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三岁,上初二。
母亲心脏病住进了医院,赶上我放暑假,正好可以照顾母亲。其实在医院里照顾母亲没什么事可做。也就是打打开水、买买饭,打点滴时看着点。只要母亲脸上没有难受的表情,总带笑容,我就不害怕、不担心,心情也会好。小时候的我最怕母亲有病,母亲只要一有病,我就怕母亲突然走了,夜里睡觉总喜欢顺手摸摸身边的妈妈还在不在。
在医院里,唯有一点,是我最不想做,也是最怕做的,就是煮粥。医院里专门设有给病人煮饭的地方,可你要想煮饭必须要从太平间门口经过,煮饭的地方在太平间的后面。
八月的天气无论到哪儿都热,同一片天空、一个太阳的抚慰下,就算是天山脚下的伊犁也不例外。别看天山高,高的能和天相连,高的能站在天山上伸手就能触摸到朵朵白云,能坐到白云上去遨游世界。山,再高,它高不过蓝天,高不过白云,遮不住阳光的照射。天山脚下正午的阳光照样热的让人难受,虽说只热那几个小时。但有一点好,等太阳落山、西边出现火红火红的天空时,气温会立刻转凉,人也会感到舒服了。
大中午和母亲挤在一个病床上热的睡不成,想动动翻个身,又怕把母亲弄醒。小孩子哪有睡午觉的习惯。我正躺在床上大睁着两眼想着小丫头才会想的心事。突然从过道里传来了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声音很大还很吵嚷,完全把这午间的宁静给打破了。病房的阿姨们也都醒来,我趁机爬起来跑出病房。
不远处走廊的地下,放着一具才从水中打捞出的女尸,我走近一看,惊呆了,这不是我的政治老师何雅洁吗!尽管全身早已被水浸泡的变了形,那张脸就象紫茄子一样,长发零乱地散落着,发隙间粘满了沙子,双眼紧闭。一支脚上有鞋、另一支脚上的鞋子去向不明。湿衣服紧紧的贴在身上,把女性的侗体完全暴露出来。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一遍遍地问着,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问别人,泪水充满了双眼,可始终没有人能回我。
何雅洁,不是伊市人。我只知道她是从乌市下放的知青,过去一直在兵团的连队下放劳动,怎么到的我们学校我不清楚。她带我们政治课,但却经常给我们讲文学作品。我第一次听大仲马这几个字就是
穿着白大卦的陈医生走了过来,扒开人群,和另外一名医生一起把
陈医生是我们师部陈政委的儿子,大概有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虽说我们在一个大院里住着,一起长大,可我不太喜欢他,他总爱开玩笑,给我的感觉就是太油。虽说那时的我还是个小丫头,可就是不喜欢这样的人。一听说他一个人要给
说来让人费解,对
团里查不出死因,医院里只好给
就在
那是个星光闪烁的夜晚,月光也并没有因
我想告诉妈妈有个男人在太平间房门口看
我躺在床上还没迷糊着,
“妈,我害怕,我好害怕!她总在我面前!”
“人死如灯灭,她就象小狗小猫一样死了,什么也不会知道的。你是自己吓自己,别怕,有妈在身边不用怕,好好睡啊.”
母亲说完后紧紧把我的两支脚搂在怀里,不停用手抚摸着我的双腿。
这一夜我不知是怎么睡着的。第一次知道死人会这么让人害怕,第一次看见死人的幽灵会在眼前晃动,第一次相信人有灵魂,并感觉到被灵魂的牵挂。我知道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了。我只能在心里无数次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被老师吓破了胆。接连的几个晚上都这样,眼一闭,
病房里的阿姨们说:“这玲子不会是被老师收走了魂魄吧?小孩子知道什么是害怕?怎么会吓成这样!”妈妈担心,就让我回家,白天也不准到医院来。
被吓傻了的我还是不想回家睡,因为怕母亲一人在医院万一有个啥事怎么办?另一个原因,我怕
我突然明白了,死就意味着永远离开,永远永远……我哭,哭永远永远的她走了。
不,我要见老师,见老师最后一面,还想知道她的一切,还想再一次看到那个男人。奇怪的是回家后,晚上闭上双眼睡觉时再也没见过老师的那张脸。
白天我还是照样会去医院陪母亲。
“雅洁啊雅洁,我的女儿,你睁开眼晴看看我,看我一眼好吗?”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在太平间门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号叫着。
哭声,响彻在整个医院的上空。不,不是哭声!是呐喊,是一个突然失去亲人的老人的嗥叫。是一个只有白发人送黑发人才有的悲痛欲绝,才有的嗥叫声。那声音让你心痛、让你心碎……
太平间外站满了人,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他们为什么会把你弄成这样?”何母边哭边用手去抚摸女儿的头发。
从太平间抬出的
可能是母亲的哭声唤醒了她,
都说人死了无论多长时间,只要见到亲人都会伤心的哭,这次我信了。那流出的不是血,而是泪水。
我看见
就在第二天,
我从学校的老师、同学以及父母那里知道了
这个世界有时真会捉弄人,
何雅洁是20岁那年从乌市下放到了兵团的,被分配在知青连。因父亲的问题,从一开始来到连队何雅洁就沉默不语。她怕说错了话,怕有祸事上身。想说话了就写日记,日记成了她唯一的朋友。
知青连是个民兵连,除了领导外全是青一色的年轻人,他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有上海的、武汉、天津的、乌市的知青,也有本市本团本连的子女。
连队的劳动是艰苦的,在冰冷刺骨的田里插秧,随时都有可能被芦苇根扎伤脚板。在零下三十几度的芦苇沼泽地里砍芦苇,还要从几公里外运回连队。冬天修渠,冒着严寒,在飘着大片大片雪花的渠道上,用沉重的十字镐,挖开如铁块般的冻土。除了干这些农活外,还要接受正规的军事化训练。在这里一切都是平等的,没有人可以躲开这样的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每一个知青必须经历的。
从乌市分到连队的知青就何雅洁一个人。她的沉默寡言,在这二百来号人中显得格格不入,独来独往的她成了一只孤燕。来到连队很长时间了,她除了和同班同室的人说过话,其他的人她还叫不出名字。她的漂亮和冷漠让很多男知青望而生畏。在知青连有个规定,不准谈恋爱,发现了要给记过处分。
连队是输送人材的地方,每年都有被调走的、保送上大学的,还有被送去当兵的。离开连队是每个知青梦寐以求的,表现不好或被记过一次,就永远也别想离开这儿。知青们都怕,表面上都想做个好知青,以便尽快离开连队。在暗地里谈恋爱的还是不少,有年轻人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谈恋爱的事,否则就不正常了。当然只要不恋出事来就好。年轻人的欲望是不可能被扼制的。况且是在那没有任何精神生活的、贫乏的大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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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代价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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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光志
冷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