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连载]前庭后院（十六）
十六
罗正猜得没错，周国华确实给王援朝通了电话，但不是他所想的“转身”就打。周国华白天在市委开了一天的会，傍晚时分，在家门前的花园里，一边散步一边与王援朝通话。同时，他也接到罗正的电话。罗正在电话里汇报说，秦书记的意思是让他去找王谈，说，一封匿名信本来就不该当回事，再说也谈不出什么名堂，让它自生自灭好了，目前的大局是以做好评议工作为重……
听起来似乎有道理，周国华想，如果他秦可卿能做到言行一致，我倒要感谢他，问题是他拿到匿名信没跟自己通气！要不是罗正及时汇报，我还蒙在鼓里。这是做什么呢？如此用心，傻子也明白。如今叫他去跟老王谈，他却要罗正去，一副官腔却不无老谋深算，暗含玄机！而你越是藏着掖着，我越要揭开盖子，早作结论，以防后患。
晚上睡觉时，他问孙丽芹，老王给的工程感谢款怎么放的。孙丽芹说，存银行呀，还怎么放？总不能藏在家里给老鼠花吧？周国华无心跟老婆说笑，他嘱咐她明天取出来，换个可靠老实的远房亲戚的身份证开户。孙丽芹忙问出啥事了？他沉默了半晌，才告诉老婆匿名信的事，以及秦书记的作派。孙丽芹惊愕地瞪大眼，心想，还好阻止了萌萌插手，要不然……她不敢往下想，不安地问：“不会有什么事吧？要不把钱退给人家？”
“退什么退！妇人之见，这点小风小浪就怕了？”周国华瞪了老婆一眼。又说，“一封匿名信就想把人搞倒，又不是文化大革命！”
孙丽芹听出他在含沙射影谁，她不止一次听他讲过，秦可卿是靠造反起家的。论年纪，秦可卿四八年出生，大老周两岁。两人是同时代的人，命运却迥然不同。文革时，他们正值青春年华，秦可卿臂戴红袖章，热衷于砸四旧，造反有理；周国华因父亲“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被排挤在“运动”之外，备受屈辱和歧视。更深重的打击来自于，父亲受不了红卫兵的折磨、羞辱，上吊自杀了。周国华满心向往的红色海洋，倾刻间变成血腥恐怖，眼里唯有仇视与憎恨。而秦可卿是那个时代的宠儿，同为上山下乡，秦在郊区农村并担任生产队长；他则发配到最艰苦的边远山区去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地接受再教育。但也因祸得福，几年后，善良而富正义感的乡亲，推荐他上了大学，而那时的秦可卿已是公社书记了。四人帮粉碎后，周国华大学毕业，分至县一所中学任教。也就在那时，他与长相平平的孙丽芹恋爱，选择她主要是因为她的父亲是他的校长。结婚后的两年里，他得益于老丈人的栽培，从副校长干到校长，实现了他人生目标的第一步。随着国家拨乱反正的步伐加快，时代改革的风浪把周国华不断往浪尖上推，秦可卿则差点被唾弃。好在他在公社书记的位上，为群众做了不少好事、实事，获得干群良好口碑。加之曾有心保护过一些受打击、迫害的老干部，他们为他说了不少好话、公道话，这才保住了位置，不久还做了分管农林水的副县长。这是八十年代初期的事，正是人才奇缺的时候。周国华也借着鼓干部知识化，年轻化，革命化的东风，被擢升为分管文教卫的副县长，不到两年就担任副书记，第一次走在秦可卿的前面。及至九七年他调至市教育局当局长时，秦可卿也不过是市水电局的副局长，吃亏在造反派的历史呢，还是文化水平落后，只有他自己清楚了。直至二000年，五十二岁上，副县的职位才得以扶正，做了教育局书记，与周国华搭档。周从鼻子里瞧他不起，不是他的水平，而是造反派的经历。他认为秦，思想正统、僵化的外表下，骨子里改变不了整人的祸心。虽然他父亲的死，与秦根本搭不上边，但并不影响他对所有造反派的刻骨仇恨。而如今他却要与这种人共事，组成强有力的领导班子，真是阴错阳差，历史开了个玩笑！而若秦可卿谦卑、低调、本份一点也就罢了，偏偏在工作上，时时掣肘，处处找他的碴。其它不说，就拿抓中小学乱收费这件事来说，显而易见是针对他小舅子开了家书店，拉了些学校业务来的。现在又拿匿名信做文章，文化大革命那套早已被唾弃，难道他还不死心，死抱匿名信整人的道具，想要复辟不成？！
孙丽芹见丈夫久不合眼，知道是被秦可卿闹的，侧过身对周国华说：“你要不想办法把他弄走，迟早要毁在他手上。”这周国华不是没想过，也多次在刘副书记面前提过。可刘副书记告诉他，秦可卿深受纪委曾书记器重，到教育局来是他力荐的。所以，要搬动秦，一时半会是不可能的。何况他还没做完一届，中途调离的理由并不充分，别说常委会，书记碰头会上就通不过……周国华想得心烦，对妻子道声：“不说了，睡觉！”便侧身啪地按了床头灯开关。
