了。我余兴未尽,又在两段绳子之间系上一个拉炮,我接着等待惊喜。万万没想到的事呀,我爸爸突然出现了,好像往楼下去扔垃圾,一下把拉炮撞响了,我在暗中悔恨地咧歪了嘴巴。好在我爸不以为然地“嗯”一声就出去,马上又回来了。我跟回去一看,我爸的蓝衣服上炸出块灰白,可他连看都没看,吹着口哨往脸盆倒暖壶里的热水准备洗脸,还跟我妈说:“哪个混蛋在楼梯上栓了个小炮。”他并不知道那是我干得好事儿。

我不止一次地想在巴波伯伯的家门上系上个大号拉炮,因为他总是不理我,一定是蔑视小瞧我。但又念及他是我爸的好朋友,最终还是放弃。

我觉得我爸和巴波伯伯有三大共性:一是写作;二是骂人,骂他们看不起的许多人,这也是品行与好恶相近才会如此这般;三是狂迷各种球赛,当时我们的家里都没有电视,广播电台也不会转播什么世界杯,NBA,奥运会的。但这两个可怜的球迷,却从未让人觉得他们是可怜无奈的。

在夏日傍晚520分或540分,我经常在院子里看见巴波伯伯和我爸悠然自得地往外走,那就是看球去了。如果他们520出去,那就是去南岗体育场,那里会有些较大规模的比赛。最高规格为各省之间进行的国家级锦标赛,其次为黑龙江各城市之间的省级锦标赛。再往下数还有,市级的区级的,各大企业机关的比赛为多。如果他们540出去,那就是去隔院的铁路局球场,那里偶尔有几场大赛,其他都是些小型赛事,基本以企业内部,机关内部的各部门间争夺战为主。但这些几乎可以划定为人民内部矛盾的小打小闹,这两个可怜的球迷也会兴致勃勃而去,看得个乐在其中。他们哪有什么可怜之相?分明是享受、知足并幸福着的甜美之容,只不过巴波伯伯脸上的表情少,显现得不太明显罢了。后来听小黑讲,他们还有提前1个半小时出发,走到博物馆,乘101无轨电车,折腾到远在动力区的省体育场看球赛的时候。

后来我们家从文联大院搬走了。见到已经和他长得一样高的我,巴波伯伯就用他的川音问:“你爸爸哩?”跟我说话时,他的眼睛依然淡漠地从镜片后看我,等我答过话,他咳了一声,就迈着他的八字步进大院大门边的收发室取报纸去了。说到他那八字步还有一段故事哪!我爸在《北方文学》杂志社主持工作时,带着孙宝群、张茜荑,还有我非常敬重的刘惠民叔叔一起去成都出差。他们坐在一辆车窗被广告遮去大半的公交车上,说话语速快,眼神也快的孙宝群从车窗间隙中,从人行道上熙熙攘攘人流的脚步中看到了一双迈着八字步的布鞋。他嚷起来:“肯定是巴老!”我爸爸也兴奋了:“下去看看。”他们提前下车往回找,果真在一个商场门前找到了刚刚回乡的巴波伯伯和李琪树阿姨。从我家的旧照片上看出,我爸和巴波伯伯去了峨眉山,还见了一位叫毛崎的叔叔。

有一次我去文联大院后楼看小黑,临走转进巴波伯伯的房间,他来回走路非常吃力,坐在椅子上喘息。墙壁上挂着黄永玉画给巴波伯伯的一幅既像油画又像国画的白莲花。在暗绿的沉重的底色中,那素淡的莲花,隐现着它在强压下的生活中,顽强又淡然地保持了自我的性情与意志。可以说那莲花既像某些人的高洁品格,又像某些人的纯真情感,超越污泥浊水,盛开于几片绿叶之上。“你爸爸怎么样哩?”巴波伯伯又问我爸了。我爸爸在去哈尔滨卷烟厂采访时,摔断了股骨径,一直躺在床上。我告诉他我爸爸好多了。

巴波伯伯是很突然就去世的,那以后半个多月中,我爸爸一直沉默在自己的病痛之中,他依然还对着我们微笑,但我们都能感到那微笑后面是身体的病痛外加内心的伤痛。直到我爸的右肺在哈医大一院被切除掉三分之一以后,小黑、小毛姊妹俩来病房看我爸,我爸爸才长叹一声:“巴波老哥哥走得太快了。”他的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不用再说这样那样的友情,不用再谈如何如何的深厚。我只说自我懂事以来,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流泪,也是我唯一一次看到爸爸流泪。所以我必须写出这篇短文,为这一段不可复制的真挚盛开的情感,为这两个已然在彻底的自由中飘然远去却照旧显示出绿意的前辈。

现在的文联大院里,早已空无一人。那些在寂静中显得更寂静的树木,又在蓬勃发芽了,我相信那些不会枯萎的,或者说不论怎样落去,必定还会重生的绿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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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est 发表于 2007-06-25 15:50
#5

是英雄重英雄,人生得一知已足以!   南来北往
guest 发表于 2007-06-10 15:32
#4


  和谐社会,绿色环保!
guest 发表于 2007-06-07 19:11
#3

  让绿意来净化世情薄,人情恶的世界;让绿意来陶冶人们濒临枯萎的情操。   飞雪
guest 发表于 2007-06-06 14:50
#2

  是绿叶就会生生不息,绿叶给我们带来生机、清新和春天,绿叶是空气净化器。
  期待人间处处是春天,处处绿意盎然!
                                      过客
guest 发表于 2007-06-04 12:19
#1

  无论是昨天、今天还是明天的绿叶终将还酹于大地,温情的大地在春风春雨的滋润下又蓬勃出层层绿叶并且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飞鸿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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