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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错落在花开的年代

作者: victoria94   发表日期: 2007-07-28 09:03  点击数: 153


小绵靠在天台的栏杆上,身体向后仰,散乱的短发在风里翻飞。她穿白色的衬衫和蓝的裤子,干净而朴素。



一座城池



漂亮男生



湖滨鬼舍




恶魔之吻③



汤加丽写真



空姐同居日子




□ 桃之妖妖:我是夏娃
□ 白居易十年三批小妾

□ 看画里有何玄机(图)
□ 从情癫大圣看看男人

□ 当世界人民脱成一片
□ 董存瑞为何没被题词






  陈卿扬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不讲话。夕阳斜射过来,两条长长的影子。

  这是县城最好的中学,有比较高的楼层。而这栋实验楼的天台,能够看到很远的风景,并且,人迹罕至。

  她细小的声音柔软得像溪水,是妈妈带我来这里,那时候,我们经常来。她是这里的语文老师。她把我抱起来,让头发在风里吹,就像这样!她伸展了四肢,头从栏杆上挂下去,可以听到风声呢,你听啊!

  他怜爱地看着她,他走向她,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更腾空一些,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儿。她笑着,就是这样的,就是这种感觉啊!

  他盯着她的脸,红彤彤的,少见的灿烂,她一直是个苍白的孩子,瘦小而苍白。

  我坐在实验楼下的台阶上,手里是陈卿扬买的炒冰。我要在这里等小绵,和她一起下学回家。我们已经做了十几年的邻居,十几年的友谊固若金汤。

  小绵总是在我刚刚吃完炒冰的时候从上面冲下来,拉起我往家里跑。我们像两尾慌乱的鱼在人群里穿梭。她的声音急促而明亮,她在喊我了,安夏,快点,她在喊我了!

  她悠扬的声音在巷子里此起彼伏,军歌般嘹亮,小绵,小绵——

  她披散着头发,跻着两只并不一样的拖鞋,挨家挨户地询问,小绵,小绵——

  她曾是一个美丽聪明的女子,从小绵清秀的脸还可以看出她当年的痕迹。那时她是初中部的语文老师,留披肩长发穿及地长裙,宛若仙子。我垂涎她家满满的书柜,常常待到妈妈拿了鸡毛掸子来找。有时她送我回去,带着我不忍放手的图书,恳求妈妈一定不要责怪我。爸妈对于老师是特别敬畏的,也就原谅了我。我不知道要怎么羡慕小绵才好。她的妈妈多么可人啊,她的知识多么渊博啊,她连讲道理的时候眼睛都是笑着的,还有她给小绵起的名字——宋清绵,虽然我不确定这个名字一定是她起的,但是,我坚信只有这么美好的语文老师才能想出这么美妙的文字来招呼一个人。

  她曾那样让人艳羡和景仰。

  但在我和小绵十四岁的那一年她消失了很久,连同小绵的爸爸,一个英俊而才华横溢的画家。他的消失人们并不奇怪,因为他常常是不在家的。

  他们一同回来的时候小绵的妈妈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不再上班,整天坐在门口朝巷口望,眼神空洞。孩子放学的时候她便开始寻找小绵,她披散着头发跻着拖鞋大声喊她的名字,柔软的声音甜腻而惨烈——她疯了。

  镇上流传着很多关于她疯的原因,都不确切,但总之是和小绵的爸爸有关。小绵说不知道,也有可能是她不想告诉我。

  从那开始小绵总是焦虑不安的,有时上着课她会突然抓住我的手担心地说,安夏,她在喊我,你听,她又在喊我了!

  我疑心她耳鸣。

  每天五点半之前她总要赶回去,老师补课她也不上,有些老师知道她的事情很通情地放她回去,有时新来的老师不明就里一顿责问。她总是低着头不讲话,瘦小的身子直直地站着,像气节崇高的竹子。其实我觉得她更像一株蒲草,蒲草韧如丝,她就是一根柔韧的蒲草。

  陈卿扬靠在她对面的墙上,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委屈了自己!

  她看着他,目光杂乱,不想说!

  我以为你是个柔顺的孩子呢!他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一只眼睛。

  她低下头去,我知道,我并不讨人喜欢。

  他走上前,抬起她的脸,可是,你惹人怜爱。他的眼睛里浅浅的笑,他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笼上一层粉红。这才是她应该的颜色,他想。

  夕阳西下,她看看表,五点十八分。她在找我了。她喃喃地说,推开他,跑到楼梯口,又停下来看着他,对不起,陈卿扬。她说。然后她跑下去,背包里很多笔和书碰撞的声音。

  陈卿扬朝着她离去的方向,他靠在她刚才靠着的地方。明天要告诉她,她的腿很细很长,穿裙子一定好看。可是,她从来没有穿过裙子。他笑了,长长的睫毛覆盖了眼睛,他是个好看的男孩子,他喜欢了一个身世特别的女孩子。

  他在浅浅的夕阳里微微笑了。

  小绵在这个夏天快要结束的某一天穿了一条蓝色的裙子。她像一个含苞待放的花蕾羞赧地站在我面前。他说,想看我穿裙子,是他买的,成人仪式的礼物。

  她的脸颊是绯红色的,我围着她转了一圈,不错不错,像个小妇人了哦!

