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赌
“队长来了，快让开”
“……乱子啊！年轻人！”
带着酒意的生产队长，高大的身材晃了晃，站定；一双朦胧红眼睛莫名其妙的看着前面。队长经常这样带着酒意，带着酒意办公，打谁骂谁犯不着忌讳；带着酒意吃饭，酒特能开胃；带着酒意睡觉，睡得死沉死沉，又舒服又解乏；带着酒意走后门，酒开路烟搭桥；带着酒意睡女人，越是喝醉越带劲；带着酒意赌钱，赢了，装进口袋里，输了借着酒劲耍赖，胡搅蛮缠！……你道这酒好也不好？他身后跟着会计，他的尾巴，一个三十多岁，矮小猥琐的男人，他老鼠一样的小眼睛胆怯的四下探寻着，好象有灾祸临身似。
“要闹出人命啦！年轻人！……”
“真是的。”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听到没有？队长问你们：‘怎么，回事？’”会计的声间又尖又细，老娘们儿似的。他抓过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你说，四秃子，‘怎么回事？’……”
“真是的。……”
生产队的屋场边，层层围观者的圆心，麦秸窝里，一个人，身子大虾似的蜷缩起来，蛇一样扭动着，从内脏深处发出痛苦呻吟声；碎麦秸草在他的长脑袋的乱发上晃荡。……这时女人们停下手中针线，男人都放下手中的活计，所有人都忧心重重，手足无措，闯了大祸似，悸动不安；三五个不懂事孩子在屋场边奔跑打闹，发出一两个清脆的笑声。……旁边牛栏里，瘦骨棱棱的老黄牛望望空空的食槽，把硕大的头颅昂向结满蛛网尘垢棚顶，发出饥饿的吼叫。风从结了冰的池塘里吹过来，针一样刺着村人的瘦脸，通红的鼻头。
“四秃子，怎么回事？”队长厉声问。
“……真是的。我们今天不是铡麦秸吗？牛已经饿几天了，牛好几天都没有（麦）草了，牛是通灵性的牲口啊！队上不是一直抽不出人手吗？真是的。……”
“你娘的四秃子！怎么回事？” “你娘的四秃子！队长问你‘怎么回事？’”
“我们不是在铡麦秸吗？”
“去你娘的！我知道你们是在铡麦秸！快说！”
“‘快说！’”
“……真是的！俺们不是在铡麦秸，——铡喂牛草吗？俺们，俺，老扁头，黑瞎子，俺们仨在铡（麦秸）草。……俺们用铁耙子刨开麦秸垛。今天的麦秸保存的可真好！这麦秸，金黄金黄，银白银白，喷香喷，甜丝丝！……这（麦秸）垛不是老扁头垛的吗？这老扁头，头又扁又长，丑八怪一个，垛（麦秸）垛却是把好手，村里再没有比他垛得更好的！他垛的（麦秸）垛，那真是，要样有样，又不漏水；一夏，一秋，一冬，一春，下过多少雨，落过多少雪，滴水没漏！那真是！……你看这麦秸，金黄金黄，银白银白，喷香喷香，甜丝丝的；喂牛，不要料也上膘，那真是！——不象黑瞎子，尽垛漏水的瞎垛！真是。……”
“你娘的四秃子你急死人你！”
“‘你娘的四秃子你急死人你！’”
“……真是的。俺们不是在铡麦秸扒麦秸垛吗？俺们扒着刨着，黑瞎子刨出一窝麻雀蛋；我们都过去看，好家伙，一窝竟十几个，真是的；我们都去抢，没抢着，全都叫黑瞎子抢走了，也是位置便利；我们又去夺，夺烂了一个，黄汤顺着黑瞎子手往下流，真是；……黑瞎子的老婆正在纳鞋底，放下鞋底就奔过来，一把将麻雀蛋抱进怀里，……好男不跟女斗，又是女人家的那个地方，俺们不好下手，只得作罢。黑瞎子老婆说是晌午放进锅里煮巴煮巴给娃儿们吃。也真是，这年月，娃儿们缺吃少穿，瘦骨拉稀，太馋了也。……”
“你娘的四秃子你！”队长的红脸已急成紫色。
“‘你娘的四秃子你！’”会计的小眼急得溜圆。
“真是的！……”
“四秃子。”
“……真是。俺跟老扁头接着铡（麦秸）草；我撑铡（刀），老扁头往铡口里入草。黑瞎子接着刨垛。俺俩正铡着草，猛不丁的，听黑瞎子又叫了一声。俺俩奔过去一看。黑瞎子又刨出一窝儿小老鼠娃儿，有七八个，没扎毛儿，红朴朴的，粉嫩粉嫩，都还没睁眼，只会吱吱的叫……。真是的！”
“说老鼠干什么！你娘的！”
“‘说老鼠干什么！你娘的！’”
