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债》
今天，赵建荣又撞上了那个讨债的泼妇。
因要进城办事，赵建荣特意在村里的商店买了包二十元的高档烟。他兴奋地将烟拆开，低头，把鼻孔紧挨着整包烟，长长地做着深呼吸，醉了般地闻着从烟盒中散发出来的那股特有的醇香；良久，他睁开微闭的双眼，微笑，抽出支烟，看了看那蓝色的烟把，之后，将整支烟横着放在鼻孔下嗅了再嗅，抬头望了望空中，低头，把那支烟又塞进烟盒，从身上取出两元一盒的低档烟，点了支，很有滋味地吸着。柜台后边售货的少妇“吃吃”地笑个不停，终忍不住说：“建荣哥，你活脱脱一个烟鬼。”赵建荣做了个鬼脸，笑呵呵地出了商店。
他舍不得花一元五角钱去坐摩的或坐拉客的农用三轮车，而是步行着从乡间公路朝国道的公共汽车停车点走去。
因为附近有许多煤矿、洗煤选煤厂及焦化厂，所以，不断有拉煤车从赵建荣身边轰轰而过。车尾扬起的煤灰尘土使他不断地把身子斜向路边，用手做�?扇状，以躲避或减少灰尘的侵袭，但却无济于事。当拉煤车一辆紧接着一辆驶过时，他逃也似地忙跑到刚收割过的麦田里，等扬起的煤屑灰尘飞散飘落之后，他才步出田地朝国道走去。看着不断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档次不等的小轿车和微型车，他心里想着：“自己何时才会拥有一辆最便宜的微型呢？不再受这冬天风吹夏天晒、雨天泥溅晴天灰尘侵身之苦呢？”他摇了摇头，无奈地笑着。
公共汽车停车点的国道两旁，连着开了许多商铺店面。有家轴承店的店主名叫柳西月，是赵建荣从小学到高中时的同学，原本和赵建荣是同村，后招赘去了别村。赵建荣前几年开铁矿时，矿上所有设备的轴承都在柳西月处现款购买。一度，赵建荣的矿上资金周转困难，紧张得连工人灶上的菜也买不回来，偏巧某一重要设备非得更换轴承不可。脸皮很薄的赵建荣红着脸想赊购一盘轴承，柳西月却不在店里。他的老婆一听要记帐，立时拉长了脸，任赵建荣好话说尽也无益。他只好拨通柳西月的手机，好说歹说总算赊了一盘轴承。谁知没过几天，因各种原因铁矿停产了。负债累累的赵建荣给各债权人一一打了招呼，说等铁矿重新启动后再清理债务。因为都是生意上的来往才有了债权债务关系，大家也都搁得住。谁知柳西月的老婆却小人得势，自以为赵建荣欠她六百多元的轴承钱，在赵建荣面前，她不止一次地出尽了风头也耍尽了洋相，尽其所能伤尽了赵建荣做人的尊严。赵建荣每次在此等候公共汽车时，总怕遇上了柳西月的老婆。今天，他和往常一样，只怕碰上柳西月的老婆。
赵建荣蹲在一商店旁用卫生纸擦着皮鞋上的灰土，心想着客车快些过来，千万别碰上那个泼妇了，并用眼角的余光朝对面的轴承店望去。
“建荣，好不容易又逮住你这个不要脸的货了。就说那六百元你什么时候还给老娘呢？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死不要脸的！老娘我一看见你毬眼都是气……”
公路两旁许多人的目光随着女人的尖骂声移落在赵建荣的身上。距离近些的人听见柳西月的老婆说“毬眼都是气”时，笑着低声道：“你长那玩意没？”不少认识赵建荣的人又在心里暗道：“他今天又倒霉了。”
躲是躲不过了。赵建荣慢慢地站起身，硬着头皮给冲过来的女人陪着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
“笑不要脸哩！笑什么笑？你骗了老娘的轴承，不给老娘付钱，都多少年了？你羞你几辈子先人哩！”她几乎贴住了他的身子，随着骂声传过来的口臭和多日没有洗澡的那种难闻的躁气味熏得他直往后退。
“你还想跑？”她用脏兮兮的手抓他的白衬衣时，连同他的胸肌也抓住了。
