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恐惧不是杀害那一刻,而是不知什么时候被杀害。
蔻时时感到总有一天他要被人谋财害命。那种感觉已伴随了他许多年。在旁人眼里,他的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但在他的内心深处这好像是历史的重复,总有一天要出现。随着蔻财富的不断积累,这种恐惧感与日俱增。
这段时间,蔻一直在慌乱不安中过他的日子。
十六年前他跑到这个陌生城市中来。他喜欢陌生。陌生让他安心。他身边带着四万元人民币,艰苦创业。通过数年挣扎,他有了积累。他创办了一个家装公司。他当了老板。他住空中别墅,约二百平方米。别墅装修豪华。一切都如命运的巧合。他住的房子楼层和面积几乎跟他远房亲戚豆姐一模一样。蔻无意识装修,但结果,那风格确似豆姐的新房。蔻天天生活在其中,像天天都在重复某种恐怖的行为。那大床,那卫生间,那厨房,那冰箱……这种巧合使蔻毛骨悚然。那些东西就像一双双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他躲到那里,这双眼睛就跟到那里。
他抹不掉十六年之前的那一幕。他不敢让妻子一个人在家,也不放心让十三、四岁的女儿单独外出。他要求母女俩捆在一起,相互照应。但现实生活无论如何做不到这一点。所以,蔻的内心很累。他怕露富。富让他心理紧张,神精兮兮的。他不让朋友到家里来做客。不让公司的穷光蛋:泥工、木匠、油漆工到家里来装修。他接受豆姐的教训:不买保险箱,不配轿车。
当人们谈论谋财害命的新闻时,蔻就愈发紧张。但他表面上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放松地和人们一起谈论,像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甚至表现出愤怒,诅咒罪犯的残忍,诅咒仇富的心态。但他的内心早已惊恐万状。他深感财富多并非好事。财富多会丢掉性命。财富使人的价值上升,同时风险也跟着上升。财富多早晚会出事的。尤其是贫富差距过大、仇富心理普遍的社会中。如今,抢劫凶杀案之多,人们谈论它,就像谈论杀一只鸡那样轻描淡写。有的人还幸灾乐祸,希望富人出一点儿事情。
蔻忧心如焚。他认为光从“活命”这一点看,还不如以前做油漆工的好。那时命不值钱,送给人家,人家还不要呢!现在有钱了,富了,反而让他心神不安。他看到穷人,就像看到自己过去的影子。他同情他们,但又不会因此资助他们。他觉得财富、欲望这东西很离谱。饥饿时穷凶极恶,富有时也像亿万富翁一样吝啬,还常常为几个臭钱拼性命。
蔻一面拼命赚钱,一面有恐惧感袭来。这种恐惧感,像幽灵一样四处飘荡,像梦幻一样若隐若现。他陪女儿逛商店,进一回洗手间,出来时突然发出女儿不见了。他焦急起来,惊慌失措。一转眼,女儿会到哪儿去呢?绑架,肯定是有预谋的绑架。劫匪们把女儿嘴巴封住,正在绑在车上拼命挣扎呢。他回家发现防盗门半开半掩,心就砰砰直跳。会不会是劫匪进了家门,把他家里的财物洗劫一空。每每遇到这样的情形,蔻都会吓出一身冷汗,虚惊一场。
他处处小心谨慎,但总归防不胜防。
(2)
这一天终于出现了。
这一天,他没有料到那几个来杀害他的人不是敲门进来的。他是拒绝任何陌生人走进自己的家门。他下班回家,他们已经进了家门。在家里静静等待着他。他敲门时,妻子和女儿没像往常一样前来开门。他的心里嘀咕了一下。但并没有意识到会发生大事。他掏出钥匙开门。他走进去两步,正要张开嘴巴叫呼妻子和女儿。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七手八脚一齐冲杀上来。一瞬间,就把他击倒在地。他们把他绑得严严实实,嘴巴塞上毛巾。接着,他们把他推进主卧室。他看到妻子和女儿都双双被捆在地板上。嘴巴同样塞了毛巾。
蔻怒视三个少年。他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
剃光头的少年是领头的。他把他未成的女儿拖到大床上。接下去是惨不忍睹的场面,让蔻撕心裂肺。光头少年摆着他们强暴了他心爱的女儿。然后,轮到另两个少年对女儿的糟蹋。如一段无声的恐怖片。三少年把他女儿从大床上拖下来。然后,把他抬到了床上。
光头少年,晃动着手上雪亮的小刀。
“挖眼睛的滋味你尝过吗?”他说。一双凶杀的眼睛逼视着他。蔻的眼睛也布满了血丝,但被泪水挡住了。他透过泪光看到了少年的眼睛。这双眼睛似曾相识,充满欲望,凶残而又美丽。他好像在哪儿见过。是亲眼看到,还是从镜子里看到,他苦于记不清楚。蔻挣扎着要说话,但他已剥夺了说话的权利。他只好用眼睛说话:
“要钱?全给你!”。
“什么?钱?哈哈,我有的是钱!”少年发出轻狂而又稚嫩的欢笑。
“为何杀我?”