“……真是的。黑瞎子不是刨出老鼠娃儿了吗？黑瞎子把没毛的老鼠娃儿捧在手儿，生怕俺们抢走似的。谁稀罕？真是的。我跟老扁头都笑他，都说，‘甭担心，俺们都不跟你抢，拿回去和麻雀蛋放一块中午给你的娃儿们煮煮吃。’……黑瞎子，立马的，黑脸涨红，小眼瞪大，关公样，黑瞎子恼了。黑瞎子说，‘乌龟王八蛋才吃老鼠娃儿’，停了一会儿，黑瞎子气消了些儿，问俺和老扁头，‘哎，你俩，我说，你们吃不吃？’这家伙，笑俺们！俺们也来发气儿，都说，‘龟孙才吃？谁吃是龟孙！’……不想黑瞎子来了劲，有点儿高兴，嬉皮笑脸的，说，‘你们俩，吃不吃？吃不吃？咹？……谁吃？谁吃？……谁吃我给谁十块钱。’他竟掏出十块钱！那可真的是十块钱！响当当，硬梆梆，——真是的，——千真万确！”
“你们吃啦？”
“……真是的，龟孙才吃！黑瞎子见俺俩不作声，把钱抖得哗哗响，更显狂：‘咦？奇了？怪了？是钱都人要？那，那，……那俺可把钱装口袋里了？……’俺俩都看着黑瞎子手里的十块钱，俺们都知道黑瞎子是瞎逞能！这黑瞎子，娃子女子，大大小小，七八个；他跟他老婆连明彻夜干一年，拧折腰脊骨，跑断腿，也挣不到十块钱；黑瞎子的大娃儿不是交不起五毛钱的学费连学都不上了吗？那十块钱，确是真的，响当当，硬梆梆，千真万确！谁知道这家伙从哪来弄的？他舍得吗？想糊俺们？真是的！俺正思某着，老扁头开了口：
“‘我吃！黑瞎子，你也是站着尿的！你舅子说话可要算数？’老扁头说话和做事一样，总是先俺一步，枪刀麻利快！俺们都想，黑瞎子就是舍娃子舍老婆，咋着，也不会舍着那十块钱！
“黑瞎子听了这话，头上被敲了一棍似的，愣怔了一了，小黑眼呆瞪了好一会，硬充好汉地说：‘大闺女养的才下软蛋！’……钱难挣，屎难吃！他准想，老扁头就是吃屎喝尿也不会吃活老鼠。
“……真是的。村上人不知道从啥地场呼啦一声就涌出来，呼拉一下把俺们围起来。你知道，队长，这年月，真是的，戏没得看，广播没得听，电影半年才能看一回；热天，蚊叮虫咬活受罪，冬天，冻得猴毬猴毬的，难受；可村上老少爷儿们就是爱个热闹，尤其是遇上这种事儿，都一窝峰扎破脑袋似往前挤。真是的。这个说，黑瞎子，你说话算数，那个说，老扁头，吃吧，那可是十块钱哪；这个说，黑瞎子，你可不要下软蛋哟，那个说，老扁头，你不吃可要倒赔黑瞎子十块咧，你那个穷家，你赔得起吗你？……
“‘黑瞎子，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
“‘老扁头，男子汉大丈夫，说吃就吃！
“‘黑瞎子想装熊！
“‘老扁头想�?蹴着尿！
“‘啊呼，黑瞎子！……
“‘啊呼，老扁头！……
“人们呐喊，助威，添油加火！
“后来呢？”队长问。
“……真是的。后来，后来老扁头就喝了一大海碗的酒，借着酒劲儿，老扁头眼一闭，拎起一只老鼠娃儿，真是的。那没毛儿的红老鼠娃儿，吱吱叫着，头摆来动去，象找奶吃的似，小腿蹬来蹬去，不肯就范的样子。老扁头把它放进嘴里。老扁头硬是把它活生生的吞下去。真是的。……老扁头的喉头憋出鸡蛋大一块，能看见老鼠娃儿还在里边动，他的脖子憋得老粗老粗，血紫血紫，连眼睛都憋出泪了。……就这样，一个一个，八个！老扁头硬是把八个老鼠娃都吃了。真是的。……”
“后来？”队长问。
“……后来，后来老扁头就哇哇的干吐，啥也没吐出来。……”
“后来？”
“后来就倒在地方上，嘴里冒白沫，中毒了似；……”
“你们！……”队长愤怒看着黑瞎子和四秃子。
“你们！……”队长狠狠对着围观的人。队长大吼一声：
“还不快送大队卫生所？快！真他妈胡毬闹你们！”
会计跟着大吼了一声：
“‘真他妈胡毬闹你们！’”
声音却又尖又细的，破！
这声音，把池塘边正在嬉闹的孩子们被惊住。他们呆呆的，莫名其妙的望着这莫名其妙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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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谁知道，有谁明白，或许在
一场风雨中人性就失去了美丽。
———————————醉娃
问好，周末快乐！恭喜上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