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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谈贾探春的形象

作者: 田野散淡人发表日期: 2007-07-07 18:20 点击数: 2227

　　“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莫把儿悬念。自古穷途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像铁镣，拖着探春远去的脚步，远处涌来的海潮，声声扣着众人的心坎。偏是清明时节；却没有纷纷的细雨。天空的云层像匆匆擦拭过的泪痕。探春慢慢的转过椭圆般的脸，像一张浸透的或明或暗的油纸。赵姨娘是第一次流泪，迷离的眼神紧紧的罩着女儿，像无数细小的手给她做最后的梳理；她不自觉的抬起手，却被凤姐强忍着止住。贾母悠长地望了一下远方，顿觉像失去了左膀右臂，宝玉和诸女儿们无不掩面凄泣。

　　先说探春的远嫁；远嫁胜过错嫁误嫁！曹公给群钗安排的结局都是不相同的，诚然是考虑了每个人物性格的差异，探春不适合错嫁误嫁，若像迎春一样，探春难免不是一个河东狮；另一方面，探春的远嫁给败落的贾府无疑是雪上加霜，困境之中几无可用之人！宝玉后来感叹说，若三妹妹在的话，或许还有办法。“才自精明志自高”，曹公突出三姑娘治家的才志，远嫁了，纵然她有心，也是远水难救近火。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远嫁也有莫大的苦衷。元妃省亲时尚且埋怨说送她到那见不得人的深宫，何况探春！贾母也预感是最后一次见探春了，所以没人奢望探春能回来。我自是想不出比远嫁更适合探春悲剧命运的安排了，或许她能在那个遥远的地方实现她的抱负，闯出一方天地；但那时贾府的根基已毁弃，这耀眼的叶子该归属那里呢？曹公是爱放风筝的，所以他那次暗示极为形象：人们说探春是“老鸹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可探丫头的风筝却是“软翅子大凤凰”；又巧，另一个凤凰和它绞在一起！曹公神来之笔顺势添了一个喜字的鞭炮状的风筝来凑热闹，这是怎样的一个场景？……

　　再说探春对庶出强烈的耻辱感，可以说主要来自“阴微鄙见的见识”的生母赵姨娘。封建社会讲究“妻妾不分则家族乱，嫡庶不分则宗族乱”，可以说嫡庶是泾渭分明的！可赵姨娘动辄就揭女儿伤疤，若严格说王夫人才是探春的母亲，九省俭点王子腾是她的舅舅，赵姨娘仍是半个主子。探春是名正言顺的主子小姐。她们的母女情是畸形的，就连“形容猥琐”的环儿和她也看不出多少母子情，倒是相互利用的两个人形式的多了一层便宜罢了。探春的个性要强，她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赢得别人的尊重；可赵姨娘总不失时机的给她泼冷水！平儿说赵姨娘“着三不着两”，凤姐也说她“太太又疼她，虽然表面上是淡淡的，皆因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和宝玉是一样呢！”，探春夜亲口对赵姨娘说过“太太满心疼我，皆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看来并非是空穴来风。作为投桃报李，曹公显然会给她安排一个表现的机会，所以贾母为赦老爹娶鸳鸯一事迁怒王夫人时，各人皆因种种原因而屏息凝视时，三姑娘挺身而出，非常理性的指出再明白不过的道理，这段话还值得“品味”一下：先是赔笑着向贾母说话，缓和紧张的气氛，举重若轻；“这事和太太什么相关？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人的，小婶子如何得知？便是知道了，也推不知道。”，单刀直入；简洁明了贾母马上就醒悟是自己老糊涂了。探春也跟宝玉说过“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全不知道。”牢骚归牢骚，她是极不愿意别人提及的，况且在未出嫁之前，和嫡亲的小姐是没什么区别的，迎春不也是庶出的吗？贾母对她们和惜春有区别吗？

　　再说探春的自尊感。兴儿说三姑娘是又红又香的刺玫瑰；凤姐是因“利”而显得冷酷，探春是因“理”而显得冷酷；明白的说她是不自觉地用封建礼教来约束自己；她有自尊的条件的，——主子小姐！所以她不会像一个贫苦的人对封建社会深恶痛绝。先举抄检大观园一例：王善宝家的画蛇添足的一笔，触犯了探春的小姐尊严，顿时一记响亮的飞掌砸在王善宝家的脸上；读者都为此感到非常痛快！这一掌探春打的；而晴雯却打不得；晴雯再不满意，只能翻箱以示抗议。随后王善宝家的叽里咕噜的嘟囔，探春马上示意“琴棋书画”中的侍书，“还等我说什么”，这侍书也是好口才，凤姐马上补了一句“有其主必有其仆”。再举“懦小姐不问泪金风”一节，更见探春的爽利：当她意识到这事是对小姐尊严的冒犯，她先把焦点扩大，转移矛盾，把迎春置于事外，自己亲自料理，先革迎春的老妈妈——王住儿媳妇，心理上一种震慑；接着不急于发问，而是找来她的克星——平儿，用小姑子责问嫂子的谱，敲山震虎；这时再搬出王熙凤，那王住儿媳妇不知已在冰火中滚了几会遭，早就吓破了胆……

　　再说探春的理家才能，这是它最大的特点，她在金陵十二钗中排行第四，可见曹公对她的喜爱程度。“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自信之气，一览无余，她是大观园诗社——海棠社的发起者，从此《红楼梦》也进入了最具诗情画意的部分；曹公也更能施展她诗人的一面！探春是一个细心的人；到荣国府管家赖大家，对管理的留心，并提出大观园可以借鉴，继而萌生了行利创收的规划，大致方向定了；后来“时宝钗”补充意见，使整个规划更臻完善，还引出了朱熹的一句名言“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再往回走一点，凤姐因小产暂不能理家，贾母素来是赏识探春的，可见她是知人善任的，探春也没辜负她的期望。凤姐感叹说平时积怨太多，可趁此时抽身引退，遗留下各种有形无形的阻力。仆人们本以为走了巡海夜叉，难得放松了，不料又来了真山太岁！刚上任的三把火没发，倒碰到“亲舅舅”赵国基的死！“欺幼主刁奴蓄险心”，一方面要蓄意试探“新组合”的深浅。李纨是个活菩萨，凡事都息事宁人；宝钗毕竟是客人，不好随便发话；探丫头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平时也不见得多难惹；若办得妥当，心里有个谱，这样就要开罪赵姨娘了；若办不好，自然可以人前人后捉弄嘲笑她了；以后就更肆无忌惮了，准备两下里看热闹！真是其心也险，其年也刁！另一方面也说明了贾府上上下下已矛盾重重了，探春可并不糊涂，坚持秉公执法，这时又是赵姨娘寒了女儿的心；处处给女儿使绊，所以曹公让赵姨娘狠狠的出了一次丑——芳官等几个戏子围攻赵姨娘；同时引出了探春的一番说教，也透漏了她脑子里的封建等级意识！虽然探春理家在注定败落的贾家只是杯水车薪，但它毕竟注入了迥然不同的纯粹和清朗的气息。

　　探春的兴趣是广泛的，她最擅长的是书法，有自己的收集趣味和雅好，另外喜欢轻巧的玩意儿——民间手工艺品，并提出了自己的审美标准“朴而不俗，直而不拙”，具有一定的鉴赏能力。

　　若探春生活在现在，她一定是个有追求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