“松开！别在我身上乱抓！”他猛一使劲，她打了个摆不得不松了手，却在他的白衬衣上留下几处微黑的指痕。
“呸、呸、呸！恶心死人了。你以为你长得有多亲？也不看看你那鸡沟子马脑样，老娘我会稀罕你？你把钱还了，你想让老娘摸摸你，老娘我还没那闲空哩！”她双手手指朝后，手背插腰，挺着扁平而干瘪的胸脯，耸肩，弯胯，左腿前，右腿后，曲膝，涂着口红的双唇一煽一煽地露出又黑又黄的大牙，舌头不断地翻卷着，皱着好象用墨汁涂染了的双眉，目光淡黄但却透着刻薄，尖声细嗓地叫骂着。
面对如此泼妇，赵建荣只好沉默。他看着她发黄的脸皮，突然想起自己大学毕业后去柳西月的新家做客时，新婚的她，当时颇有许多招人喜爱之处……岁月的风霜，不仅仅只改变了她的容颜。
“你的嘴是不是让屎给贴住了？你一句话不说地夹那么紧，你以为老娘就拿你没办法了吗？说！你今天给老娘还不还钱？”她双手插腰，上身前倾，一说一晃头。
“谁有头发爱装秃？不过六百多元吗？你还见过什么？我一时半会又死不了。别急！等我给你还钱时，我当着你的面踢钱、打钱、撕钱、烧钱……等我玩钱玩高兴了之后，给你多甩一沓钱。你今天逼也白逼，你杀了我，我也没钱还你。”
“你羞你妈的腿哩！你枉当了个男人，你腿旮旯白长了那东西，还不如掉根黄瓜呢？我要是你的话，早拔根毬毛吊死了，还活得到今天？你去死吧！你死了后，老娘照样问你家里人要钱。你羞你先人哩！欠着老娘的钱，还在这儿吹大话？就你那鸡巴样，还多给老娘还钱？还吹牛皮说要踢钱、打钱、撕钱、烧钱？呸！羞你先人去吧！简直要笑掉老娘的大牙了。”她唾沫花子乱飞，左手插腰，右手指着他的鼻尖，几十米外也听得见她的叫骂声。
“我很认真地告诉你，你现在骂我，将来我给你还钱时，你要付出代价的。你别狗眼看人低，不要把秦琼看得没马骑了。毛主席那么伟大，长征路上也不得不去吃野菜。我赵建荣再不济，虽说没什么大的能耐，但要玩停你那个破店却是手到擒拿的事。只不过我不和你这泼妇一般见识，你还不够让我玩玩的资格呢？我欠你钱是事实，也给你打了欠条，而且答应将来多还你。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我的人格。今天，这是第六次吧。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如果再说一句羞辱我人格的语言，到我和你反过来算帐时，有你后悔的。到时，你别怪我不客气。”
在赵建荣说这番话时，恰巧被别人叫来息事的柳西月听了个一清二楚。
“建荣，你让我该怎样说呢？难道欠人钱还有理吗？你一天这呀那呀的，仅仅只有六百元，犯得着这样吗？我知道你去年为了铁矿的事，动用了几百号社会闲人，和刘赖子大动干戈地刀呀枪地弄了一场。我不管你有多大的能耐，你把钱给了我，咱们什么也别说。你一个大男人，在这儿和一个女人家吵架，也不嫌人笑话？你走吧。”柳西月挥了下手，用不屑的目光示意让赵建荣快走。
“西月，我刚才有好几次要上车离开，象上几次一样都被你老婆拉住，她不让我走。你老婆说话做事也太过份了，一点后路也不留。这事放我身上了，你老婆也是欺负我有些涵养。搁给凶横些的人，早打得你老婆满地寻牙了。”
柳西月一来，围观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好了、好了。都是你的理，真个是杨白劳比黄世仁还歪呀！你快走吧！该忙啥忙啥去。”柳西月摆着一副极不耐烦的面孔，让赵建荣感到极不舒服。
“欠人钱走哪儿都没理。只是咱们之间的债务关系早已变质变味了。西月，我也不想多说什么。我会很快给你们把钱还了的。”
赵建荣刚一挪步，被柳西月的老婆猛地推了一下。因他无防备之心，加之早已气愤过度，脚步本身就不稳，被柳西月的老婆一下子推倒在地。
