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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火》第一章 梦 魇

作者: *天爱*   发表日期: 2007-08-04 23:28  点击数: 1059


  精致的铜盏花灯布置在祭坛四周,点点灯火映照着紫色的薄纱帷幔,庄重肃穆的祭天殿里静寂无声。

  一位老者佝偻的身影,在祭坛上虔诚地跪拜。长明灯的光亮照着他两鬓斑白的容貌。右手摇动着雕刻符咒的竹筒,几枚铜钱在竹筒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老者的口中念念有词,一幕幕金戈铁马、烽火连天的景象在他眼里不断地闪回。鲜血的红,死亡的灰,在他的回忆深处突兀地显现。

  曾经无数个夜晚,他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祈福、祷告、占卜。在邪恶和战争的阴影笼罩整个世界之前,他必须找到那个传说中可以力挽狂澜的年轻人。他认为这是上苍的旨意,笃定的他,相信并且遵从。

  看着铜钱散落在地昭显的卦象,老者欣然微笑。心怀感激的他,仰望头顶的苍穹。在祭坛北方的夜空上,一颗星辰熠熠生辉。

  一直以来,他都坚信自己能够等到这一天。

  他相信,那就是希望的方向。

  飘零的枯叶,寂寥的浮云,深秋中的凤阳镇,弥漫着荒凉、颓靡的气息。过境的冷风打着旋儿,扬起一层薄薄的黄沙,宛若云雾。长街上徘徊的人,神情木然,犹如游魂魅影,在命运这座看不到出口的迷宫中彷徨,迷茫。

  年久失修的孤儿院里,一个男孩独自坐在木板台阶上。一双忧郁迷离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稀散的行人、清冷的街道。凤阳镇早已失去了往日边关商埠的光彩,战争的阴影侵蚀着这片祥和的土地。一谈到战争,每个人的脸即刻会被恐惧所扭曲,紧接着又被无奈所笼罩。很多居民被迫迁往了内地,留下的大多是行走不便的老弱病残。就连往年会来此过冬的候鸟,如今也都抛弃了这座哀伤的城市,舍近求远去寻找另一方乐土。朴实的生命,总是战争中最无辜的受害者。

  瑰凤树细碎的叶子,飘落在男孩的四周,抚摸着他的忧伤。一直流浪的他,半个月前来到了凤阳镇。无处容身,他在镇里徘徊了两天。然而幸运的是,当他走到孤儿院门口,恰巧遇上了院里的一位牧师。牧师收留了他。于是,这间破陋的孤儿院成了他有生以来第一个家。

  至于流浪的日子,包括他的亲生父母,在男孩的记忆中早已消磨得残缺不全。他忘记了自己一路是怎么走来的。甚至当牧师问起他的年龄,他都想了许久。最后,无法确定自己年龄的他,伸出了两只手掌。他惟一知道的是,是自己的名字,他叫天若。

  一个陈设简陋的房间里,院长、牧师和修女们正为维持孤儿院的生计而发愁。整座孤儿院已经人满为患,院方根本无法支撑如此庞大的开支。生存问题,让每个人都坐立难安。如此发展,孤儿院迟早会成为一座穷困潦倒,生活恶劣的难民集中营。现在他们所剩下的,只有爱心。然而没有金钱和物质,爱心在饥饿和疾病面前,更多的时候是微不足道和一文不值。

  毫无头绪,房间里充斥难以纾解的郁闷。此时,一位修女走到窗前,看到了独自坐在台阶上的天若。

  “小天若跟其他孩子很不一样,他总是喜欢一个人独处,看起来满怀心事。要知道,他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也许是他刚到这里不久。”另一个修女说。“他需要适应。”

