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祺磷的女孩
陈祺磷,你不是神仙,所以你总是做错事。
[一]
春天的山路翠如绝句,你亦步亦趋的跟在周铮铮身后。他细碎的头发,一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梨窝,身上的白体恤用丙烯颜料写的字恬静温暖。某一个瞬间,你会以为自己看到光。然后便想把自己也点亮,去拥抱那些光芒。
山顶上有一个很大的寺庙。他是准备去求签的。三个小时之前他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正坐在厕所的马桶盖上努力去腿毛,珍珠贝母一样的脚趾因为疼痛蜷缩在了一起。你在声嘶力竭之中对着听筒大声喊,好啊你等我十分钟。你急急忙忙套上牛仔裤,用来遮盖未拔干净的腿毛。出门前顺带往背包里塞了两罐喜力,他最喜欢的味道。
一路上你就像古时候富家公子旁边的丫环,对着他絮絮叨叨不停歇。周铮铮,你累不累?周铮铮,你渴了没?他一直有礼貌的微笑,谢谢了不客气。
寺庙恢宏的大雄宝殿里,周铮铮虔诚的跪在第三个棉花垫子上,摇晃着装满竹签的木桶,眼睛里充满期待。啪嗒。一枚竹签掉出来了,你快步上前捡起它说,你等着,我帮你去拿解签文。
签文牌前的老头子摸索了半天,扯下一张黄色的纸递到你手里,说,姑娘,下下签啊。
你愣住了。转而笑靥如花的开始撒娇,大叔,能不能给个上上签?
大叔起初不愿意,说什么命里天注定,皱着眉头嘟嘟囔囔。你塞给他二十块钱,小心翼翼的又求了一遍。
于是在菩萨的注视下,你把纸在他面前晃了晃,说,周铮铮,上上签诶。
他笑了,明媚的好像盛夏的花房,或者快融化掉了的苹果派上的焦糖。
下山的时候他一直打电话给女朋友,看来上上签的好运气让他兴奋了很久。你听见他说,相信我,以后的一切都会如我们所愿。
你便很开心,像一只好脾气的小狗,温吞吞的跟在主人后面,任他在前面对着手机讲肉麻情话。
可是一星期后他们就分了手。凌晨四点半你被他的电话吵醒,他在那头哭得像个遗失了心爱玩具的小孩,你边剥榛子吃边骂他笨蛋,说恨不得用榛子砸他的头。其实他没看见你的心,厚厚的,又长了一层苔藓。
[二]
夏天的闷热无处不在。你切开一个橙子,满手淋漓的汁液。光着脚在电脑面前打字,在写字板上诉说着自己的小情绪。qq上的头像亮了又暗,你一直没说话。你只是在等他。
黄色小猫的头像突然亮了起来。
你来了精神,问他,在干什么啊。边打字边埋怨自己的笨拙,只会用这么老套的句式。这样的话,每一天都会有很多女孩子问周铮铮,你不过是其中面目模糊的那一个。小猫跳了一下,我在吃草莓啊。你说,你真命好,我就没得吃。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是那么轻佻。小猫连续跳了起来,那你来我家吃啊。我在丁香园,你知道的。快点,不然我都吃完了。
你家在城东。他家在城北。你想不能让周铮铮等那么长时间,于是你跑了起来。这个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街两边的路灯都开了,好像一条河浮在天上,而你,犹如在一条河上奔跑。
到了丁香园,你的记忆还停留在6年前,那时你14岁,经常背着印着机器猫图案的书包来这里找周铮铮一起上学,在书包左边口袋里往往放着一个橘子。周铮铮接过橘子的时候,橘子酸涩的清香会让他微微把眼睛闭起来。
在衣柜最下面那一层,整整齐齐叠着你再也穿不下的天蓝色运动服。犹记得那一年,学校开运动会,女子800米没人报名,体育委员周铮铮紧锁了眉头一整天。你自告奋勇的走过去对他说,我去跑吧,我的耐力应该还可以的。天知道你刚刚发完一场烧。
第二天比赛以前,周铮铮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肉松巧克力蛋糕,你接过来的时候,他微微捏了捏你的手。后来的你一直有可笑的错觉,你总以为手掌心里有他淡淡的味道,仿佛一小束洁白的月光。那时的你喉咙低低的发不出声音,他一句加油,听上去仿佛是有人拿羽毛触了耳朵眼,酥的,麻的。你想,不能给他丢脸。可你真是个笨蛋。你以为一开始跟着第一个跑就能赢,结果一圈下来已经没了力气。别人都到了终点,你却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的,慢慢的,往前行。那一刻,你感觉自己是一条疲惫的大马哈鱼,找不到来路和去处。毫无意外你是最后一名。同学扶你到休息区,原本累到神情呆滞的你猛然记起了什么,说,我饿了,我的蛋糕呢?可是蛋糕找不到了,人那么多那么乱,或许已经被哪个冒失鬼吃进了肚子里。同学说,不如我们吃别的吧,吃别的。你摇摇头,眼泪不争气,一路灼热的掠过眼角眉梢,你心想,好可惜好可惜。
后来周铮铮一家搬去了别的城市,在成长中你一直是寂寞的旅行。想到这里,你决定像14岁的时候那样,毫无顾忌的大声喊,周铮铮,你给我出来!
