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宿之主
萧残衣再次醒来时,夜色将逝,昏黄的烛光摇曳,映出一室萧然。他微微一动,彻骨的痛便自全身蔓延开来,直疼到骨子肝肠里去,压不住的半声呻吟冲口而出,冷汗涔涔落下。一条素色帕子轻轻拂过,擦去他一头的汗。萧残衣也不睁眼,只轻声道:“谢谢你,郁姑娘。”嗓音喑哑低沉,微弱至极。伴着一声轻叹,额上的手忽然拿开。“你……你心里全是郁姑娘吗?”声音清脆,倦意里氤氲出微微失望,让人没来由的好一阵心疼。萧残衣头脑一醒,缓缓张目,淡笑道:“紫漠儿,辛苦你了。”
那一袭明黄衣衫的少女面容憔悴,倦色十足,显是多日未眠的结果。见他醒来,一时忘了适才的不快,忍不住欢呼雀跃,连声道:“只要少主安然无恙,小婢就是再辛苦也值得!”萧残衣感激而笑,目光逡巡间,神色已变:想不到事隔七年,这房间的摆设竟毫无异样,那素白色的“岁寒三友”四扇屏,那褚青色的高山雪松长条几,甚至就连那儿时玩耍的木剑短刀都摆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他知道这是谁的意思,忍不住就一声暗叹,问道:“王兄,他不在吗?”紫漠儿点头道:“银城诸事繁杂,主上一人独力难支,大公子从旁襄助,每天都要很晚才能回来。”萧残衣心弦莫名一松,痛楚紧跟着席卷而来,疼出了一身冷汗。他大口喘息着,咬咬牙猛一挺身,竟然坐了起来。
这可把紫漠儿吓坏了,忙上前扶住他战栗的身子,连声道:“少主小心!您重伤在身……”虽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她却仍不放心,小心地把靠枕垫到他背后,双手轻轻按上他肩头,以助平衡。萧残衣回目冲她笑道:“紫漠儿,谢谢你。”那美丽的少女倏然飞红了玉颊,忙不迭垂下头去,柔声道:“这是小婢份内的事,怎敢承少主的谢意?”说话之间眼波流转,面若桃花,极是妩媚娇俏。
萧残衣看得心头一动,又再记起郁风落,却并不开口问询,只将目光盯着窗外,看那天边渐亮,柔声道:“紫漠儿,我躺了多久了?”紫漠儿扳着指头一根根地数:“少主昏迷了三天两夜,又发了两天高烧,现在是第五天的辰时了。”她微微一顿,又道,“要不是大公子夜夜衣不解带地照料,拼了命将真气送入您体内,只怕……”她不敢再说下去,只拿一双妙目偷觑萧残衣。
“郁姑娘伤势如何?”萧残衣却只浑似不经意地问道。扶在他肩头的手猛然一颤,紫漠儿讷讷道:“她……她很好,大公子吩咐过,要少主养伤为重,别的什么也不用管。”
什么也不用管吗?萧残衣苦笑:身在星宿海中,他还能管什么;或者说还管得了什么?以王兄那般性情,只怕是不能容忍自己身边的任何女子吧?那么风落……一念至此,他忽然一阵后怕,猛地揭掉锦被,翻身下床。
紫漠儿大惊失色,慌忙拦道:“少主,小心!”萧残衣重伤在身,步履虚浮,脚才沾地就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恰被身边的女子俯身合襟,抱个满怀。晨曦微照中,依稀可见他头上的冷汗串串成珠,辉映出她灿若晚霞的羞涩容颜。