  年长的牧师脸上浮现出一抹阴沉的神色。他是孤儿院中资历最老的牧师,拥有着惊人的预见力。

  “这个孩子浑身上下散发着逼人的灵性。可奇怪的是,我无法预见他的未来。与众不同,我感觉到他既是天使,也是恶魔。”老牧师的眼神,由于天若矛盾未卜的前程而黯淡。

  听着老牧师沉重的话,整个房间骤然安静下来,大家都注视着他。刹那间,风从窗口涌入,带来潮湿阴冷的水气,每个人的心都打起了寒颤。

  天空中传来了两声乌鸦的哀鸣,声音透着苍凉的伤感,似乎要把人们心中仅存的希望,撕扯得支离破碎。绝望像四处游荡的幽灵,张牙舞爪,面目狰狞。乌鸦盘旋良久,最后停落在一株枯树上。台阶上的天若,盯着降落树上的黑色身影。那只不祥的黑鸟,是从北方的亡灵谷飞来的。浪迹天涯的他,早已听说那个地方。那是一个由黑暗领主统治的亡灵国度。

  南方的天使之翼,一座同样由君主国统治的城市,却有着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战争、贫困、饥饿、疾病似乎都远离这里。这是一处黑暗和邪恶无法触及的净土。就连天空的颜色,也都是别处无法比拟的,是一片清新、绝美的蓝,泻下柔和的日光,唯美而写意。天使之翼的中心,座落着一座恢弘壮丽的城堡,那是君主国王族的所在。

  一位圣殿骑士穿着军靴,铿锵的脚步声响彻整个大厅,透着坚毅和威武。他是近卫军的统领,一个为君主国效力了二十余载,忠诚不二的铁血汉子。在他面前的大厅王座上,坐着身穿锦袍,手持权杖的熙成王。

  “雄宇将军,我有件要事想委托你。”熙成王对骑士说。

  雄宇单膝跪地:“陛下,请吩咐。”

  “昨晚我占了一卦,一位旷世奇才来到了凤阳镇。他是一个十岁的男孩,一直流浪,不久之前刚住进凤阳镇的孤儿院,你把他带到这里来吧。”

  熙成王从锦袍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是不久之前写的,淡淡的墨水味尚未消退。信封上注明的收信人是孤儿院的院长。

  “十岁的男孩?”雄宇接过信件,错愕和疑惑写在脸上。

  “对了!还有……你向财政司领取一千枚金币。那边局势不好,我估计在财政上他们碰到了不小的麻烦,”熙成王目光如炬,表情坚毅。“这件事要绝对保密,在那个孩子没到来之前,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因为那个孩子关系到将来君主国的安危存亡。你知道的,西边的邪巫势力已经虎视眈眈。”

  熙成王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战争的脚步悄悄逼近了。西方的邪巫帝国日渐强大,邪恶的巫术力量,必将带来无尽的苦难。如果继续坐以待毙,那么君主国只能走上国破家亡的不归路,而平民百姓也将沦为最低等的奴隶。因此,他一方面着手招兵买马,加强军备,另一方面开始寻找传说中能与暗影巫妖抗衡的人。

  “我知道了,我立即动身前往凤阳镇。”

  雄宇起身辞别了熙成王。紫色披风在萧瑟的秋风中翩舞,腰间的天霜刀闪着冰冷的光芒,这一身的装束,已经伴随着他走过了数十载出生入死的沙场岁月。

  从窗帘的缝隙中,熙成看到了雄宇离去的背影。雄宇是他最信赖的部下,将任务交给雄宇,他是可以放心的。

  熙成王拉开窗帘,绚丽的阳光立即穿透了光洁的玻璃,驱散了议事厅里的幽暗,墙上的地图在阳光下,清晰地展现在他的面前。看着地图,他的心情悲喜交集,感慨万千。几十年了,君主国没有丢掉一寸土地。可是一直致力于发展经济的他,由于战争的影响,始终未能如愿。

  盛世和乱世,最能真实反映一个领袖的功过是非。虽然战争尚未全面爆发,但心理上与邪恶势力抗争了数十年的他,明显感到了力不从心。越来越多的决策,他需要用占卜来做决定。

  走廊的尽头,一个小女孩拦住了雄宇的去路。

  “宇叔叔,你要去凤阳镇吗?”小女孩眨着天真的眼睛问。

  “漪晴公主,你怎么知道的?”雄宇把女孩拉到角落里,小声地问。

  漪晴淘气地吐了一下舌头:“刚刚不小心偷听到的。”

  “不小心偷听到……公主,这件事是绝对保密的!”