  她笑着追打我,已经很久,她没有这样笑过了。

  陈卿扬跨在单车上,等在校门口,看见我们走过来,朝我们微笑,他的眼光停在小绵身上,说不出的温暖和暧昧。我看着他们,觉得很美。我总是羡慕小绵的,虽然现在的我比她完整比她幸福,可是,我却总觉得自己情不自禁要羡慕她。

  只是羡慕而已。

  这一天晚上我也收到爸妈的礼物——两条一模一样的粉色短裙。有一条是给小绵的。妈妈说。她的眉毛掀了一下,可怜的孩子,她爸爸也不在家,一定没有人给她买礼物,成人仪式,也是要隆重一点的。

  我在心里说,已经有人给她礼物了呢。

  把裙子送给小绵的时候她很开心,她说安夏以后我们可以穿一样的衣服去上学啊,我们不是还有一件差不多样子的衬衫吗?也许,陈卿扬会认不出我们呢!

  我点头说好。

  但是我从来没有和小绵一起穿过那条裙子,甚至根本没有穿过。小绵是美丽而颀长的孩子,而我不是。陈卿扬不会认不出我们的,从我比小绵多出的一圈儿很快就分辨出来了,我落寞地想,并没有责怪小绵的意思,她定然不是想和我比较,我知道。

  以后穿了裙子的小绵常常出现在陈卿扬的单车上,粉色的脸上淡淡的表情。她不爱笑,只是淡淡的神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小小的脸孔很深刻,总让人生出怜爱。

  我总在实验楼下的台阶上等小绵,拿着陈卿扬买的炒冰或者棉花糖或者其它,有时棉花糖是有颜色的,举在手里像彩色的云朵。陈卿扬递过来的时候眼里充满了浅浅的微笑,在我面前恣意扩散,暖洋洋的。

  穿裙子的小绵站在他的身后,看着我,安夏你乖乖的哦,等你吃完我就回来了!

  她细长的腿在车上晃啊晃的,我记得她对我说过最讨厌穿裙子,不能随便跷腿,不能在大街上飞奔,不能毫无顾忌地伸展,不能……

  可是陈卿扬说喜欢小绵穿裙子。

  穿裙子的小绵确实很好看,她的脸不像过去那样苍白,慢慢有了粉红的颜色。

  小绵瘦小的身子紧贴着陈卿扬宽阔的背脊,看时间在单车倾轧的车轮里悄然滑过,花开的时候,几度春暖。我们这样依偎着走了很远很远,志愿表握在手里,被手汗浸得湿淋淋的。

  她说,你要去哪里?

  陈卿扬看着她,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可是我不能去太远,你知道……

  我可以把她送到这里最好的精神病医院。他打断她,这个我能做到。

  你可以?她突然笑了,你可以跟你妈说你有个同学的妈妈是个疯子,麻烦你把她关起来,并且,给她付所有的费用?

  我可以告诉她,我要娶你!但是现在,我们必须一起上学,我们需要帮助!

  你觉得你那个显赫的家族会接受一个疯子的女儿,而且,她的爸爸也不知所踪,飘忽不定?确切的说,她连个普通人家的女子都不算,她卑贱得不名一文?她的表情很惨烈,仿佛立了贞洁牌坊的烈女。

  陈卿扬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想?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卑贱!

  可是,她觉得!她冷笑,她的百万身价觉得所有人都卑贱!

  妈妈不是这样的人!他说,是你轻贱自己!

  她还是笑,却落下两行泪来,我一直是羡慕安夏的,她正常而美满,而我,这样残缺!

  她丢下他跑开去。

  安夏还坐在台阶上,手里握着未吃完的炒冰,看她下来一脸诧异,今天,这么快?

  她拉起她的手奔跑起来,她在喊我,安夏,你听见了吗?

  高考的考点设在另一所学校,开考的前一天学校便安排我们住进了一家三星级宾馆,考试结束前是不允许回家的。小绵将妈妈送到舅舅家,请他们看着。可是她还是不能安定下来,她爬到我的床头担忧地说安夏,她在找我,真的。她微黄的头发在暗淡的灯光下发出幽幽的光泽,她的表情那么烦躁不安。我握住她的手,总有一天,你会离开她,不能永远这样寸步不离。她要学会独立,你也得给她一个机会。她看着我,将信将疑。我给她泡了牛奶安眠,她像个听话的孩子渐渐睡去。眼前浮起陈卿扬好看的笑,我莫名惆怅起来,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早上被小绵喊起来,她说安夏我的眼皮跳得厉害,我要去打个电话,你陪我去。

  我想了一下,打完电话,你要回来安心考试,不许多想了!

  她点头,目光真挚。

  可是这个决定让我后悔,小绵握着听筒的手微微颤抖,面色凝重。放下电话,她抱住我,我要让你失望了,吉吉说,她打伤舅舅跑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他们都去找她了,我不能再留在这里,她会出事,我知道她会出事的。她叹了口气,安夏,请你帮我,不要告诉他!

  吉吉是她舅舅的孩子,才十岁不到。我抓住她,吉吉那么小,肯定是小题大做了,你不能走,你会后悔的。她不会有事,那么多人一定可以找到她的!

