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我们当地人说话的声调,它被叫做“拐的”。我就疑惑起来,一直捉摸:为什么是拐的?是说它很小,屎克朗似的,里头只面对面两排平板靠凳,谨能坐四个瘦子,因而掉头拐弯极其灵活方便吗?还是说它老鼠似的,无论大街小巷,多窄的曲里拐弯路径,都能窜到?似乎都有点道理,但又似乎都不大贴切。
那就该叫它“怪的”了?怪怪的一种“的”。确实怪。只三个轮子,前面窄窄的只能坐一个驾驶员,后面是四方的铁皮车厢,远远一望,像个木楔子,涂成了绿的红的,便在满街的车流缝隙间插来钻去,使人不由想起中国古代那个刁钻的小矮人土行孙,大战并戏弄着威武高大的天神战将。出租车主和公交班车的老总就对它们恼火至极,逮着机会便大加讨伐,要求取缔。可它自有它的绝招:启动费仅二至三元,只是出租车的四分五分之一,又能开到公交车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去——猴屁股它也能去呢!它的人员素质好像也不赖:多是下岗职工,再加城市近郊脑筋活络的青年农民。很注意遵守交通规则,见了红灯便急停,绿灯不亮不发动,休息时都聚集在交警划的白框内,行驶时知趣地靠边走,个个司机见了交警,不是满脸堆个灿烂的笑,就是赶紧掏根烟递过去——烟好烟坏,抽与不抽暂且不论,礼数到了啊。它就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十几年常盛不衰地繁华了城市的街景。县级市有,地级市有,省级市也有,到了首都,边缘化了,可还是有!这么说,它就不该是怪了。什么“怪的”,瞎咧咧!
我今天在街上望着它,又捉摸起了它的名儿,嘴里念念有词的,忽然恍然大悟了:它是“乖的”——“乖”“的士”啊!乖巧的乖,乖乖的乖。乖巧是说它的小和巧。乖乖的是说它的听话,它的善解人意。起步价仅两块,顶多三块,再贫困的市民也坐得起。刚找了份工作的男女小青年,装酷帅哥靓妹,招下手,“乖的!”立马意气飞扬,摆谱成白领了。它是他们出门的最爱哩。老头老太们,步履蹒跚着,却惜钱如命,乖的就可满足他们心理和体力的所有需求,一直送他们到自家的门口,只差迈门槛了。我去年到北京探望儿子,逛了一天,晚上坐了地铁坐公交,回到距离儿子的宿舍只有百十米,脚疼得却一步也走不动了。叫出租吧?肯定白伤脸。正艰难间,一辆乖的悄悄来了。怎么了?想坐吗?坐!我惊喜交加,大叫起来。扶门上车,司机是一中年人,告诉我,得走没交警的小巷。又说,他的上下班时间都在深夜和凌晨。我心想,幸亏了,这就叫乖啊!
但再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呀,错了!那是人力三轮,不是乖的。虽然如有乖的,它肯定会这么照顾我的,但它终是三轮——乖的的妈。乖的的父亲便是农用机动车。难怪它这么善解人意,这么解人急难:它是个混血儿,具备特殊的优势和品质啊。
莲子不谢
——何美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