  漪晴的突然出现,着实让向来沉稳的雄宇不知所措。所幸事情尚未发展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因为至少有一点是值得庆幸的,得知情况的人是小公主,而不是别有用心的人。

  “我知道,这很简单!只要你带着我一起去,我就保密。如果……你说不,那么三分钟之后呢,就不止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了。”

  漪晴露出狡黠的笑容。她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闪烁着童真的光芒。

  “这可不能开玩笑的,看来我还是报告你父王,由他来处理。”雄宇清楚漪晴的小把戏,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

  见势不妙的漪晴,迅速转变了说话的语气:“求您啦!宇叔叔,我在王宫里都快闷死了。三个哥哥又不陪我玩。反正凤阳离这不远,一天足够一个来回。您就当是……是带我去体察民情,在外边我全听您的。”

  “体察民情?公主,我真拿你没办法。”

  雄宇权衡再三。他了解公主的性格,在外面公主是会听从他的。其次眼下凤阳周边并无战事,小公主的安全自然没有问题。他找不到拒绝漪晴的理由。或许从谈话的一开始,漪晴的眼神就已经彻底降服了他。一个孩子渴求的眼神,漾着清澈闪亮的眼波,是有能力让一位人高马大的铁血汉子心软的。

  “好吧。时候不早了,去换件衣服,我们出发吧。”

  漪晴会心一笑。九岁的她,是整个皇宫里最难伺候的人。她的聪颖资质在同龄孩子之中屈指可数。也许因为天份超群,她经常耍弄小聪明来表现自己。四个孩子里,熙成王最疼爱这个小女儿。但她绝对不是一个因为得到骄宠而肆意妄为的孩子。

  只是这一次,漪晴让雄宇做出了一个抱憾终生的决定!这个决定,也彻底改变了很多人一生的命运!

  马蹄飞奔,一路扬起尘土。经过两个时辰的长途跋涉,两人距离凤阳镇已经很近了。雄宇摸了一下背囊,里面装的是熙成王的信和金币。再过半个时辰,他就能看到那个熙成王所说的男孩。

  对于那个孩子,他既好奇又忧心忡忡,毕竟把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是一个冒险而荒诞的举措。

  前方出现一座黑雾缭绕的森林。黑色的雾气仿佛一层薄薄的黑纱,覆盖着整座森林,风吹不散。林中深处,隐约传来了野兽的低嗥。

  雄宇稍微攥紧了缰绳,放慢前进的速度。前边是惊悚可怖的暗黑森林,他要避免惊扰到森林里凶神恶煞的野兽。漪晴坐在他身后,这趟路途虽然颠簸,却让她兴奋不已。肃穆庄重的宫殿好像囚禁她的牢笼。挣脱了枷锁,就像拥有了自由的翅膀。她已经很久没有呼吸到清新自在的原野空气。

  “前边是暗黑森林,我们必须绕道。”雄宇勒转缰绳。他不想冒险。

  “暗黑森林!里面有什么?”漪晴好奇地张望。

  “有狼人,有蛇妖,还有很多凶猛的野兽,就连巫师都不敢随意进入。”

  话音刚落,雄宇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他不应该在漪晴公主面前,谈及有关巫师的话题。他认为年幼的小公主应该继续停留在属于她的童话世界里。

  “巫师?又是巫师!他们很坏吗?”

