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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字头上的那把刀》（三）樱桃红时与君识

作者: 张宏运1949 发表日期: 2007-07-26 15:23 点击数: 1383

常宽忍赶到法院时，天已到后半夜了。星星在灰蒙蒙的空中撒壶眼似地撒下了清凉。街道上湿漉漉，静悄悄的，什么地方传来嗡嗡嗡的电流声，像妈妈哄孩子睡觉，听着懒洋洋的怪舒服。高高低低的楼房互相衬托成了连环画剪纸。风把郊外熟透的麦香微微地带到了大街小巷。城市这才像个人住的地方。

常宽忍吁了口气，借着没睡觉的灯的余辉，整了下衣袖，清清嗓子，抬步刚要朝前走，忽然发现黄帆布胶鞋的鞋尖和鞋沿，沾着些湿泥、草沫，还有两颗麦粒儿呢！他连忙捡了块石子儿细细地刮净了，把那两颗麦粒拈在手里，看啊看的，然后丢到嘴里先用门牙咬了，后用槽牙嚼嚼，哈哈，咯嘣！干透了！把你个胡宗行，到底没逃出我的手心。种老苞谷的时候你没回家，我料到你收麦时肯定要回家。你可可回家了。

法院大门口门柱上的那两盏乳白色的球形灯静静地亮着，就像年轻时的老婆，细细高高，悄没声儿地每天站在村头，专候迎接下地干活回家的他。还有那一大两小的黑铁门，呈八字形蹲守的石狮子，斜坡的车道和水泥台阶，都像自家的小院门口，微醺了炊烟和汗腥味儿。常宽忍的眼窝一热，他没来这里，有些时候了。

那时，他天天来到这里。把门的一见，已是老熟人了，便从门里朝外挥挥手，小声地说，人没在，或者说，人出差去了，开会去了，没在。他就朝他笑笑，算是问候，感谢，道别，然后退出去，不在大门口蹲，不在路道蹲，他蹲到了石狮子后头。我蹲在这里总行吧？他有次对烦燥起来赶他到门口的把门的说，嗨，咱俩商量着来么。他从怀里捏出根皱皱巴巴的烟，双手递向把门的，笑咧了嘴说，你吃烟？见把门的厌烦地摇手，他便将烟塞到自己嘴里，说，你不吃？不吃了罢，嫌瞎？我可就自己吃了。来到你门前，也不把你的好烟拿出来让我尝尝？把门的皱起了眉头，说得美的！还想吃我的好烟？常宽忍笑笑，美的？人心比人心，你看我这美吗？把门的不吱声了。看他在身上乱摸，摸不出打火机，便忽然打着了自己的打火机，给他伸过来。常宽忍慌忙说，不敢不敢！叼在嘴上的烟便一上一下打起了跷跷板。把门的将手一绕，躲过了他来接的双手，偏要给他点烟，阴沉沉地说，我还不想叫人骂我没长人心！常宽忍双手笼个圆，吸着了烟，忙说，谢谢谢谢！把门的噗哧喷个轻笑，你还蛮文流啊！将打火机扔到了他怀里，送你了。常宽忍看看，也不客气，就装起来了。把门的诧异道，怎么这下不吭声儿了？常宽忍说，你没听人说，大恩不言谢呀？把门的说，啊？你还懂这个？常宽忍笑道，你以为乡下人就不懂礼式了？比方我找的这石狮子背后，就既不让你挨领导骂，我还能看清门口出出进进的人，两便，好地方吧？

把门的就好奇了，问，你到底缠人家王庭长是想咋哩？

常宽忍长长地吃口烟，说，唉，我也是被逼无奈啊。论起来，人家还是我的老师和恩人哩。

已经好些年了，春上的一天，乡上的干部领了个白胖的干部到他家门前，离老远乡干部就喊道，樱桃熟了没？

常宽忍坐在家里正看黑白电视呢，还没来得及起身，老婆早一阵热风扑出去了。熟了熟了！你们快来！

他依依不舍地关了电视机，走出门时，老婆已经上了红灿灿的樱桃树，将一嘟噜一嘟噜奶头似的胖樱桃递给树下的乡干部，乡干部又让给那个白胖的干部，说，你尝你尝！这四周八下，就老常的樱桃颗儿大，水多，甜！

那白胖的干部犹疑地说，这不好吧？

常宽忍笑说，你能到我家门前，肯吃咱这樱桃，是看得起咱哩。我家的这樱桃，每年熟了，都是我老婆家家户户挨门给送去，让大家吃。

那白胖干部说，咋不担到城里卖哩？你家离城这么近，门口又是大路，这么好的条件。

卖？你是说叫我们卖樱桃？老婆先忍不住地嘿嘿笑了，乱颤了树梢，扑簌簌落一地红。见乡干部和白胖干部慌忙去捡拾，在绿树叶后咯咯笑道，那是熟过了的，不好吃，我这儿有挑拣摘下的。便跳下来，张开了蓝围帘，怀里和脸上一片红晕。

老婆接着笑说，看谁卖这樱桃哩？你叫他去？她朝常宽忍撅了下嘴，你去不去？反正我不去。——大街市上，看他咋好意思张口哩？

白胖的干部啧了一声，望望乡干部们，回头问常宽忍，在家忙啥哩？

常宽忍说，没地里活了，我看电视哩。

大天白日看电视？白胖干部吃一惊，你这农民？

常宽忍涨红了脸，望起了乡干部。

白胖干部眯起眼睛瞭望了下小院外面，门前这地是你的？

常宽忍忙说，是我的责任田。

多好的地！白胖干部说，咋不种菜哩？城里现在正缺菜。你不懂得“一亩菜顶过十亩水浇园”？

哎呀，这位干部咋净说些叫人跟人争究计较的话？老婆嘻嘻地笑说道。

乡干部忙说，这是咱城里来的领导，专来搞农民思想教育的。

白胖干部赶紧摇手儿说，啥领导，我也是一般干部。我叫王治民。知道治民是啥意思不？——统治人民。我现在要改名叫智民了——智慧的智，益智的智，帮大家开窍。他转向老婆说，跟人争究计较也没啥不好啊。这就叫市场观念，商品意识。咱们还有法专门管这事哩。支持你们树立市场观念，商品意识。再说了，你们要是都不打官司，那我就该没饭吃了。

一阵笑声便从官和民的嘴里同时舒畅地飞出了。

常宽忍事后这才打听到，他在法院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