  你不会懂的,她只有我了,我不能丢下她,只有我才能找到她!她推开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安夏,你一定不要告诉他!

  我看着她的背影飞快地在面前消失,整个人混乱极了,直到预备钟悠扬地响起来,我才意识到,她是真的错过了。

  这三天里管得很严,除了考试就是在房间里温书休息,我也不敢出门,怕遇到了陈卿扬,不知道该怎样搪塞。也许,他知道了真相,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我放走小绵,就意味着他又要多等她一年,而他家里那个挑剔的妈妈,便更有理由让他离开她了。我不敢面对陈卿扬,不敢想象他知道的样子,是愤怒还是绝望!

  直到考试结束,小绵都没有再出现。等我收拾完行李的时候,陈卿扬站在房间门口,凶神恶煞,另外两个同学被他吓到,逃了出去。

  你不准备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吗?班上人人都在说,宋清绵旷考了!

  我说,是我没有留住她,我不该放她走的。

  他哀怨地看着我,安夏,为什么?

  我跟他讲了一遍那天的情形,他听完竟无奈地笑了,走过来坐在我的床边,他说安夏,我该怎么办?连老天,都不帮我!

  他绝望的样子让人心碎。那个桀骜的、漂亮的、温文尔雅的、从容不迫的陈卿扬,他像一团柔软的橡皮泥坍塌在我面前,那么无可奈何!

  我给他倒杯水,他推开,拎起我的行李,带我去找她!

  走进那条幽长幽长的小巷,已是夕阳西下,不知道谁家的老猫在青石板的路上悠闲地散着步,不时发出出哀婉而凄凉的喊叫。空气里都是汗液的味道,粘粘稠稠的,甩也甩不掉。陈卿扬白色的T恤像一面降旗在面前闪耀,我心里说不出的沉重的哀伤
 小绵穿一件卡通吊带睡衣在院子里呆坐着,雕塑似的一动不动。我和陈卿扬好象天兵天将似的降落在她面前,她从梦里惊醒一样,说不出话来。

  我往屋里看,妈妈,找到没有?

  她点头,在我们常去的天台,她一直在那儿,喊我的名字。现在,刚睡着。

  陈卿扬叹了口气,小绵,你让我怎么办呢?

  小绵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不起,陈卿扬。

  我看见她的眼中升起一团迷雾一样的东西,在她明亮的眸子里扩散开来,肆无忌惮。

  这个充满了七月阴霾的的夏天悄悄过去,覆灭了很多人美丽的梦。而我在这些懵懂的是非变迁里颓然地生活,如辨不清季节的候鸟,惊诧莫名。

  小绵要在原来的学校里再读一年高三,我和陈卿扬如愿考到了理想中的同一所大学。开学的那一天,我们背着沉重的行囊在站台上张望。虽然我知道,小绵是不会来的,陈卿扬的妈妈在的场合,她都是不会来的。可是这样的送行,本来应该是为我们三个人的,填志愿的时候,我们就交了三张相同的志愿表,并且,决不“服从”。小绵是可以的,她本应该和我们一起踏上这段崭新的征程的,命运这样弄人。

  缺少了小绵的组合很奇怪。我和陈卿扬虽然不同专业却在同一个宿舍区,常常可以碰到面。小绵也常常有信来,两封装在一个信封里,每人两页纸,有时寄给我有时寄给他。我们总是找个僻静的地方慢慢地看,而每次看完之后陈卿扬的情绪总是很并不稳定,或喜或悲,而且,大喜大悲。我从不问他信的内容,他也从不说。我们在树阴浓密的小路上安静地走,他有两个方向,一是去网吧“砍人”,二是去酒吧喝酒。我总是跟着他,因为他不让我走,但是也不让我跟他说话。我们像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却彼此陪伴。

  小绵偶尔问我陈卿扬的情况,我也只有两种回答:“他今天很开心”,或者“他情绪低落”。我真的不知道应不应该向小绵作出具体描述,陈卿扬总是叮嘱我不要跟小绵讲他的事,而我自己也觉得讲多了好象我们整天都在一起,要不我不该知道这么多的。也许小绵并不会这样想,可是我应该让她放心的,因为我是她的安夏,她最最可以信赖的人。我担当着禁止任何异性接触陈卿扬的使命,当然,我是女人,也不能例外。

  其实我和陈卿扬之间连“友谊”都算不上。我们常在一起却很少交谈,除了小绵,我们对彼此一无所知。人生这样寂寞,当你想念的人不在身边,那么是谁在身边都无所谓了。他喜欢跟我说小绵让我好好照顾你。可是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照顾他。大半学期丢了三次饭卡两次龙卡,我要带他吃饭还要替他挂失补办。丢在洗衣房的衣服经常不记得拿,后来干脆每次送去衣服就把条子扔给我。平时他还要受点小伤逃逃小课。有时我感觉自己真的是个适应力很强的人,一直被父母照顾着,一旦反过来照顾别人了,还没有手忙脚乱。不跟小绵说这些,她问起来我总说陈卿扬很照顾我,谁欺负我他就带人去揍谁。小绵将信将疑。

  仔细想想我真的帮陈卿扬做了很多事情,数也数不清了,可是我们之间还是很疏远,每次见面完整的话讲不到三句,他说安夏你可不可以……我说好的没问题。然后做完的时候他说谢谢,然后没有了。我们客气到仿佛刚刚认识,却又建立着某种很熟悉的联系。