  “他们是邪恶的化身,与吸血鬼一样,都不是好东西。”对于邪恶和死亡,雄宇早已习惯轻描淡写。

  “世上没有善良的巫师和吸血鬼吗?”漪晴的问题带着天真的童稚。

  “也许有吧,只是我没见过。”

  漪晴的话,为雄宇心中干涸的希望之湖滴入了几滴甘露。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几缕阳光从阴霾的缝隙中突出重围。十月,战争阴云密布下的天空,一半是绝望,一半是希望。尽管自己现在不让幼小的公主接触纷纭世事,但他非常清楚,出生在战争年代的漪晴,这一生注定是不平凡的。

  院长把金币推到一边,将熙成王的信平展在桌面上。他知道天若就是国王要找的男孩。可他并不感到惊讶。因为从他第一眼看到天若,他就知道这个孩子的一生,注定是曲折而传奇的。然而得到了国王的认可,也意味着他彻底失去了一个普通孩子应有的童年。

  天降大任,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历经世事的老院长也无从解答。

  “走吧,我们去找他。”老院长拄着拐杖对雄宇说。

  孤儿院里,漪晴抱住雄宇的手臂,缓缓跟随着,在院长的带领下,寻找天若。孩子们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到访的陌生人。看着孤儿们瘦小的身体,破旧的衣服,楚楚可怜的眼神,漪晴心里充满了惊讶和不解。她原本以为全天下的孩子都跟她一样,生活衣食无忧。然而眼前的孤儿们清楚地告诉了她,那是一段天差地远的距离。她能感受到聚集在她身上羡慕的眼光。她是公主,地位和血统的价值在这一刻,凸现得刺眼异常。

  天若坐在台阶上,看到院长一行三人向他走来。同行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从男子身上的骑士装备和女孩贵族打扮,天若已经猜测到两人大概的来历。他并没有上前迎接,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灰暗的天空。

  “天若,雄宇将军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跟他一起走吧。”院长抚摸着天若的头发,满怀怜爱地说。

  虽然来到孤儿院只有半个月,跟院长的接触甚少,可在生活上,天若还是得到了院长莫大的帮助。这座孤儿院,让他有幸体会一次回家的感觉。家,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那太重要了。

  天若看了一眼雄宇,又把视线转向漪晴。长久的漂泊,让年少的他多了一份与年纪不符的超然和镇定。只是他没能力掌控命运,惟有接受命运的安排。

  “要去哪里?”天若抓住院长的手。他需要一股力量支持他。

  “一个可以让人忘却烦恼,忘却忧愁的地方。”

  天若脸上并没有浮现愉悦的神色,因为他从院长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无奈。他想起了深秋的叶子。飘零的叶,不管是因为风的驱逐,还是树的抛弃,等待它们的,终将是被放逐的命运。

  漪晴一直看着天若。之前她从院长与雄宇的谈话中了解,天若有着流浪落魄的童年。当她看到天若,她已经感觉到他身上拥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这是历经苦难之后,才能得到的。这种气质的背后,就有如老牧师所说的,他充满了逼人的灵性,弥漫着忧郁和深沉。他是与众不同的。

  雄宇的两声干咳,纾解了沉闷的气氛。天若的冷淡,令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军深感不悦。或许一开始他就对天若存在疑惑,他甚至认为熙成王对天若的期望过高了。一旦过高的期望无法兑现,残酷的现实会把一个人推向崩溃的深渊。

  孤儿院门口,院长和几位修女为天若送行。三步一回头。天若依依不舍地望着破旧却感觉温馨的孤儿院。没有眼泪,没有言语,沉默代替了祝福,所有的伤感都埋藏在心底,拒绝流露。年迈的牧师站在顶楼的小窗前,注视着天若的离去,脸色依旧黯然。

  启程之前,雄宇解下身上的紫披风,把它披在漪晴肩上。晦暗的天色,湿冷的空气让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漪晴转过脸看见秋风中微微瑟缩的天若,她没有犹豫,迅速将披风披在天若肩膀上。旁边的雄宇假装没看见,继续整理着马鞍。

  “我叫漪晴。”声音如银铃般细腻悦耳。

  她的微笑,悄然无声地融化了天若的戒备和冷漠。

  “我叫天若。”他开始尝试着微笑,有些不自然。

  有些缘分从相遇到别离,注定是匆匆的,甚至来不及道别。天若望着逐渐远去的凤阳镇,一股伤感涌上心头。流浪了很多地方,很多记忆也随着身体而流浪,直至淡忘!然而他相信,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马背上,雄宇坐在两个孩子中间,沉默始终包围着三个人。