“别啰唆!”少年用眼睛盯了他一下。然后,凶相毕露,雪亮的小刀刺进了蔻的眼珠。蔻发福的身体猛烈一弹,肌肉和血管要爆炸似的,他的头像野兽似的撞在少年的手上。小刀划破了少年的另一只手。血溅了出来,和蔻眼睛上溅出来的血染在一起。
少年激怒了,他像受伤的狮子,残忍而又疯狂地把蔻的两只眼珠挖了出来。那动作血腥而又利落,好像曾经有人虐待过他,现在他要虐待回来。他对眼睛的厌恶,对眼睛的害怕,对眼睛的憎恨而又得不到发泄,现在全都倾泄出来了。
蔻昏迷了过去。
蔻的妻子闭着眼睛流泪。蔻的女儿苏醒过来,瑟缩发抖,马上又昏晕了过去。
挖眼少年并不恐惧。他是带着使命、壮着胆来的。他雇来的另两位同学也表现出英雄主义的神情。当然,在他们的内心也暗暗发抖。
干完事。他们没有拿走蔻家里的一分钱物,也没有更进一步伤害。挖眼少年一声招呼,另两位少年闻风而动。三少年一齐出门,像一阵青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3)
蔻躺在眼科病房,庆幸自己还活着。他什么都看不见了。整个世界像一个黑洞。他情绪恶劣,但又不得不宁静下来。他用耳朵辨别窗口,然后侧过脸,面对着窗口。他盯着远方。远方是他的故乡,远方是他故乡附近的那座城市。
十六年前,远亲豆姐刚满三十岁。她在家乡人的眼里是一个富姐。富得发油。她做外贸生意,接外国人的订单。她在家乡收购竹木手工艺品。乡亲们辛辛苦苦劳动,只赚一点成本费。余下的钱都被豆姐赚了。她赚了很多钱,在城里买了一套空中别墅。十三楼加阁楼,加起来约二百平方米。她长得标致,但求偶要求太高。高不来低不去,耽误了婚姻大事。但她凭自己的长相和财富,对未来充满信心。她相信命运也会像财运一样,让她如愿以偿。
豆姐做事细心。她深知自己富有,被人盯在眼里。所以,她处处小心。装修新房子那会儿,她请家乡的熟人亲人来装修,不让外人参与。这泥工、木匠、油漆工个个都让她放心。
油漆是最后一道工序。油漆期间,豆姐请朋友帮忙,安装了一只保险箱。保险箱埋在事先开挖好的墙壁里,用膨胀螺丝固定住。有贼进来,要搬那只保险箱,除非把那道墙也一起搬走。她不会让外人看到她家有一个保险箱。当然,油漆工是例外。油漆工是同乡,又是远房亲戚。他看上去既老实又灵气,纯朴的脸蛋蛮可爱的。他还亲热地叫她豆姐,甚至直呼姐。