“你走？你倒走你妈的屄呢？你往哪儿走？你今天把钱不给了老娘，你休想离开半步！”她跳了下，挤着一双肿泡眼，黑黄的牙齿令人作呕。
赵建荣慢慢地拾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看着衣服上拍不掉的污渍，咬了咬牙，不动声色地盯着柳西月的老婆。他目光中满含着的愤怒让她突然间感到害怕。
他从她的脸上收回自己愤怒而凶狠的目光，从身上掏出烟来，但却掏错了烟。
“大家看，他说他没钱，却抽几十块钱的烟。大家再看看，看他穿得多么干净啊！腰里还别着手机，分明是有钱不给人还嘛！”她明显有些怯火了，说话的口气不再象以前那样刁蛮刻薄。
他用不屑的目光看了下她，给身边的人发起烟来。此时，他才发现围观的人群中有许多他的朋友，还有几个是他的同村。他从大家的目光中感到了一种人性的亲和力，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人们对泼妇的厌恶和无可奈何。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将赵建荣正散发着的烟打落在地，拉着哭腔说：“建荣，你少糟蹋人！我让你抽！我让你抽！欠钱不还，还抽好烟？你真不要脸！”并用双脚使劲地踩踏着被她打落在地的烟。
“西月，将来我要你俩口子为这盒烟付出十条烟的代价。你老婆能骂就尽管骂，我今天那儿也不去了，事儿也不办了，专门让你老婆骂我。看你老婆还有什么难听的话，尽管骂，骂得越难听越好！把事就往绝的做。我给你们还钱时，再算这笔人格帐。”
“人格？你欠钱不还哪儿来的人格？你少给老娘亮耳朵，不要往腰里别个烂棒槌，奸不奸人先让人起恶心。你把老娘动一动？你有本事你现在就把老娘弄死！建荣，你这个不要脸的货！哇！呜呜----呜，我不活啦！建荣，你日你妈你有本事你现在就把我往死里弄……我不活啦！呜---鸣---”她哭骂着弯腰低头朝赵建荣撞去。
“西月，快把你老婆拉回去，少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柳西月的父亲大声斥着柳西月。
不知是谁把柳西月的父亲也叫了来。柳老汉老远就听见了女儿的哭骂声，急步上前让柳西月把她拉走。
柳西月连拉带抱地把老婆弄走了。
“建荣，我老汉说句不当说的话，这钱你一年还一点，也早该还完了。何苦要丢这人呢？你们下一辈人的事，我不想问也不想管。我那闺女有些不像话，但你走南闯北的，看在我这老脸上，你多担待些。”
赵建荣脸色苍白，长长地出着气，看着围观的人，又看了看柳西月之妻的父亲，然后，取出他那两元一盒的烟，点了支，自顾自吸了起来。在开始吸第二支烟时，他才一字一顿地说：“叔，原本是我不对，但你女儿在我的铁矿刚停产时，就过份地伤了我的自尊。前几次比今天还历害，搁给谁，也咽不下这口气的。既然你老人家开了口，我不会把事做过头的。不过，你这闺女我非教训教训她不可！”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篇：《还债》。
2007.6.22晚23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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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红
——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