  失去小绵的组合真的很奇怪。但这样的关系让我很坦然,在很多人误认为我是陈卿扬女朋友的时候也很坦然。

  没有小绵在一起的日子有点缓慢,但新年还是如约而至了。傍晚的时候陈卿扬喊我出去,说有个地方带女生可以打五折。于是跟着他们宿舍的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这帮人好象酒不要钱的样子拼命喝,几个小时趴下了好几个。陈卿扬吐了两次后稍微清醒了一点,还记得要送我回去,晚了会进不了大门。

  我们像往常无数次那样走在有浓密树阴的小路上,陈卿扬有点兴奋,喋喋不休地讲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晴朗的冬夜,风里是微微的寒。我走在他前面,竖着耳朵听他的脚步声,轻轻的。

  拐过花圃的时候他突然拦到我前面来,他说安夏你怎么一直没有交男朋友呢是不是在等我?

  我一个冷战传遍全身,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他张开双臂抱住我,脸埋在我的脖子里,呼吸沉重。

  我忽然间冷静下来,好象意料之中一样,但我说陈卿扬你搞错了,我不是小绵。

  他抱得更紧一点,安夏,我很想你。

  我的脑里突然空白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说我们都是爱小绵的,你不能对不起小绵,我也不能。我是安夏,而你爱的那个人,她叫做宋清绵。

  我挣开他,不去看他的脸,他的呼吸吹在我脸上,暖暖的,他说安夏……

  我的心突然撕裂一样的疼,绕过他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没有跟上来。心里空落落的,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竟是泪流满面。

  我不交男朋友并不是在等他,也不是没有机会,可是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如果我喜欢陈卿扬,我想我应该嫉妒小绵的,可是我不;如果我不喜欢陈卿扬,我应该当他只是个普通的追求者一笑而过的,像从前很多次那样,可是我的心很疼,从未有过的生生的疼!

  我真的不知道。只能在很深的夜里辗转不能成眠,想象他拥我入怀的样子,那么不真实。

  第二天再见到他已经是中午,他远远的向我打招呼,安夏,吃饭去。

  他显然已经酒醒,精神不错的样子,和以前一样的神态与手势,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忽然间眩晕了一下,好象从梦里醒来,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呢!

  好,吃饭。我说。

  我们吃了一顿像往常一样安静的午饭。我有时抬头看他,他浅浅一笑,很无辜。

  我想,我真的是陷如一场幻觉了。心里无缘无故的轻松起来,仿佛丢掉了什么。

  晚上收到小绵的信,问新年好。给陈卿扬送去属于他的那两张纸。我们坐在人工湖的台阶上,看眼前一层一层的涟漪。

  陈卿扬说安夏你觉得我有多爱小绵?

  这是他第一次问我这样的问题,关于他和小绵的。

  我想了想说,很爱。

  他叹了口气,我想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我看着湖对面一对散步的男女,我说,是的,你可以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么诚恳。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那么,安夏,你会原谅我的寂寞吗?

  我感觉到屈辱。我的手在他的手里,那么温暖。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腰,他的呼吸在我耳边荡漾,他的唇轻吮我的耳垂,他的体温在我身上扩散。

  我感觉屈辱却不能动弹。我可以推开他的。我可以跟他划清界限的。我可以让我们之间什么都不发生的。

  可是我没有。我竟然有些贪婪地任他的气息笼罩下来,虽然小绵的脸一直印在眼前,我还是不能抗拒,心里盛满了对自己的轻贱和鄙夷,可是我真的无法抗拒啊!

  我们这样在湖边坐了很久很久,下晚课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说我送你回去吧。

  我们站起来,我走在他的前面,听他轻轻的脚步声,像以往的很多次一样,一路无语。我又开始怀疑前面的一幕是不是我的幻觉。心里出奇的平静,好象一切都是原本就应该是这样子的,我不觉得是在侵犯小绵的幸福,我甚至快要忘记我们三个的关系,不,是陈卿扬和小绵的关系,小绵和我的关系,至于我和陈卿扬,原来——没有关系!

  是的,我们没有关系。

  是不是因为这样想了才让我这么平静?他轻轻的脚步声在后面响得那么平常,微微的寒风里,他的气息和体温消失殆尽。

  他说,安夏,你会原谅我的寂寞吗?

  他说,我想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他深爱着小绵的,他对我只是因为寂寞啊!

  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原谅他也可以原谅自己。也许是因为这个我才会这么平静的吧?

  小绵会原谅我们的,因为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我和陈卿扬越来越疏远,偶尔在一起连一句话也没的讲了。只在小绵有信来的时候很默契地聚一回,他喜欢把脸从后面埋进我的脖子里,我冰冷的手伸进他的内衣,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他的身体微微颤动,我说,这样,你会不会记得我?