油漆很费时。漆一度,隔几天要用细细的砂皮打磨一次。再漆,再磨。豆姐喜欢看油漆工手贴砂皮,娴熟地打磨面板的动作。急的时候,像急风暴雨;细的时候,和风细雨,柔情绵绵。她喜欢跟油漆工聊家常。她辛辛苦苦赚钱,拥有财富,拥有轿车,但回到家里倍感寂寞。她没有要好的朋友,也不喜欢交陌生的朋友。这是高龄单身女性的常见病。她怕惹事生非。她在家时,心里闷得发慌。因此,这一段日子,豆姐主动跟油漆工聊天,有一种说不出的调情。一种被男孩子亲近的快感。有时她与油漆工的目光相遇,看到油漆工眼睛中有那么一种强烈又可怕的欲望。豆姐不禁打了个寒噤。但转念一想,他不过是一个未成熟的毛小伙子,闹不到哪里去。即便他有这种欲望,有某种非分的要求……怎么说呢,她甚至出现过跟油漆工好一回的意识。这意识闪烁过后,她自己也感到荒谬、好笑。油漆工只干活,不爱说话。他静静地听豆姐说。有时还爱理不理。实在不好意思时,仰起纯朴的脸对豆姐微笑。这个时候,他会用大眼睛偷偷地打量豆姐。心想,她真美!油漆工偶尔也会向豆姐提些问题。比如:“姐,这么大的房子你一个人住不怕么?”豆姐甜甜一笑:“不会老一个人住吧!”
油漆工油漆的这一段日子,豆姐请油漆工吃过一顿饭。豆姐看到油漆工那么卖力气,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就请油漆工到附近酒店吃饭。油漆工红红脸,不好意思地说,姐,咱这个穷样,怎么跟你去酒店吃饭呢,怕影响你。豆姐说,算啥话,咱还是亲戚呢。
油漆工和豆姐对坐着。像一对不相称的情侣。豆姐点了两只晕菜,一只海鲜,两只素菜,外加点心。豆姐和油漆工各一瓶啤酒。豆姐吃了一会儿,吃饱了,筷子就搁在骨盆上,看油漆工吃。油漆工吃得津津有味,像饿了千年万年。豆姐被油漆工的欲望带动,又提起筷子,但吃了两口,觉得再也塞不下去了。于是,她静静地,像欣赏一幅画一样,看油漆工吃。豆姐细看油漆工。油漆工皮肤黝黑,身体结实强健,像一头巨型动物。这样强健的躯体,确实需要更多的食物去补充,不及时补充很快就会饥饿,很快就会没力气,甚至死亡。豆姐深受感触,同时,也非常羡慕油漆工胃口。他不但有一副整齐洁白的牙齿,而且还有一个强健的胃。这个胃就是石子吃下去,也会消化。
油漆工发现豆姐深情地看自己吃,偷偷抬眼,回了她一眼。然后,脸大红起来。
“大男孩了,还会不好意思呢。”
“姐,我是不是太会吃了。”
“看你吃得那么有味,我真忌妒呢。我怎么会,吃没有胃口,睡也睡着觉?”