  离开凤阳镇,天色已然不早。负载着三个人重量的马,奔跑起来有些吃力。一路上,雄宇只能让马走走歇歇。原野上的草,一部分已经枯黄,一部分依旧葱郁。草丛中隐约传来蟋蟀的叫鸣,一季即将结束,道别在所难免。那叫声如同一曲挽歌,哀怨而凄清。

  眼前是一小片柏树林,阴暗的树影散发着神秘的气息。风吹散了雄宇的疲惫。他四下张望,警惕的目光似乎能够看穿周遭的一草一木。

  坐在后面的天若裹紧身上的披风,习惯了漂泊的他,并不习惯坐在马背上的感觉。剧烈的颠簸,让他的心神难以平静。

  猝然,一群血红色的蝙蝠仓惶地飞出柏树林,四下逃散,凄厉的叫鸣瞬间撕破了原野的寂静。受到惊吓的马,顿时迷失了方向,四蹄在原地打转。漪晴惊叫一声,躲进雄宇怀中。雄宇一手攥紧缰绳,一手安抚受惊的战马。机警的他闻到了危险的气息。所幸战马很快恢复平静。缓缓地,雄宇把手移到刀柄上,一副专注戒备的姿势。在他背后,天若环顾两旁,紧张的眼神中,穿杂着惶恐和不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皲裂出血。

  血蝙蝠来自黑暗国度,平时追随在亡灵法师周围。它们是死神的信使,传播着死亡的恐惧。它们的出现,意味着附近暗藏杀机。然而亡灵法师并不是雄宇真正担心的,能让血蝙蝠仓惶逃命,说明周围还有比亡灵法师更厉害的高手。敌人的敌人,不一定就是朋友。警惕的他,静观着事态的变化。然而他的额角,还有执刀的手,却已经冒出冰凉的汗。

  “宇……”漪晴叫他。

  “你们不要说话!”

  雄宇的话音刚落,背后立即传来了异常的声响。

  一股透明的气流从天而降,与空气剧烈的摩擦中,发出亮白色的光芒,落在地上,瞬间把一个小土丘击得粉碎。强烈迅猛的气流扑面而来,如同海啸一般,将他们连人和马一起掀翻在地。

  天若和雄宇跌落在草丛里,松软的草缓和了坠地的撞击,两人没有受伤。然而漪晴却没有躲过这一劫,她被气流抛出两米远,坠地的时候,左臂撞击在冰冷裸露的岩石上。她隐约听到了骨头折断的声音。疼痛来得猛烈,持续深入。她发出了一声惨叫。

  “公主!”雄宇大惊失色。

  一簇红色的光芒,裹着一个黑影,飘在半空之中。雄宇望着飘浮的黑影,整个人像是掉入了冰窖。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年轻的巫师,实力凌驾于他。对方刚才用魔影拳攻击他们,那是巫师最常用的招式。

  听到漪晴的真实身份,天若有些惊讶。但是他此刻关心的是漪晴的伤势。他疾步走到漪晴身旁。此时的漪晴双眼紧闭,躺在雄宇的怀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双手紧张发颤的他,想做些什么,却手足无措。他突然明白,他只能听从雄宇的指示。

  “抱着她,我去牵马。”逃跑是惟一的出路,雄宇清楚这一点。

  天若把漪晴揽在怀中,小心避免碰到她受伤的手臂。看着漪晴发抖的身体,天若解下披风把她裹住。这时,漪晴微微睁开了眼睛,看了天若一眼,随即昏了过去。

  “醒醒,快醒醒!”天若呼唤着。他的嘴唇在颤抖。无助的他四下张望,企盼看到雄宇的身影。

  终于,他听到了响起的马蹄声。

  雄宇甩动缰绳,凭着他多年的驯马经验,他唤起了战马的斗志。马蹄踏风疾行。天若回顾身后。凌空飞行的巫师继续穷追不舍。又是两记迅雷般的魔影拳,四周顿时尘土飞扬。

  雄宇嘶吼着催促战马,想方设法避过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战马的体力正在消耗。一旦被巫师赶上,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没事的,公主。”雄宇看着昏迷在怀里的漪晴,声音有些哽咽。