  他从不出声,仿佛没有听见。

  我的心绝望得厉害,虽然从来没有过希望。眼睛胀得很疼,干涩,没有眼泪。

  我很感激他这样深爱着小绵,因为,我以为这样我会不用歉疚。

  寒假,我们没有告诉家里具体的归期。陈卿扬说,他要一下车就看到小绵。他讲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和柔情。我点头,对他微笑,仿佛他是个不相干的人。

  走出车站一眼就望见小绵,她穿白色的风衣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已经及肩的头发在脸上胡乱的拍打。我们走到她面前,她苍白的脸上笑盈盈的。

  我伸出手摸摸她的脸,她看着我,安夏,看见你真好。

  我点头,我说,嗯。

  然后我们三个人很默契地向着一个方向走,我知道,他们是要去学校的那个天台。

  我拖着行李跟在他们后面。实验楼的轮廓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我在高高的台阶下面停下来,陈卿扬从远远的地方拿来一朵棉花糖,这个场景这样熟悉啊!心里一紧,痉挛似的痛传遍了全身。我转过身,抓紧时间吧,我在这儿等你们。

  小绵说今天你可要多等一会儿了,最近妈妈的病突然好多了,不但不吵不闹不找我,还拿了手工在家里做,所以,我可以多待一会儿。

  看着他们幸福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落寞的哀愁,很复杂的情绪。手里的棉花糖像在对我宣告什么,我突然搞不清自己在这场游戏里到底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我和陈卿扬之间,根本谈不上“感情”这两个字吧。那些寂寞又空洞的日子里,我们只是简单的相互需要而已。他不是因为我是安夏,若是另一个安秋安冬,也是这样的结局呢。那么,我是不是因为他是陈卿扬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实验楼的对面是学校的操场,以前等小绵的时候我喜欢坐在台阶上远远地看男孩子们踢球。我举着棉花糖缓缓走下去,像举着一捧圣洁的云朵,我隔着铁栏杆向里面张望,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人在遛狗或散步,他们的表情安详而满足,仿佛远离了尘世的喧嚣。我这样静静的望着他们,任思维恣意扩散,脑海里一片零乱,没有过去或未来,我好象跻身在一汪陌生的人潮里,失去了方向。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啊。

  手里的云朵渐渐融化开来,手上粘粘的感觉。我把它插在旁边的铁栏杆之间,抬头看时,已是暮色降临。时间过得这么快,小绵站在上面喊我的名字,我朝她跑过去,眼前一团白色,格外绚烂。

  陈卿扬握住小绵冰冷的手指,放在内衣里面,他的嘴唇从她眼睛上吻下去,那么温暖和贪婪。他喜欢她的唇,她的舌头,那样熟悉。

  有些东西一旦适应了就很难改变,好象一种口味。如果真的爱一个女子便会愿意和她接吻,陈卿扬想,他是爱着小绵的,他知道。

  安夏也知道。

  小绵靠在他的胸膛上,她的头发在他眼前飞舞,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他说小绵我很想你。

  小绵的声音软软的,嗯。

  他说我会一直等你的,你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小绵说我知道,我会的。

  他们拥抱在柔美的夕阳里,像一副剪影。

  暮色很快笼罩下来,回到实验楼门口安夏丢了行李站在操场的栏杆外面朝里望。她的背影在华灯初上的夜色里孤独而暧昧,惹人怜爱的。

  小绵站在台阶上喊她的名字,她受惊似的转过身跑过来,身后的铁栏杆上插着一朵棉花糖,云彩般的,分外萧索。陈卿扬看见了。小绵也看见了。

  小绵的妈妈似乎真的恢复了正常。她不再披散着头发跻不一样的拖鞋在巷子里找小绵,她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从附近的工厂拿了手工制品回来做。她仍然沉默,但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喜欢静静地看着小绵。她从来不和陈卿扬说话,看他的眼神像个害羞的孩子——她似乎有些怕他。

  陈卿扬经常去陪小绵温习功课。我很少在他在的时候去找她。但小绵常常来喊我,我就待在堂屋帮她妈妈做手工,不去打扰他们。

  春天很快来了,迫不及待的。我们又要离开小绵了。但这次的离别并不伤感,谁都知道,下一次的相聚便是永远。春天让人充满希望,满树嫩绿的芽儿向人们昭示着生命的璀璨。我也仿佛很盼望小绵能够快点来加入我们,好让我那场似睡非醒的梦快快醒来,不再有任何邪念和负担。

  陈卿扬在我对面沉沉睡去,他的眉眼那么清晰和硬朗,镌刻上去一样,几根头发顽皮地垂在脸上,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为什么他是陈卿扬呢?心里那股沉重的哀伤,在一瞬间深刻无比。

  这半年我们过得很安分。小绵很少再写信过来,偶尔打电话,声音很疲倦。

  我和陈卿扬又恢复了刚上大学时的样子,干净而美好。我们似乎忘记了曾经寂寞时相互陪伴的日子,好象真的什么都不曾有过。看他一本正经的从我面前走过,很无辜的跟我打招呼,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很疼很疼。以前强迫自己努力忘掉那些过往,现在总是拼命想起,怕时间久了,便真的再也想不起了。有时甚至很后悔没有让我们之间发生一点更深刻的事情,好让记忆更沉重一点,那么,他便不会这么快忘记我。

  我竟是这样害怕忘记他啊!