王援朝傍晚接周国华电话时，正与车队几个司机搓麻将。耳听周局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手拿了张五条愣着没碰，结果让下家和了。接完电话，他大脑一片空白。难怪这两天上班时，他发现异样，所碰见的人尽量回避他的目光。他一转身，又在他后面三三两两聚起来，窃窃私语。原来都是他妈的举报信惹的祸！可他一时又想不起哪个环节出了错，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老陈商量对策，以应付局里或上面来人调查。
老陈他是放心的。他们同一天当兵，分在同一个连队同一个班，后又一起退伍，感情早已经过血与火的洗礼，相信他等于相信自己。可其它单位的包工头呢？王援朝并不了解。参与一中招标的有二十七、八家单位，而若不能与上层搞好关系，来多少家都没用。王援朝把老陈开来的七家单位名单，给了周国华。接下来，李老头代表局方，在招标领导小组会上，建议取七家进行招投标。一星期后，经过一一审核，层层筛选，只有老陈带来的七家，符合所谓的招标条件。当然这七家，都是业绩响当当的国家二级以上建筑企业，局方明确地说，这是为确保学校工程质量而考量的。而那七家无论哪家中标，项目经理都是老陈，这点又是绝对保密的。等到招标会一完，这七家人便聚集在宾馆分老陈的好处费，一般是两千元一个，谓之“协调费”。
王援朝担心的就是那些拿了“协调费”的人会不会有人走漏了风声？老陈说，不可能，说出来等于砸了自己的饭碗。这种人不要说今后在建筑市场难混，恐怕连命都难保。
翌日上午，局里开班子会，会后，开始针对举报信内容进行密集调查。先是对王援朝问话，地点在局会议室。王援朝进来时，只见正中央一排坐着局纪检黄书记，孙副局长，局办主任罗正，还有就是办公室小江，在左侧作记录。王援朝坐在凳子上，面对他们。罗正是自己人就不用说，孙副局长分管办公室，王援朝没少跟他打交道，有时周末安排他到农家鱼塘钓鱼，关系自然融洽。熟悉又陌生的是黄明达，戴着一副近视镜，表情总是不阴不阳的，说话一副娘娘腔，他不喜欢也没想过要同他打交道，而今天偏偏来“审”的就是以他为主。事后王援朝得知，这个临时调查人员组成，是班子会研究决定的，黄明达受秦书记点名指派。
问话开始了。不知怎地，罗正对王援朝的表现有点刮目。同样是隐瞒，百般抵赖，这次王表现得有些智慧。黄书记开口就是一句，你把你参与一中招标过程讲一下。来者一般就会自然道，过程是这样的……等他发现自己如此轻易就上了钩，想挣脱就难了。可王援朝何其灵敏，先是装聋作哑，后是疑惑不解笑问，什么招标？什么我参与？我不明白，请你明示。这一招被拆，整个问话就可预见结果了。
黄明达不罢休，改用循循善诱，语重心长的语气说：“你是局里的中层干部，受党教育多年，培养一个干部是不容易的。我们抱着治病救人的原则，给你一个机会，希望你不要错过啊！”王援朝说：“这我知道，感谢组织上栽培。如组织上查到我有什么问题，直接送检察院得了，当然‘双规’我是不够格的。”
王援朝揶揄的神情使得黄明达变了脸色，孙副局长看不下去，对王援朝厉声道：“你态度端正些，怎么跟黄书记说话嘛！”王援朝不怵：“我说的是实话呀？倒是你们凭着封没来由的匿名信，搞得像公堂会审似的。如是谈话，我就坐下来；如是审讯，或者说诱供，对不起，我走人！”
问话最终没能问出什么名堂，孙局对王援朝说了句关总的话，指出这样做也是为他好，澄清是非，还你清白么！听得王援朝没了脾气。
接下来，调查组又分别叫来包工头老陈，分管基建的一中副校长。老陈事后对王援朝说，气氛还好，领导对他蛮客气的，就是那个戴眼镜的，问得我很不舒服，他是谁呀？王援朝没好气地说：“他呀，心理变态，别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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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好曾然！
什么时候我也能象你一样能在线写作呢!佩服!
连载的十六，详实地描述了王援朝内心的思想活动，双方交锋很激烈，精彩！欣赏！问好。
姐：话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