“嘻嘻。我四肢发达。吃什么都香。”油漆工边说,边吃。当他证实豆姐不再吃了,干脆把桌子上的菜统统扫进了自己的胃里。
“要不要再添几个菜?”豆姐有些快乐的狼狈。
“姐,我是怕浪费可惜。”油漆工也觉得难为情。但他心里想,其实,再来几个菜,也能吃下去。
“下回,姐知道你食量了。”
(4)
春节前几天的一个黄昏,有人按响了豆姐新房的防盗门。她打开监视器,看到了油漆工。油漆工亲热地叫着姐。孤单的豆姐顿时涌起了一股热情。她按开防盗门。油漆工说进城来办事,顺便过来看看姐姐。
豆姐高兴地说,你小子还记得我啊,问油漆工吃饭了没有。油漆工说还没有呢。
豆姐走进厨房。油漆工悄悄地跟进厨房。豆姐没意识到身后有人,快要转身时,后脑勺被菜板死命地一击,当场昏晕了过去。
油漆工用绳把豆姐捆绑起来。用毛巾塞住她的嘴巴。他把她拖到床上。那床是多么豪华,弥漫着女人的气息。这是他从来没有闻过的、诱人的气息。
他走进所有房间,观察了一遍。既熟悉,又阳生。他看到大屏液晶彩电,像电影院中那么大。他走进书房,书架上有言情小说、有商贸英语。他看到保险箱,铜墙铁壁似地固定在墙体里,没有一点动静。他猜测着里边有多少现金?他走进厨房看到那只大冰箱,像小房间那么大。冰箱里不知可以存放多少食品?够他和爹一年吃了吧?她单身,为什么要买那么大的冰箱呢?太有钱了,没有地方用吧!他打开冰箱,找了一些吃的。他有两天没吃东西了。他狼吞虎咽吃了一顿之后,强健的身体又有了力气。他是为饥饿而来的。他已经有数月接不到油漆生意。他失业了,没有饭吃。他爹躺在家里,快要死了。没钱看病,也没有东西吃。他从小没有妈,是爹把他抚养成人的。
油漆工回到豆姐身边,等豆姐睁开眼睛。她的眼睛睡着的时候也那么美丽,睁开来一定更美丽,更吓人吧。但他不是为美丽而来的。在饥饿与美丽两种欲望比较时,饥饿更强烈,更重要。
豆姐慢慢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对接在一起。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他们都没有了窗户,他们赤裸裸地直面对方的灵魂。油漆工俯下身体对豆姐说:“姐,别怨我,快把保险箱的钥匙和密码给我。”
豆姐没有了说话的权利。油漆工也害怕豆姐开口。因为,听到豆姐磁性的声音,他的心就会软掉,坚冰就会融化。当然,他更害怕她大声地尖叫。豆姐的眼睛流着泪。她挣扎着,听任油漆工的调遣。他要她用捆绑在一起的双手,交出她保险箱的钥匙,用笔画出保险箱的密码。
油漆工打开保险箱。保险箱里有四万元现钞,有许多存折和信用卡,还有钻石戒指和白金项链。油漆工学历不高,但很聪明。他来之前就有准备,他总结劫贼之所以落网,都是因为太贪。用存折或信用卡取钱,不是被录像监控,就是被当场捉住。他不要这些,他有这笔钱就够了。他要回家给爹治病。
油漆工装了钱和首饰,又回到豆姐身边。他看看豆姐,那眼睛多迷人:里边有哀求,有怨恨,水汪汪。里边有恐惧,有害怕,像要被人强暴。里边有焦虑,有怯灵,但没有虚假、诡秘和欺骗,像惊恐中纯真的幼兽。
油漆工不忍再看下去,这闪烁着泪花、清澈晶莹、哀求的眼睛。
然而,某种冲动,像电流一样触动了他强健的躯体。他想,他还没有睡过这样豪华的大床呢。
(5)
油漆工吓出了汗水。他走进豆姐的卫生间。这卫生间装修得温馨而又奢侈。这是女人的卫生间,干净清洁,香喷喷的。油漆工像走进了化妆品专卖店,闻到了女性特殊的气味。这气味强烈地刺激着他。
油漆工内心斗争了一番,再次回到豆姐身边。油漆工的视线穿透豆姐的外套。那里面的身体是陌生的,好奇的,同饥饿一样,充满了欲望。但又同饥饿不一样。反正又是一样诱惑着油漆工,让他无法抗拒。他穷,他这辈子也碰不了这样的肉体。他恨了恨心,把豆姐的双手绑扎在床沿上。然后,开始剥豆姐的外衣。