  虽然更多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可耻。

  六月中旬,小绵终于顺利走过了那场惊心动魄,很快给我们写信过来。我和陈卿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了。六月的湖水波澜不兴,点点的荷叶绿如翡翠。我们在昏暗的路灯下看小绵的信,他的呼吸沉重而均匀。

  我把小绵的信叠起来放进包里,走下湖边的台阶,伸手挑弄湖水。

  我说,这么久,你有没有偶尔想过我?

  他的脚步轻轻的,停在我身后,他在我身后坐下,安夏,你是个聪明的女子。

  我不再出声。他从后面抱住我,把脸埋进我的脖子。他的手从我宽大的T恤衫下面伸进去,轻轻探索。我捉住他的手,他的反应更猛烈一些,挣开我顺着小腹滑下去,我感觉牛仔裤的扣子和拉链迅速松开,我蜷缩起来,压住他的手,我说陈卿扬你会后悔的。

  他在耳边轻轻喘息,你不后悔我便不后悔,安夏,告诉我,你会后悔吗?

  我的心疼得发紧,我说,是的,我会。

  一阵微风吹过,我反过身来抱住他,我的脸贴上他的脸,他的须根硬邦邦的,温柔的痛。我的唇滑过他的唇。他摸了摸我的头,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想,如果喜欢一个人应该愿意亲吻她的。

  失望潮水般涌上来,感到身体迅速冷却,心里充满怨恨和屈辱,仿佛自己是个被客人拒绝的妓女。

  他是真的不喜欢我的,从一开始他就说得很清楚,我知道。

  他说,安夏,你会原谅我的寂寞吗?

  这句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字字珠玑。是我一直在幻想他也有一点喜欢我的,是我一直希望他有一天会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的!这样想的时候我总是忘记了小绵。我从来不想和小绵争夺什么,我也从来没有嫉妒小绵拥有陈卿扬,可是我却希望他会爱上我,我怎么这么矛盾,这么不能自圆其说?

  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可笑的幻灭。值得庆幸的是,幻灭的是我自己,与小绵、与陈卿扬都无关。我也是寂寞了,我想。

  我缓缓站起来,整理好衣服。我看着他的脸,昏暗的夜色里棱角分明的脸。我说,走吧,我们回去。

  我拍拍身上的土,对他微笑,然后,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在身后,轻轻的。

  眼睛胀胀的疼,没有眼泪。

  人们急于排遣寂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被寂寞伤得多重?

  我和陈卿扬由于寂寞的交会也到此为止了。因为小绵在这个夏天顺利走进了原来的计划,预备来陪伴我们了。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天小绵很开心,喊了我和陈卿扬去庆祝。小绵的妈妈居然亲自下厨为我们做了几个小菜,一屋子都是幸福的气息。

  陈卿扬看我的眼神很坦然,仿佛把时光拉回了很多年前,我们跨着单车擦肩而过的时候,心里有些东西缓缓坍塌,另一些又慢慢坚硬,剩下的一些渐渐死去。我开始佩服他。

  然后我也开始感激他,因为他的坦然我也变得坦然,觉得那些事与小绵无关,没有歉疚。

  我们爱小绵,也爱自己。

  我是和陈卿扬一起离开小绵家的,她和妈妈站在门口向我们挥手,我突然觉得很多年前那个美丽的语文老师又回来了,她的笑容和手势那么熟悉。很多年了,她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美丽过,她又回来了。因为我已经不能再回到那个年代,那么,只能是她回来了。

  小绵终于可以重新回到她的骄傲了。我觉得很安慰,好象这一切是我带给她似的。

  然而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却颠覆了我为小绵编织的明天。妈妈气急败坏地把我从床上拉下来,小绵的妈妈从天台跳下来了,你快去看看小绵,别让她也出什么事才好!

  我好象被人打了一拳,穿着睡衣就跑出去。

  她似乎在很早的早上就爬上那个天台跳了下来。我跑到小绵家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过去式了。小绵的舅舅和小绵守着她的身体。我不能想象盖尸布下面是怎样美丽的容颜,眼前一直是她倾城的笑。她早有感知的,从半年前的突然情形和今天的湮灭,都是她“精心策划”的。她竟是这样刚烈的女子,不让小绵被她拖累。

  小绵也继承了她的刚烈。从出事到葬礼她都没有哭,没有表情,仿佛是一个饱经沧桑的人,眼里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却从此更加沉默了,她本来就不是个多话的孩子。

  很心疼小绵,常常去陪她。她把她留下来的一封信和一千六百四十八块二毛钱放在床头柜里——那是她做了半年手工得来的,有时拿出来看。后来她把它锁起来,钥匙放在她以前的一个首饰盒里。我知道她是决定忘却了。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全她,她也不会辜负她。

  小绵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早上和我们一起离开了那个生长了近20年的小镇。一路上陈卿扬都握着她的手,从妈妈那件事之后他更加疼爱她,只恨不能再给她一个妈妈。看得出小绵也在努力让自己快乐起来,她很少说话,脸上却常常挂着笑。我知道她心里还是不能忘却的,因为掩藏了太多东西,才那么沉重。
   我和陈卿扬尽了最大的能力为她打点各种事情,以致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和陈卿扬之间的那些陈年往事。我好象也渐渐接受了他的遗忘,甚至,有时突然产生一种错觉,真的什么都不曾有过。我对自己说,是真的不曾有过呢!

