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
(小说)
老爸已经退休,搬进了新楼房,我们这些年轻人高兴得不得了,也算了却了老人一桩心愿。爸老了,也该享受享受了,年轻的时候,他也曾经羡慕过人家。抽空,我们也去老爸那看看,倒是干净,利索,宽敞。站在阳台上一眼望去,整个工村尽收眼底,就连我们原来住过的老房子也依稀可见,院子里那棵沙果树还在,绿绿的,壮壮的,每年我们能吃到酸甜可口的果实,可以后大概就吃不到了,因为那些老房子马上就要被夷为平地。
不知怎么,最近一个阶段,老爸有些神不守舍,话也少了,不像刚搬进来那样脸上充满了笑容。每天早上一起来,就收拾收拾,好象是要上班的样子,出去很久才回来。大概是去矿俱乐部,可我们知道老人玩儿的方面什么都不会。
那天,我休大礼拜,闲得没事,突然想上老房子看一看,我们小的时候一直住在那儿,这才出来几年,成家之后还隔三差五去那儿和父母过团圆。老爸他们搬出来后,就一直没去,不知怎么,这心里头还真有点什么似的。
走进院子,就发现烟囱冒着清烟。咦?没人住了,怎么还烧火。我进到里屋,发现老爸正坐在炕头上,土炕上铺着几张旧报纸,锅台上盖着一块破铁板,里面燃着呼呼的火苗,窗台上放着老爸的烟口袋,他正在那抽烟呢。
“爸,你怎么在这儿呢?”
老爸没回答我的问话,却说,“你不也来了嘛。”
是呢,我不也来了吗?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屋子很暗,灯线早已拆除,墙的四壁显得更黑。只是糊在上面的旧年画还在,最上面的是“李玉和赴宴斗鸠山”和“杨子荣打虎上山”的彩色剧照,下面是《月亮湾的笑声》,还有《红高粱》,厨房的换气小窗口上横贴着一张半裸的电影明星张瑜,可能是一张挂历,漂亮的脸蛋上油污不堪。门框上还有一联红色的“抬头见喜”。
老爸分了张报纸给我,说∶“坐坐吧,听说再过几天这房子就要拆了。说心里话,要说分给咱的楼房那是顶尖儿的,能在有生之年住上那样的房子,也算没白活。可我咋就闹不清楚,晚上做梦也是在老房子这儿,睡醒一觉,就好象是住旅店!”
我把老爸递过来的报纸铺在土炕上,坐下来,顺便从兜里掏出一盒刚买的“红河”,自己刁了根,递给老爸一根,老爸摆了摆手,说抽不惯,没劲儿。我点着火,抽了口烟,心里想着怎么解开老爸刚才说的“咋就闹不清楚”的事儿。
“唉,四十多年啦,这房子比你的年龄都大呀!”我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看到老爸的眼睛有一圈东西亮亮的,他转过脸去偷偷地把它察掉了。
我说∶“这种感觉也是正常的,人就是这样吧,当初我结婚时,刚住进新房,也有这种感觉的。”老爸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你知道这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吗?”老爸问,他用粗糙的大手撕了一小条纸,在手里像变魔术似的,瞬间就拧成了一根标准的“土八路”。
“小的时候,听您说过你和那个王大爷还有李叔叔他们,如何在这里创业,关于修建这房子的事儿,不记得您说没说了。”
“那是‘大炼钢铁’后的第三个年头,”老爸回忆起来。
“大炼钢铁”的第三个年头,正是共和国最困难的时期,当时老爸所在的铁路第十四工程局包头分局面临着解散,其人员有两个去向,一个是支援新开发的煤矿,一个是下乡当农民。老爸和他的部分弟兄就来到了塞北。那时这个矿¾¾严格一点说还不能叫做矿¾¾除了一条铁路以外,没有任何设施,没有任何建筑,再说玄一点,连个家雀住的地方都没有。他们一行五十多人,冒着凌冽的北风,坐了好几天闷罐火车,才疲惫不堪地到达了目的地。可是等待他们的却不是热乎乎的炕头和可口的饭菜,而是一大堆随火车而来的材料和简单的干活工具。说是工具无所谓就是一些铁锹、镐头、水桶还有锯子、锤子、撬棍之类的东西。
老爸说,你别看现在满山遍野都是树,那是后来“农业学大寨”的时候地方上的农民和矿上的绿化队经过多少年栽起来的,当初我们来的时候,这里根本就是不毛之地,除了黄沙以外,啥都没有。我们那些人都是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子,大部分没有成家,就是领导年龄稍大一点,有妻儿老小的,人家怕饿回家去了。下了火车就已经是黄昏了,前不着村,后不靠店,五十多人正经是个动静呢。我们要是不干硬挺着,这一晚上,冻也得冻死。后来,领导传下话来,说分班分连连夜盖房子,搭灶做饭。我们铁路工程局那时是军事化编制,连衣服都是一样的,同吃一锅饭,军事化。当时呢,你看,我算算,对,当时我是十九岁,你李叔叔比我小一岁,你王大爷比我大一岁,我们哥仨正好是十八十九二十嘛,你李叔叔的残废胳膊是后来在井下整的,那已经孩子都挺大了。那时人们不象现在干点活磨磨蹭蹭,只一句话就行动起来。有到附近小河凿冰抬水的,有负责和泥的,有搭架子的,反正就是火车运来的木头,把搭架子剩下的木头墩子劈开烧火。架子搭好了,墙是用板皮钉的,外面再用和好的沙泥糊上,顶子也是用板皮钉好再用沙泥压。你想一想,天气太冷,那泥巴随和随冻,是冻在屋顶上的,冻在墙上的。
等房子盖好,就要鸡叫头遍了。你根本就没有见过那房子,真像现在电视上看到的云南桂林山洞里的钟乳石,从上面挂下来大大小小的冰溜子。我们也饿得够呛,把那些冰溜子噼哩啪啦打掉后,就赶紧把铺盖卷搬进新搭好的床铺。一间房子一个大火炉,木头有的是,可劲儿烧。这时候,大师傅也把烧好的饭按班发下来。那天是改善生活,每人二两馒头,一大碗棒面糊糊。菜?哪有什么菜,平时都没有。
好家伙,大火炉子一烧,屋子里开始热起来,上面的冻泥开始化掉,嘀嘀哒哒往下掉水。哎,你说这个人也怪,那个时候就那样,人也没有觉得苦,也没有人喊一声苦,大概是常年累月就那样惯了,也就不觉得苦了。
咱们住的这房子是第二年夏天建的,那都有了规划,起码打了地基,按照整个煤矿设计的住宅区划分的,有排有栋。这房子是目前矿区最老的房子,一直住着,修了不知多少遍了。墙都是干打垒,都是我们那帮弟兄从河里捞的粘泥和着麦秸,一把一把叠起来的。这屋子真是冬暖夏凉,还有小院子,在当时来讲是最豪华的住宅了。分房也是有条件的,最初的时候我还没有资格住,只能住独身。后来你妈来了,有了你姐姐,也考虑到我是建矿的第一批工人,就算是建矿元老吧,才分给我这房子。
一说起话来就没了时间概念,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午饭,就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是老妈来了。进门之后老妈就苦笑着说,嗨,你瞧这爷儿俩,这苦日子还没过够哇,要不赶明儿个跟矿上说说再搬回来算了!老爸也笑了,说∶
“这话,好日子不好记,苦日子才刻骨铭心呢!”
后来听说矿上推房子的时候,老爸又来了一趟,看着人们砍那棵沙果树,老爸还好个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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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将文章装订成书。
好深的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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