  此刻,暗黑森林再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雄宇灵光一闪,他知道那是他们惟一的避难所。虽然凶险,可他别无选择。决心已定的他立即调转方向,策马朝着暗黑森林狂奔。

  冲进森林的一刹那,黑雾迅速吞没了三个人的身影。巫师来不及做出最后一击。他没想到雄宇居然会躲进暗黑森林。降落地面的他,回头望着来时的方向,脸上浮现出犹豫的表情。虽然雄宇并不是他此行追杀的目标,可他按捺不住内心那股杀戮的欲望。

  森林里的树木阴森恐怖。几缕阳光冲破黑雾的封锁,照射在天若和漪晴周围。天若靠着树闭目歇息,平复自己紧张的情绪。漪晴头枕着他的腿,依旧昏迷不醒。雄宇在他们周围一边巡视戒备,一边考虑出路。

  漪晴的身体颤了一下,突然惊醒。睁开眼睛,她看到了天若。

  “你醒了。”天若微笑,无意间碰到漪晴的手。“你的手很冷……”

  他捧起漪晴的手,往手心里哈气,搓揉。漪晴的手渐渐有了暖意。以前流浪时,遇到天寒地冻的天气,这是他惟一能够提供给自己的温暖。

  “对不起,你那只受伤的手我不能碰,碰到会很疼的。”天若表情难过。

  漪晴虚弱地微笑,她那只骨折的手早已麻木冰凉,没有了感觉。可现在的她能够感觉到,她的另一只手是温暖的。

  四处巡查的雄宇发现了一个树洞,这个树洞可以容纳一个孩子藏身。他迟疑了片刻,然后朝两个孩子望了一眼,他知道抉择的时刻来临了。

  其实答案已经了然于心,漪晴受了伤,又是熙成王的掌上明珠,他没有理由丢下她。被他抛弃的,只能是天若。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孩子。决定是对是错,他没有时间分析。

  其实,世间许多事,是没有对错的。他把天若领到树洞前。

  “天若……”又是一阵犹豫。“天若,我要先带公主离开这里……”

  危急关头,抛弃一个十岁的孩子,对于圣殿骑士来说,是极不光彩的。可为了公主的安危,他顾不上骑士的尊严了。暗黑森林里,一切就看天若的造化。最起码他不用死在巫师的手中。

  天若看了一眼疲惫的战马。他已经明白。

  “在我回来接你之前,你要待在这个树洞里,千万不要出来。”

  天若俯首点头,神情有点落寞。这也许是他惟一能够为雄宇和漪晴做的事,他愿意留下。他抬起头,发现雄宇已经从面前走开。他跟上去,想跟漪晴道别。

  雄宇抱着漪晴上马。看到孑然站在地上的天若,漪晴顿感疑惑。她不知道雄宇刚才对天若说的话。当雄宇纵马前行时,她突然明白,天若是要留下的。为了她,独自留在这座险恶的森林里。越过雄宇的肩膀,她张大着嘴,却叫不出天若的名字。忍着疼痛,她伸出手。这样的离别,来得太仓促,太突然。

  看到漪晴的手,天若立即甩开脚步,狂奔着想追上来。他同样伸出了手。接近了……然而他的脚底被绊了一下,失去了平衡。

  两个指尖在风中掠过,抓住的,却只是冰冷而破碎的空气。

  被树根绊倒的天若依然伸着手,无奈地看着雄宇和漪晴的身影消失在黑雾中。在他面前,那件紫色的披风飘然落地。

  藏身在树洞中的天若裹紧披风,双手抱着膝盖。雄宇已经离开了一个时辰。又冷又饿的他感到困倦。如果不是在阴森的森林里,他或许可以用睡眠打发时间。现在的他只能坐着,留意四周的动静。他挂念漪晴,惦记着她的伤势。