  我开始渐渐忘记陈卿扬,即便是他在我面前的时候。

  这一年的春节小绵的爸爸娶了另外的女子,彻彻底底不再回来了。有时小绵打电话跟他要钱,他会说小绵爸爸真的很为难,但是你不要急,爸爸就是自己不吃饭也会给钱你的。

  小绵说安夏听了这种话你会不会很感动?我刚开始也会的。可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条狗,我让他这么为难吗?我是他的负累啊,是我打扰了他幸福的生活,原本他不会这样为难的。我的尊严被他践踏得面目全非了。

  我安慰她。她从来不和陈卿扬说这些的。他的家庭太显赫太富足,他不能体会她的艰难。他说没有一个父亲会这么恶毒的,他是真的心疼你,让你了解他,是你太敏锐。以后小绵再也不跟他说了,她说安夏他不会懂得,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我说只要他爱你,别的都无关紧要了,我知道,他是真的爱你的。

  小绵的叹息变得很悠长,有些事不是相爱就可以解决的。她说。

  也许安夏也不是很能懂得小绵的,就像一个正常人永远无法了解残疾是什么。但安夏和陈卿扬的区别在于,安夏不懂却相信,而陈卿扬连相信都不会。

  小绵有时痛恨陈卿扬的优越,这让她越发觉得自己很卑微,还有他那个盛气凌人的母亲,使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像现实版《流星花园》。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为什么到他们在一起就结束了呢?是不是真的,从此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

  陈卿扬说是的。他的眼睛看着小绵,充满怜爱和包容的。他说傻孩子,他们一直过着幸福的生活啊。他们活到很老很老,然后微笑着死去。

  小绵的眼神很空洞,她把脸藏到他的脖子里,冰冷的手指从他的内衣里伸进去,他的身体微微颤动。

  小绵说陈卿扬你知道为什么童话都那么美好吗?因为它们都是假的,永远不能实现。讲完这句话的时候她觉得陈卿扬抱得更紧了一些,她冰冷的手指让他整个身体都冷了下来,凉彻心扉。

  小绵和陈卿扬手拉手在校园里走之后,安夏是陈卿扬女朋友的流言不攻自破。也有另一个版本是说陈卿扬看上了小绵才甩了安夏,后来版本越来越多情节也越来越离奇。安夏知道,陈卿扬知道,小绵也知道。

  没有人去澄清,也没有人提及。

  安夏很少和他们在一起,陈卿扬不在她就跟小绵,陈卿扬在她就一个人。其间谈了一场很华丽的恋爱,跟一个来势汹汹的吉他手,但三个月后恋情无疾而终。吉他手很快有了新的女朋友,校园里碰到的时候点头微笑,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个世界很多人是善于忘却的,但或许是生命太冗长,而值得记得的人和事又太少!

  陈卿扬大三快结束时他妈妈开始为他筹办出国的事,态度很坚决。陈卿扬也不甘示弱,要不带着小绵,要不死在中国。

  这个习惯了安排儿子生活的妇人因此更痛恨小绵。她不喜欢她脸上的表情苍白的脸色,还有她身上一连串的悲剧,再加上现在俨然孤儿的背景,她能够接受平凡大过于复杂,而小绵是一个复杂到连普通都算不上的的女子。

  她无法爱她。

  陈卿扬费尽心思也不能化解两个女人之间的“仇恨”。

  其实小绵对她是谈不上仇恨的。她只是无法去爱一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人,她觉得这样近乎于“献媚”,好象自己有所图谋。

  陈卿扬说如果你爱我不是应该为我做任何事情的吗?何况她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当初你妈妈在的时候,即使是她还疯着的时候,我不是尽量也让自己去爱她的吗?

  小绵说那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讨厌你,即使她不会喜欢也没有讨厌你啊!

  那么就算是为了我呢?陈卿扬说小绵你为了我也不可以吗?

  小绵站在湖边茂盛的柳树下,然后她开始慢慢地走。她说安夏我该怎么办呢?他一点都不明白我的感受啊!他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我呢?他觉得以前没有讨厌我妈妈是对我的恩赐呢!他可以接受一个疯子而我却无法接受一个正常人,他觉得我是那么狭隘!可是,安夏,这根本就不具有可比性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她,每个人都似乎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他们的立场都不同。

  我说你希望他怎样呢?背弃一切来投奔你保护你,与父母反目?这样的陈卿扬你要吗?

  她说也许我只是想他多为我争取一点,至于结果并不是很重要,哪怕最后他真的要走我也不会怪他。可是现在,他让我这么不安!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不安的不止是你一个人吧。

  小绵不再说话。我们在六月不安分的湖边慢慢的走。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轻轻的。胃里一阵不能言说的燥热,这个场景突然熟悉无比。我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的那些往事,刹那间那么清晰,好象昨天一样。陈卿扬的脸在眼前,模模糊糊的,压在通往心脏的那根神经上,生生的疼痛。

  小绵的声音软软的从身后响起,原来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到她前面去了。

  她说,安夏,你比我更了解陈卿扬呢!

  我像被人掴了一个耳光似的,脸上辣辣的疼。我放慢了脚步,作出微笑的样子,我也比陈卿扬更了解你啊!