“紫漠儿,带我去看看郁姑娘!”语音虽弱,,却有不容置疑得坚定。紫漠儿看着他惨淡的脸色,慌忙摇头道:“大公子交代过,少主伤势严重,要卧床静养……”萧残衣听不清她说得什么,一时急怒攻心,胸腹间一口血压制不住,冲口而出,“哇”地吐了一地,身上再也没了一丝力气,连声咳着软倒在榻上。
紫漠儿又是着急又是心疼,眸中含了泪,为他拭去嘴角血迹,忙又转身从几上取了茶喂他小啜一口,才扶他重新躺好,低声道:“少主要见郁姑娘也等好些了再去,这样子即使见着了又有什么用?不过彼此担心罢了……”情知自己失言,她慌忙住口,萧残衣却已听出端倪,费力地扭过头去,将一双深不见底地黑瞳望上了她,轻叹道:“我知道王兄不会放过她……紫漠儿,我只是想看看她,求你。”
房里一时静寂下来,只有他的轻咳和紫漠儿急促的呼吸声。
灯花不剪,“噗”的一声轻轻爆开。
紫漠儿回过神来,正迎上他焦灼中满蕴渴求的眼眸,那般神情任谁也不忍拒绝。于是,心头一软,下了决心道:“少主当真要去?”萧残衣毫不迟疑地点头。
“好!不过从此刻起,还请少主暂听小婢吩咐,”紫漠儿深吸口气道,“少主还要答应小婢:不管郁姑娘遭遇如何,都绝不出手干涉,看过之后马上回来静养,直至伤愈!”她说得愈是郑重,就表示郁风落的境遇愈是不堪,萧残衣心中慌乱,等不及要马上见到那曾与自己生死与共的女子,只得连连点头道:“我答应你就是了。”
情知拦不住,紫漠儿一声叹息,伸出右掌压上他膻中穴。立时,一股和煦如春风的内力缓缓注入体内,护住了心脉。感于她一番好意,萧残衣笑着道谢,苍白荏弱中一股遮掩不住的秀逸丰华,如月如莲,如风如暮,让那情窦初开的少女目眩神迷,春心荡漾。
“紫漠儿……”萧残衣轻声叫道。紫漠儿蓦然回神,并不见如何羞涩,反倒大大方方展颜一笑,转身出了房门。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件银色缎子绣花大氅。她手脚麻利地将萧残衣严严实实裹了起来,口中低声道:“少主,得罪了!”说着这话,竟然双手一端,将他抱了起来,抬步就向外走。萧残衣想不到她会如此带自己出门,心中大震,竟忘了出言喝止。
跨出门来,并不强烈的光线刺得他双目灼痛,等再张眼时,才发现原来不是阳光,却是漫天的白雪纷纷洒洒,迎面扑来,片刻功夫已沾满了身。萧残衣重伤未愈体弱不支,裹在大氅中的身躯止不住微微颤抖。紫漠儿将他抱得更紧一些,大踏步向外走去。
“紫漠儿,放我下来。”当第六队巡卫投来好奇的目光时,萧残衣终于不能再视若无睹,向那犹自不觉的少女低声道。不曾想,却被她一口拒绝:“少主忘了刚才的话吗?”
萧残衣叹道:“我没忘,只是……”不等他说完,紫漠儿便打断了他的话:“既然没忘,就请少主依诺而行,”顿了顿,再道,“大公子临走前交代:不能让少主再沾这地面的寒气,除了如此,小婢想不出其他的办法……”
即使身处如此尴尬的境地,也不禁被这话逗得哭笑不得。萧残衣强忍胸口翻腾的气血,道:“我们可以骑马,或者坐车。”紫漠儿沉默半晌,才小心翼翼道:“自七年前少主与出尘女主挟马驾车出走那天开始,就再没有任何人能私自调动星宿海一车一马——除非有大公子令御……”
“除非有大公子令御,”萧残衣喃喃自语,不觉苦笑,是啊,他怎么就忘了:王兄从来就是这样的人呢,同样的错误他岂会再犯第二次?