  天色渐晚,森林里变得更加幽暗。疲惫的天若开始支撑不住,打起了瞌睡。他梦见孤儿院和老院长,梦见落叶纷飞的瑰凤树,梦见漪晴和雄宇,漪晴的伤痊愈了。最后他梦见自己被一股黑色的风卷起来,飞向北边,漪晴奔跑着想抓住他,可是她始终追不上……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窸窣的摩擦声惊醒了他。他以为是雄宇回来接他了,欣喜雀跃地拍走身上的尘土。然而当他从漆黑的树洞里探出头的一瞬间,他僵住了。他看到的不是雄宇。

  失魂落魄的他,下意识地缩回树洞里。

  面容灰白骇人。橘黄色的眼睛,弥漫着妖魅的邪气。瘦削的手臂,腥红的指甲。下半身是蛇的尾部,覆满了深蓝和亮黄色的鳞片,闪烁着寒光。它已经嗅到了人类的气息,就在不远处。吐着红色的信子,它开始享受猎物的气味。

  干枯的落叶被压成碎片,声音由远及近,在天若的脑海中回荡。他知道蛇妖正向他靠近。透过树洞里的缝隙,他已经看到那对橘黄色的眼睛,还有血红色的指甲。恐惧,如同黑色沼泽里伸出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抓住了他的脚踝,来得猛烈,令他无处可逃。他蜷缩着,闭上了眼睛。

  刹那间,阴冷潮湿的风吹来,枯叶碎裂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股诡异的气息悄然弥漫,仿佛来自于无光的地底,全然没有生命的痕迹。天若睁开眼睛。缝隙中,他看到那对橘黄色的眼睛因为极度惊恐而变成空洞的白色。一个黑影乘风而来,背后是一群血蝙蝠振翅翻飞。

  黑影一步步向蛇妖逼近,步履轻盈。蛇妖惊悚地张大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手指在颤抖,血红的指甲早已黯然失色。黑影举起法杖,一股蓝色的雾气喷涌而出。旋即,蛇妖被蓝色的冰层层覆盖。原本想饱餐一顿的它,反而阴差阳错地成了死神的猎物,最后甚至连发出悲鸣的能力都没有。

  冰层里,垂死的蛇妖微微颤抖。窒息像一双无法摆脱的魔掌,掐住了它的脖颈,它无力挣扎,无力反抗。终于,它颤栗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黑影一挥手,蓝色的冰和蛇妖的身躯瞬间粉碎,幻化成水气,了然无痕。

  大群大群的血蝙蝠在密林中上下翻飞,犹如进行着一场盛大的演出,即将降临的暗夜给了它们表演的欲望。四周浮影憧憧。眨眼间,黑影从天若的视野里消失无踪。

  天若探头张望。血蝙蝠并未散去,依旧在半空中来回穿梭。他犹豫着,是否该走出去。他感觉救他的亡灵法师没有离开,而是在某个角落里注视着他。他想,一个救他的人是应该不会杀他的。

  突然,树洞里传来了声响。一只灰白干枯,全无血色的手,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肩膀。他登时失去知觉。闭上眼睛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一大群血蝙蝠向他涌来。他听见披风撕裂的声音。支离破碎的往事,在他的脑海中快速地闪现。

  夕阳西下,带走了最后一缕阳光,一点温暖,他两手空空,没能抓到消失的光亮。

  身体变得很轻很轻,黑暗将他笼罩……

  跨越西方连绵起伏的狱门山脉。

  遥远的巫魅之境。闪雷山顶的风雷神殿前,年轻的巫师神色慌张地走上台阶。

  幽暗的神殿里电光闪烁,穿涌着诡异的风。一个穿着巫魅幻魔袍的巫师坐在大殿的王座上,手里的巫杖在白色闪电的映照下散发着清冷光辉。巫师的脸藏在帽兜里,黑暗掩盖着他的容貌和表情。在他的左侧,站立着一个佩剑的巫师。巫师的表情因为紧张而略显拘谨。