周铮铮畏畏缩缩探出半个脑袋。他快步下楼梯,走到你面前。看也不敢看你一眼。你知道事情不妙。果然他开始做检讨,呃,那个,就是,刚才上我Q的是我同学,他和你开玩笑的,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听到这些,你心里好像吃了劣质话梅一样酸涩。你立即背过身去,说,哦,那就算了,我赶着回家呢。他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你看都这么晚了。你摇摇头,咬着嘴唇不出声快步疾疾,生怕一停下,就会有咸液体滑下来。
回到家,南方夏日清凉的月光泻在地板上。迎着那光亮,你看到他在qq上发过来说,到家了啊。你没有回答,只改了QQ签名便下线了。
签名是,我爱你这句话秘密了整个炎夏。
[三]
秋日迟迟。飞机场,七点半。去往澳大利亚的飞机就停在跑道上。在此之前,周铮铮来你家和你道别。你胃病正发作,疼得不知所措,穿着睡衣站在门口,问他有何贵干。他摸摸你的头,说,什么破口气,我拿到签证了,明天就走。
他自告奋勇在你家厨房里帮你熬汤,拿着汤匙慢慢搅拌的姿态让你迷恋。你心里所有关于他的美好思想,都在瞬间被这个姿势所浓凝所象征。你乖乖的坐在沙发上喝白瓷碗里的热汤,对自己说,见鬼去吧,澳大利亚。你一口气把汤喝完了,鼓着腮帮子心想你要和老天爷赌一次,赌这场无迹可寻的爱情能不能改变人生的轨迹,就算你负隅顽抗,就算你筋疲力尽。于是临到要告别时,你送他出门,轻轻抱住他,感受他左心房那个拳头大小的东西有规律的跳动。那一刻绵长的温暖你永生难忘。
你把头抵在他的脖子旁说,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为我留下来?后面那句话细弱蚊蝇,他没有听见。他诧异的睁大眼睛,你说什么?你说,没什么,有首歌怎么唱来着,拥抱也不一定代表亲切。然后你就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像鱼骨头哽在喉咙口。
他注视了你很长时间,眼目明亮,你看到自己映射在了他的瞳孔里。
你没有告诉他你后来又悄悄去了机场送他。你一路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领登机牌,过安检,着急的捡拾他遗留下来的气息。来送他的人很多,浩浩荡荡的一大群。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样子,人人脸上仿佛都用楷体写着欢送周铮铮出国留学几个大字。你坐在角落里,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笑,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喝下一大瓶大麦香茶。此刻你的隐忍克制,与他们的热闹喧嚣比起来,太容易被忽视,其实你的疼痛,一定甚于其它,对不对,对不对?飞机起飞的一瞬间,你感觉身体里莫名的缺了一块,补不回来。
你在心里对他说,周铮铮,你要坐多少个小时的飞机,你要一路经过多少青冢良田,城市车站,才能到达南半球那个叫做澳大利亚的国家?我唱歌给你听吧,唱什么呢,唱你小时候经常唱给我听的两只老虎好不好?送你一步一步离开这个地方。
回去的时候下起了大雨。你没带伞,在人行道上摔了一跤,满手的黄泥桨。你继续走,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那种钝痛感才慢慢的涌上心头,不能呼吸的疼。
[四]
你考到了北方的一所大学。北方的冬天。干燥明亮。图书馆里暖气很足,你挑了一张有阳光的桌子坐下来,打开电脑收邮件。一共两封邮件,其中一封是周铮铮的。
他说,祺磷,我在这里很好,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你是否也有这样的感觉,拥抱一个人的时候会不经意想起另一个人。是不是世间的事情总是这样,忘记带伞偏偏下起大雨,在意某人偏偏容易失去,努力做到最好偏偏top.1一定不是你。我好像已经没有了爱人的能力。
你想了想,郑重其事的回复他说,周铮铮,你不是没有了爱人的能力,而是忘记了去学习。我们谁不想领回以前的那个自己,对生活充满热情,不穿着虚伪的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