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檀香余味似还隐隐，眨眼龙舟竞渡、棕香满街、艾叶雄酒、感时怀古念屈子忠节的诗词扑面而来，提醒着又是一年端午节将至，乡愁又将心情轻轻缠绕，回味起家乡三角粽的味道，在这以前自己并不太喜欢吃粽子。

时代变了，年岁长了，传统节日的喜庆、热闹越来越淡了。感觉日子过得象一棵茂盛的大树，摇晃枝枝叶叶凑响热闹的尘俗调子，丰富着每个日子，岁月漫漫，无情地将大树修剪得只剩下简单的枝叶，曾经许多的美好只能在记忆里找寻。前些日子，老家来的乡下老表说，她阿姆将家里祖上留下来的织布机给卖掉了，卖给另一个要搞农家乐的村子，我奇怪：阿姆是不是急钱用啊？老表说不是，阿姆说现在谁还织布，市场上的布好多又漂亮，细妹仔都跑出去打工，没人学织布了。我极婉惜，前年我还去看过阿姆，玩过她的纺车纺棉花，还看她织布，她要依老规矩给自己织土布寿衣，留待去天堂时穿，否则她也不织了。可阿姆终卖了织布机，再也看不到她织的厚实白布，再也看不到光亮的蓝靛布衣，还有她蓝白相间的头巾，心里一时间颇是惆怅，传统习俗，如今只是谋取金钱的亮点，金钱与习俗不能共存吗？于是，端午节将至，我就对做粽子异乎寻常热心起来，想学起母亲那一辈女人们，亲手学包粽子，我知道超市里卖的粽子又便宜，又漂亮，很方便，可还是想自己学包粽子，不能随潮流将自己的日子精减得无味，自己的日子还得自己去丰富。

想起最喜欢吃粽子是儿时的事情，家乡端午节吃粽子的习俗记得很清楚。那时家家户户日子清贫，平日里难得打上一餐牙祭, 孩子大人都盼过年过节，好好奢侈一番，因为过节呀！什么时候能省，过节就不会太省。端午节包三角粽是每户人家由女人们主持的一场隆重的节日仪式，是一家人开心快乐的时候。

节前一周就有乡下人卖起粽叶子，孩子们吞涎口水，扯着大人衣服问家里何时包粽子，大人确定家里包粽子那个日子，孩子们就不会外出游戏，卖力地帮大人洗粽叶，淘米，然后就连最顽皮的男孩子们也乖乖围坐在包粽子的方桌边，仪式的主角当然是婆婆、母亲和会包粽婶姨们，她们这天会放下手中的活，专门聚在一块包粽子，她们边有说有笑聊家常，边双手如变魔术般，将一张张叶子和糯米变成一个个漂亮诱人的三角粽，有时说到高兴索性还停下来，尽管聊天，一旁的孩子们可焦急，催着她们快点包，因为要包完所有的粽子后，才轮到煮粽子的程序。父亲在女人们包粽子的时候，就在家门口或院子一角，找来砖块砌成大灶子，上面端放一口大铁锅，搬来平常专留着的粗木柴，做好煮粽子的准备，一大锅满满的粽子要熬上三个小时左右，很耗木柴，粗大木柴耐烧，不用人看守火候，闻到粽子飘香时，偿粽子熟透了没本应是大人们的事情，可小孩子吃粽心切，管不了烫嘴巴，迫不急不可待抢着吃第一口，可往往偿了一口，大人笑着问，孩子粽子熟透了没？总不会有答案，一个个粽子就会在一家人期待的目光和欢乐的笑声中起锅。

家里每个节日，外婆和母亲每次包的粽子至少装满两个大提桶，自家是吃不了这么多的，那时的女人们啊，包的是一片心，包的是一家人的快乐，包的是亲戚朋友同事间往来的人世情，自家吃得开心，右邻右舍送上几个，亲朋好友送一些，有你有我，相互往来，粽子传递浓浓的人情味，串香记忆中住平房大院的日子。

农历正月初一春节、五月初五端午节、七月十四中元节，三个民间传统隆重节日，其中都少不了要包粽子，不同节日包的粽子各不相同，地域不同,习俗也不同，包的粽子各具特色，儿时没见过世面，以为天下都一个样。那一年，我家隔壁，来了新邻居，萍子一家随父亲从山东的部队转业，她父亲是我们家乡人，回来安排到南方我们的厂子里任党委书记，高大魁梧，一口山东话，一家子才安顿好几天，端午节就来了，过节包粽子是每家必不可少的大事，萍子妈妈会不会包粽子？厂子里女人们很关心，热心的女人们便张罗给她家送粽子，萍子家包粽子的那天最热闹，厨房挤满不请自到的女人，看萍子妈包起粽子，萍子妈不会用当地粽叶，笨拙得很，女人们热心肠，索性动起手来帮忙，方言和山东话的交流，吱吱哑哑的，半懂不懂可好笑了，最让女们们不可思议的萍子妈一定要在三角粽里放红枣，第二天厂子里便传开，北方的三角粽有馅，是放红枣的，一时也成了茶余饭后的话题，那时厂子女人们包的三角是碱水粽，不放馅，吃起来韧，醮白糖或蜂蜜吃。后来来，端午节那天，又有热心人给萍子家送来艾条硫璜，教她们将艾条插在门上，硫磺撒在房前屋后，我们一群孩子带着萍子和两个弟弟去右江河边看划龙舟比赛，萍子一家好歹过了个开心的端午节。

那个端午节，萍子成了我儿时的好伙伴；后来，我离开了厂子，初时还会常相遇，每次俩人都抱肩搂腰地聊上一阵，依依不舍；再后来，我们长大，奔各地读书，然后工作、恋爱、成家；萍子一家早已完完全全融入了本地的风土习俗。有次，却听说萍子父亲在退休前因受贿被告到法院，要判好几年牢，萍子为了父亲的事情，跑上跑下求人情托关系，替父亲赔钱，很是辛苦，最后她父亲得以监外执行三年，她的孝心足让厂子里的女人们大为动容，虽然她父亲有罪。我替萍子难过，曾经的军人父亲，却在世风的浸染下，在金钱的诱惑下，丢了做人的道德准则，丢了职业的操守。

金钱，很容易丢失一些本不该丢失的东西，为了追逐金钱，让人无暇顾及许多，比如情感、比如亲情、比如梳理自己反省自己，比如过平常日子，比如传统遗存下来美好的东西。。。。。， 可是在时代的洪流中，我们身不由已被推着前进，一路只能叹息，如我，只好将这种心情，包进小小的粽子，聊以自慰。

端午近了，传来市场的肉涨价，糯米涨价了，粽叶涨价了，超市里卖的现成粽子也涨价了，扰了民生，谁还有心情，如汤显祖再来一首：迷独写菖蒲竹叶杯，蓬城芳草踏初回。情知不向瓯江死，舟楫何劳吊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