  “暗影巫神……”年轻的巫师伏首跪拜。

  “事情你好像办得不太顺利。”暗影的声音低沉而冷傲,透露着一种威严。

  “对不起,巫神,事情是这样的……”年轻的巫师吞吞吐吐,急于为自己辩解。“我要动手的时候,天使之翼的雄宇带着两个小孩突然出现,我想先干掉碍事的……”

  “结果呢?”暗影反问道。“不仅没干掉碍事的,而且跑丢了重要的?”

  年轻巫师无言以对。暗影的声音犹如沉闷的雷声震慑着他。他无法再为自己辩解,只能跪地求饶。

  “风逐,他是你的人,你看着办吧。”暗影对身旁的佩剑巫师说。

  听到哀求声的风逐表情厌恶地盯着年轻巫师。他动用巫咒封闭了巫师的嘴。看着巫师痛若地抓住喉咙,他举手示意神殿的守卫。

  “来人……”

  “杀掉一个手下用得着兴师动众吗?”

  一个面容艳丽的女子气定神闲地走进神殿。在风逐面前,女子停下脚步。与风逐对视着,她微笑的脸上浮现出傲慢的神情。刹那间,跪在地上的年轻巫师像触电般直挺了背。几道冷光闪过,血液的腥味飘散在神殿旋涌的风里,他已经身首异处。女子伸出手掌,白色锋利的指甲在空中优雅地划过,地上的尸体和血迹倾刻间消失无痕。

  风逐的眼皮颤了一下,看着下属在自己面前被轻易地杀死,他的心里怒火中烧。然而女子的实力在他之上,他甚至看不到对方出手的时机。手按着剑柄,他忍气吞声。

  “花离,我要你去找几个人,蓝灯已经知道我们派人追杀他,往后会有防范,所以黑暗之巅的事我想拜托这几个人,这样可以省去很多的麻烦。”暗影对女子刚才的行为不置可否。“如果有人不想加入我们的阵营,你知道该怎么做……”

  花离瞟了风逐一眼,露出轻蔑的微笑。虽然同为暗影巫妖身旁的四护卫,可在整个邪巫帝国里,她真正放在眼里的,只有暗影。其他的人,不过是卑微的尘埃。

  “这些就交给我吧,巫神!”花离从暗影手中接过一卷写有名字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记载的人物已经失踪了数百年,暗影心知要找到那几个人,可能需要花费几年的时间。但是他也清楚,只要能够找到他要的人,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掌控整个黑暗之巅,那个神秘莫测的亡灵国度。

  目送花离背影的离去,暗影转而面朝东南方的天空。那张隐藏的帽兜里的脸露出诡异的笑。除了长期执行的密谋,眼下他最先要面对的是日渐衰败的君主国。只有拿下天使之翼,他才可以打开通往亡灵国度和精灵世界的征途。越过狱门山脉,那是他征战的第一步。

  火把的光亮驱散了暗黑森林的幽寂,雄宇率领一队圣殿骑士匆匆返回。在得知漪晴的伤势无碍之后,他就召集部下火速启程。只可惜命运并没有给他弥补过错的机会。

  下了马,他脚步沉重地走向那个漆黑潮湿的树洞。树洞里空空荡荡,已然找不到生命的存在。他取下挂在洞口的一小片布块。那是他熟悉的紫披风的一部分。他把布块攥在手心里,神情黯淡。

  一份无法弥补,无法赎回的罪过,伴随着清冷的夜风,跃动的火光,无比清晰地镌刻在这个铁汉的心里。

  这一天,他永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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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3条回复
guest 发表于 2007-08-18 17:03
#3
写的不错,继续啊
苹果树上の女人 发表于 2007-08-07 19:50
#2
开始关注……

看过第一章了,还不错!
忘忧萍 发表于 2007-08-06 02:32
#1
欣赏!
   忧萍访过,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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