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家里的老小,母亲在40多岁时生下他,父亲看到是个男孩,脸笑的都成了核桃仁。可惜,他天生是个瘸子!
虽然身有残疾,但他还是尝到了父母最最真挚的爱,两个姐姐没有的新衣服,他有;两个姐姐吃不到的美味,父母给他偷偷藏着;两个姐姐没有读一天书,他在适龄时背起书包走进了学校。
那时候父亲靠给人打井支撑着家里的生活,是村里有名的老把式,虽然苦点累点,家里的经济还算富裕,两个姐姐很早就能帮着干农活。在学校,他的衣服永远都是最干净的,母亲每天回来再忙再累,也要把他的衣服洗过晾干。有一次母亲带着他到田里干活,一群孩子围着他起哄:“小瘸巴、小瘸巴”,母亲狠狠的用锄头把那群孩子吓跑了,到了晚上,母亲挨家挨户的去找那群孩子的父母,警告他们管管自己的孩子,有一个婆娘偏就不买帐,不冷不热的说:“孩子说什么,怎么说,我们还能去堵他的嘴,他说的又不是假话!”母亲一听当即变了脸,冲上去打了那个婆娘一巴掌,两人顿时扭成一团,他和姐姐都赶来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母亲那么凶,像个发怒的狮子,那个婆娘虽然人高马大,竟终也敌不过瘦小的母亲,撕打中两人的衣服扣子都被对方扯开了,露出没穿内衣的皮肉,那婆娘呜呜叫着躲进院子关上了大门,母亲狠狠的朝他大门摔了一块圬泥,抱起已经吓呆了的他,领着姐姐回家了。
打那以后,母亲成了那条街上有名的泼妇,而他,再也听不到那刺耳的嘲笑声。
转眼两个姐姐出嫁了,大姐嫁在本村,二姐嫁在临村后没多久,就随着丈夫迁到了东北,很少给家里来信。他初中毕业升学无望,回家务农,那年,父亲病了,父母一起去了一趟县里的医院,回来拎着一大包草药,晚上他睡得迷迷糊糊,听到父母在窃窃私语,母亲说明天就去住院吧,倾家荡产也要治好,父亲抽着旱烟,很久才开口:“咱家那点钱到医院去折腾。两天就没了,娃儿大了,留着给他盖新房娶媳妇吧,不治了!”
第二天父亲让砖窖送来了砖瓦,又过些天旧房子拆了,一家人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帐篷,父亲开始没黑没白的盖房子,除了本家一个叔叔,姐夫闲暇过来帮忙,这项浩大的工程几乎是他们父子俩在忙碌,那时候父亲不怎么说话,很少休息,只是不停的忙碌,身体一天天消瘦。一年后,新房盖好了,青砖红瓦,五间,在村里算是好的了,新房竣工那天,父亲长长出了一口气,第二天就倒下了,从此再也没起来。
他最终也没娶上媳妇,那个年代,体格健壮的小伙子还有好多在打光棍,更何况他瘸着条腿,母亲几乎是在求媒人了,“再给物色个吧!”媒人也无能为力,忽然有一天,一个媒婆神秘兮兮的找到母亲,两个人叨咕了半天。又过了些时日,媒婆领着一个女孩进了他家,母亲从衣箱里拿出一叠钱,递到媒婆手里,媒婆数了数,冲他笑了笑说:“好了,以后这就是你的媳妇儿了!”他看看那个女孩,脸白白的,身体瘦瘦的,破旧的衣服掩不住俊秀的面孔,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母亲也高兴的合不扰嘴。
他的媳妇是人贩子从南方贩来的,她说家里穷,跟着人家出来打工,不知怎么就被卖到这儿来了,她说她只有17岁,求他放了她,她回家一定把钱还他。他哪里肯依,只说让女孩把这儿当自己的家,他们一家人都会对她好的,不会让她吃苦受累。
从此他和他的母亲就像一个侦探一样监视着小媳妇的一举一动,甚至媳妇上趟厕所,母亲也要跟着,村里有许多买来的媳妇,刚开始都跑过,但只要有了娃儿,大多也就不跑了。娘俩有什么好吃的尽让小媳妇吃,从不让她上田里干活,凡事都依着她顺着她,渐渐的,小媳妇果然温顺了,娘俩的心也放了下来,眼看过年了,小媳妇提出来说他陪着去庙会上转转,买点年货,再给每人都扯块布做新衣,他高兴的陪着去了,两人买了好多年货,他提着,小媳妇说上趟厕所,他就在门口等,等了足有半个钟头,还不见出来,他慌了神,急忙找个大嫂帮忙进去看看,里面哪还有小媳妇的影子,她跑了。
等他魂落魄回到家,母亲看到只他一个人,惊的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又出去寻了几天,虽然有人提供当天的线索,但小媳妇终究没找到,有一天他回到家,倒下就睡,一睡就是两天,不吃不喝,吓得母亲儿啊儿啊的叫。第三天他醒了,但神智却不清醒了。
从此,母亲每天从田里回来,还要面对一个又瘸又呆的儿子,像小时候一样,给他洗衣、做饭、哄他入睡。
忽然有一年,远在东北的二姐来信了,说家里添了个双胞胎,实在忙不过来,让母亲过去侍侯月子,还附着双胞胎的照片。母亲拿着信犯了难:她走了,谁来照顾他的儿子呢?不去,手心手背都是肉,本来就亏欠了女儿,这点事情哪还能不帮。照片上的双胞胎也着实惹人喜爱。她去找大女儿商量,大女儿说:“去吧,弟弟我们来照顾就是”
母亲一走就是的三个月,等到春耕才回来,回家后就到大女儿家找儿子,大女儿说跟着他姐夫干活去了,她又追到田里,发现她的女婿扶着犁耙在耕地,而她的儿子拉着,膀子上勒出了血痕,她还发现,女婿手里左手扶犁,右手拿着马鞭…….
她嚎叫着冲上去,夺过女婿手中的马鞭抽打过去,女婿反应过来,一把夺过了马鞭扔在一边,一手反抓住她。她很快被制服了,她老了,不是他的对手。
她把儿子领回家,剥开衣服,看到了一道道伤痕,她搂着儿子呜呜哭起来,第二天,她去找村支书,说如果不严惩那小子,她就死到村委会。村支书赶紧去调解,女婿说我管他吃管他住,让他干活怎么了,我犯了哪条法律?村支书说你就别嘴硬了,赶紧的去道个歉,你丈母娘都搬着铺盖住到村委会了。女婿说我不去。村支书只得又去做母亲的工作,母亲瞪起眼:“你管不了是吧?那我去警察局!”
她果然就去了警察局,说他的女婿虐待她的儿子,警察开着警车来了,把女婿带到警察局审讯。她又去骂了女儿一顿,说我白白养活你,你看着你弟弟挨打,也不知道保护他。女儿脸红一阵白一阵,从此再不登娘家的门。
有一天,儿子突然的就死了,死在夜里,奇怪的是,村里人都没听到老太太的哭声。又过了半个月,老太太也死了,人们都说,儿子是老太太毒死的。
这位母亲,是我的一位大舅妈。由于她的无知与泼辣,少年的我曾一度瞧不起她。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毒死她一生都在拼命保护的儿子。后来,我也做了母亲,终于慢慢明白了,她的爱是那种最最质朴的,本能的爱:当她还有生命的时候,谁也不能伤害他;当她不能再保护他的时候,谁也不会再伤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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