如此想着,远远听见马蹄踏雪,纷纷而至。紫漠儿玉容惨变,不及转身回房,就看见如同乌云蔽日般席卷而来的墨羽骑,未到身前,早已分列两队,从中窜出一匹如火神驹,形态倨傲,及其神骏。马上男子黄衫青袍,发丝飞扬,眉梢眼角俱带笑意,却在睥睨间杀气尽显,锋芒毕露,偏又是这般丰华乍现的俊雅气度,俏煞,也傲煞。
“王弟,欢迎归来。”他并不下马,只带着融冰化雪的淡淡笑意,沉声道。萧残衣示意紫漠儿放他下来,缓缓拉紧领口的大氅,拂落身上飞雪道:“王兄,多年不见。”这一句出口,竟恍然有了梦醒春已老的倦意和寂然。
“确是多年不见,”马上男子微微颔首,话锋一转道,“不过,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你该在房里好好休息。”他袍袖轻扬,马队中一名精悍的少年迅速下马,疾步上前伏身而跪,恭声道:“请少主回房。”
萧残衣不动,迎着风雪望定他变幻莫测的眸光,一字字道:“我要见郁姑娘。”马上男子怫然而笑,笑意如风,俊傲若斯,却为什么有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气息丝丝逼迫,透体而来?“那丫头美得很,”他答非所问,手指掠过飘起的一绺卷发,淡淡道,“也倔得很。”
萧残衣气息一窒,强自镇定道:“她不过是我楼中同僚,王兄不要过于难为她。”这算什么?撇清?还是解释?这样的说辞会不会欲盖弥彰,反倒害了她?
果然,片刻的沉默后,马上男子冷冷一笑,道:“南忆,为兄记得你从来不会说谎。”萧残衣强压体内翻腾的气血,抚胸站定,静静道:“你知道,我没有说谎。”马上马下的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再开口,任凛冽的风和冰冷的雪,还有彻骨的冷寂和清寒从他们身边穿过,直达心底深处。
“既然如此”,马上男子眸光几度浮沉,缓缓道,“我手下弟兄也许久不曾开荤了,将她送给他们快活快活也好。”那般温良如玉的气质,明明是谦谦君子的俏煞风情,为何偏偏有阴狠的冷厉缓缓流露?
萧残衣身躯狠狠一颤,气急而怒:“萧息楼,你敢!”伴着压也压不住的咳声,一口血跟着喷涌而出,溅在雪上刺目的红。
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从他好看的眸中稍纵即逝,萧息楼剔眉笑道:“何妨一试?”他似笑非笑的淡淡神情几乎要溶进三春暖阳里去,可眼眸深处分明有冰霜层层郁结,成冬。萧残衣看在眼中,心底骤寒。“王兄,不要逼我。”他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
“噢?”萧息楼眸中玩味的气息更重,“逼你又如何?”萧残衣沉默不语,只是将手掌缓缓摊开。掌心中,那一柄三寸盈许的晶润小刀正在飞扬的雪中绽放寂意和光华。马上男子瞳仁猛地一缩,神情异样道:“你要跟我动手?”
萧残衣沉默着,目中郁色千重,半晌才道:“王兄,放过郁姑娘。”萧息楼神容莫测,浅笑随风,笑中带着几分挑衅道:“南忆,雪域银城的碎月刀从不对准自己的族人……”一语未毕,就见萧残衣深吸口气,缓缓道:“只要王兄放过郁姑娘,我愿去银城自请责罚。”语音清冽,掷地有声,淡然而静谧。
萧息楼心弦一颤,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看到他虽无神却依旧晶亮的眸,虽苍白却不失秀逸的脸,虽荏弱却无损英挺的风骨,目中流露出强烈的情意——那是他藏了整整七年、禁锢了整整七年的情意啊!
可是,萧残衣的一声恳求让他原本灼热的心瞬间凉透。他抬手,撷一片雪在指尖,看它渐渐消融殆尽,幻成掌中晶莹的一滴,在手心滴溜溜打转,唇角缓缓浮上的一丝浅笑里有一种谁也看不透的复杂意味。“本来我可以放过她,只是现在又不想了,”萧息楼斜睨着他,一字字道,“南忆,是你让我改变了主意。”那般阴冷的神情让萧残衣脸色陡然一白,咳声止不住地溢出来。他伸手掩口,拼命咬牙忍着,仍掩不住嘴角的血丝蜿蜒而落。
“去!把那女人扔进化生池中!”萧息楼秀逸的眉轻轻一挑,向手下的一名墨羽骑士下了这样的命令。眼见那精壮的少年领命而去,萧残衣气血蓦地上冲,一时急怒攻心,“哇”地喷出一大口血来,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幸得紫漠儿从旁及时扶助,他才勉强站稳,大口大口喘着气。
“少主,您……您保重!”自萧息楼出现就一直噤若寒蝉的紫漠儿附耳过来,颤声道,“您不想郁姑娘受罪,就少说两句……”因心有所虑,不便说得太过直白,可这眼前的情势,任谁也看得出来:大公子是在嫉妒您对郁姑娘的好,是恨您对她的百般维护啊!