  没有回头看小绵,身后的她一定没有看到我的笑,一定没有。

  一年飞快过去,小绵最终还是没有能赢得这场两个女人的战争。陈卿扬在这个绿意盎然的八月就要飞去那个据说是浪漫之都的国家,他告诉小绵的时候小绵很平静,她说我知道是这个结局的,因为我们谁也不能证明自己多爱对方一点。而且,谁也打不过现实。

  他们站在那个天台上,像从前无数次一样。从相遇到相爱到现在,很多际遇潮水般倾轧过来。曾经,他们是彼此生命里最最重要的一个。

  陈卿扬说,以后,不要活得那么骄傲。你像个小刺猬,让身边的人都伤痕累累。他疼爱地看着她,她穿一条粉色的裙子,微风里轻轻摇曳,像朵粉色的花。他想起成人仪式的时候送给她的礼物,那是他第一次看她穿裙子,她的脸颊是粉红色的,怯怯的眼神,羞赧地似颗含苞待放的花蕾。而现在,她的眼神那么倔强和坚毅,充满警觉的。

  小绵走近他,吻他的唇。她冰冷的手指伸进他白色的衬衣,湿湿的,汗液在她手心里流淌开来,浸入他的身体里。

  她说,感谢上苍,在你要离开我的时候,他还让我爱着你。

  她转过身,解开衬衣的扣子,把他的手放进去。他的手指是温暖的,他用温暖的体温覆盖了她的全身。她的身体那么美好,比以前的许许多多次都要美好,因为这一次他才觉得,他也是那么的被她需要。

  她的手还在他的衬衫里。他说,这么多年,你的手从来没有温暖过。

  她似乎想了很久,然后她走到栏杆前面。她说,安夏的手指也是这样冰凉的,你知道吗?

  她从栏杆上俯身看下去,安夏坐在实验楼的台阶上,她的背影小得像一粒蚕豆,而且,那么孤独。

  陈卿扬站到她旁边来,也往下看。

  小绵转过身,把头从栏杆上仰下去,让头发在风里飞。她的声音软得像溪水,她说,陈卿扬,你喜欢过安夏吗?

  陈卿扬很久没有出声,小绵扭头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宽阔的操场里。

  他说,有时候,她和你很像,让我不能分辨。停了一下他又说,你知道吗?寂寞的时候,谁在身边都无所谓,即使她不是安夏,我也不是陈卿扬。

  小绵看着他,忽然哭了,已经很久很久,她都不曾哭过,连妈妈从这里飞下去的时候,她都没有落过一滴眼泪。

  她说,陈卿扬,你不了解安夏,正如你不了解我一样。

  小绵和陈卿扬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安夏又站在操场的围栏外朝里看,旁边的矮墙上放着一大杯炒冰,溶了大半,红艳艳的颜色。

  小绵推了推陈卿扬,我在这里等她。

  陈卿扬在后面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过头看见小绵在很远的地方朝我挥手,然后,跑开了。

  陈卿扬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走。

  我笑了,这个问题多么幼稚,就好象有人跟我说莱昂纳多要向我求婚。

  我说,我会原谅你的寂寞的。

  陈卿扬拿起那杯溶掉的炒冰,轻轻晃动,他说,你喜欢过我吗,安夏?

  我想了想,我说,没有,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真的没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么清晰。

  他朝我微笑,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你不会的。他叹了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

  我们沿着台阶向上爬,我跟在他的后面,看他熟悉的背影,觉得自己被掏空了一般,眼睛里什么东西拼命要向外涌,但是,我突然看到小绵在远远的地方朝我挥手,手里举着一支白色的棉花糖,吃得香甜。

  那些向外涌的东西一下子就回去了,嗓子很疼,讲不出话来。

  小绵向我们走过来,安夏,我们回去。

  陈卿扬走后我很少看到小绵,此时我已经在一家公司上班,每天很忙碌,像个飞速旋转的陀螺。小绵有时来找我,坐在旁边看我写字,有时上网,打游戏玩得天昏地暗。我们不再提起陈卿扬,仿佛他是一段遥远的往事,连再想起的价值都没有了。

  九月,小绵开学的前一天傍晚,她拉我去天台。我站在后面看着她,她把头仰在栏杆上,任长长的头发散落在风里。她说我好象看到妈妈,她从这里飞下去,她朝我微笑。

  我说小绵。

  她说你是喜欢他的对不对?我知道,你从来骗不过我,即使骗过了自己也骗不过我的!从你把棉花糖插在栏杆上的那一次,我就知道,你是喜欢他的!

  我说不出话来,眼前迅速模糊开来,小绵的脸再也看不清晰了。

  她长长的一声叹息,替我擦去眼泪。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把剪刀,对着满头的长发剪下去,断发离开母体零零散散飞散在空中,往事一样错落。

  她朝我微笑,安夏,当年我是这个样子的吗?是吗?

  我看着她,短短的凌乱的头发在风里翻飞,她的眼神那么无奈和哀怨。

  我的喉咙被卡住一样疼,讲不出一句话,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半生缘》里曼桢与世钧重逢时说的那句话。

  她幽幽地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我喊她,我说,小绵!

  她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我们下楼,像两尾慌乱的鱼在人群里穿行。她喊,安夏,快点,她在喊我了!

  我握着她的手,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我在夏天热热的风里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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