她这番发自内心的忧急让萧残衣很是感动,忍不住伸手拂过她鬓边垂下的一缕散发,目光温柔,醺醺醉人。紫漠儿一时情迷,羞红了双颊,小女儿情态表露无疑。耳听得一声冷哼,让原本沉醉的心轰然一沉,有种尖锐的痛和清醒——她犯了禁忌,不是吗?
果然,萧息楼微眯了眼睨着她,淡淡道:“紫陌,你可知罪?”紫漠儿娇躯瑟瑟发抖,颤声道:“属下知罪。”话音未落,只见一道清光划个圆弧落到身前,坠进积雪之中。萧残衣定睛瞧去,竟是一柄墨羽骑士鞍前的长柄马刀。难道是……一念未转,果然见紫漠儿玉容惨淡,颤手拿起了刀,猛一咬牙,狠狠往脸上剁去!
“不可!”萧残衣低呼一声,想也不想就将碎月刀反手掷出,右掌紧随其后抓上马刀锐利的刀锋。电石火光的一瞬间,只听“哧——”一声轻响,刀身入肉,鲜血飞溅,落红点点,如梅。
紫漠儿回过神来,颤手捧起他右掌,看刀伤横亘掌心,深逾半寸,一时也说不出是疼惜,还是心痛,泪水止不住顺睫而下,又冻结腮边。“少主……”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凑头过去,小心地吹着伤口,专注而温柔。
风雪如骤,天地不仁,然在这世间,毕竟还是存留了些许情谊的。
“南忆,你当真本事的很啊!”似不经意间,萧息楼唏嘘道,“不过月余功夫,便将我墨羽骑的右翼先锋连人带心一起俘获了去,照此下去,用不了一年,这星宿海也该易主了。”紫漠儿闻言大惊,慌忙放手,匐到地上磕头如捣蒜,连声道:“公子恕罪!此事都是属下一人之错,与少主无关,请公子降罪……”
听不请她在说些什么了,如今唯一剩下的,除了诧异,只有苦笑而已:她,紫漠儿,这纤纤弱质的姑娘,竟是统领墨羽骑的右翼先锋?怪不得她能以一人之力,在诺大的中原寻到自己;怪不得她能一曲退敌,败了蓬莱的瑶琴仙子;怪不得她能在瞬息之间,轻易调动墨羽骑……原来,她就是“血手红巾”,就是那纵横西北、威震大漠的墨羽先锋——红巾紫陌。
“红巾紫陌”萧残衣喃喃自语,一抹感动跃然眼目:尽管她曾杀人无数,尽管她曾欺骗了他,可是,毕竟在危急关头,她的心还是向着他的,在星宿海这马贼海盗的聚居地,在这杀人越货的土匪窝里,毕竟还是有不曾泯灭人性的她在,不是吗?
“南忆,给你个机会,救紫陌还是那姓郁的姑娘,你说了算。”萧残衣迷惘了思绪想到这些的时候,萧息楼已暂掩了目中从未稍去的担忧之色,淡淡道。
我说了算?萧残衣神思缥缈,目光深郁如海:紫陌于我有恩,救之理所当然;郁姑娘身负重任,维护她更是义之所在,义不容辞;她们的命都比我重要,不是吗?
主意既定,他的力气也已用竭。缓缓抬目,第一次如此用心、如此用心地望着萧息楼——那高高在上的星宿之主,望着他飞扬的眉眼,魅惑的浅笑,萧残衣认真地、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道:“我死!”
平地风起,雪大如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