对于肉体,油漆工是没有预谋的。那是触景生情,顺手牵羊,突然激发起来的邪念。油漆工知道豆姐不欢迎陌生的客人到她家里来。他来的时候,还担心豆姐不开门。但一旦进了这头门,他就没有退路了。他甚至不想走出这头门。他知道豆姐的母亲,好好地待在家乡的老屋里。他完全可以安安心心地享受一番了。
油漆工颤抖着双手,手下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饥饿的,诱人的。他像西班牙公牛见到红布,像雄狗闻到雌狗的气味,快速地疯狂起来。
油漆工撕开豆姐内衣。浑圆的乳房,像面包,像小白兔似地蹦了出来。油漆工慌乱起来。他像做梦,黄金白银一下子滚进他的手里,他接受不了。他害怕那东西来得太突然,得而复失。幸福来得太突然,并非好事。但油漆工有愿意为此一死的快感。他得抓住当下的瞬间。他急不可待。
油漆工像又走进了厨房,狼吞虎咽。那饥饿不是两天的饥饿,而是漫长的积累。他摸捏她,碾压她,粉碎她。他要把她全部吞下去。像死前最后一次的暴饮暴食,不思考来世会怎样。
豆姐挣扎着,但很微弱,很有限。她浑身冒汗。他闻到这汗也是香的。她的皮肤细滑。油漆工粗糙的双手在她皮肤上打磨,油漆。他打磨一次,油漆一次,再漆,再磨。时儿急风暴雨;时儿和风细雨,柔情绵绵。
豆姐在油漆工强壮的身体下,怯生生地抽搐、痉挛。脑子闪烁着“性命”的微光。但那微光也如她肉体那般脆弱无望。
油漆工得到了豆姐的肉体,同时又付出什么。他无力地瘫软在床上。然后,他贴着豆姐柔软的肉体睡了一回。他自小没有母亲。他自小没有得到女性的爱抚。他没有抚模过母亲的乳房,也没有喝过母亲的奶水。母亲温热的躯体和哺育是什么样的,他茫然无知,但他产生过很多幻觉。现在,油漆工在豆姐身上找到了这种原始的感觉。他紧紧地粘贴着豆姐温软的肉体,像婴儿粘贴在母亲的身上。他感到舒适、温馨而又安全。但,当他意识到,这种安全将转瞬即逝,油漆工的泪水来了,并从泪水依稀中,再次像巨兽一样苏醒过来,再次爬到豆姐的身上。
油漆工记不清做了几次。他吃饱了。虽然,还想吃。但躯体的欲望已经消失。油漆工感到奇怪。情欲的满足居然是一瞬间的事,而情欲的积累又是那么的漫长。他对女人的欲望和想象,经历了几年,像漫漫长夜,但黎明为何如此短暂。
油漆工对着豆姐雪白的裸体,发呆。油漆工想虽则短暂,但也感到幸福和幸运了,因为没想到豆姐还是一个处女。他抚摸着豆姐染着红漆似的下身。他的手像漆刷一样刷在她雪白的大腿内侧,涂在微微隆起的小肚上。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恐惧起来。他后怕进了这头门。
(6)
油漆工准备料理后事。他想,她是他的远亲,她为何不救助他一点,那怕是不让他和他的父亲挨饿,让他们苟以存活。那样,他也不想做这种事情。现在,他不得不这样做了。他想过,他是带着死亡来的。他活不下去,不如一搏,或许还会有希望。革命的逻辑就是穷人抢富人。只不过革命需要一个人的勇气和力量。这勇气就是作最坏的打算,被抓被杀。革命还讲仁义道德么?革命就是满足欲望的同时毁灭欲望的对象。
油漆工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出路。就像布什毁灭伊拉克,总要寻找一些听起来很有道理的台词一样。这样油漆工才能心安理得。满足欲望是自然界赋予他神圣的权利。他迫于无奈。他强健的身体,强健的胃要求他这么干。他又什么办法呢。他要满足它们。满足它们,必然要毁灭满足它们的那个对象,就像解决饥饿,必须把食物吞到胃里,然后,磨碎消化。这是既残忍又合情合理的事情。不管人多么复杂,食欲和情欲就像计算机里的0和1那么简单而原始。
油漆工寻到了理由。饥饿和情欲导致了他杀人的欲望。
他心对豆姐说,豆姐啊豆姐,假如你不认识我,不是远亲,不是同乡,我放你一条生路。要是你是一个瞎子,什么都没有看见、听见,我同样会放你一马。现在,我不能不下这个狠心了。
油漆工用绳子勒紧豆姐的脖子。他看到豆姐呼救的眼睛,郁郁葱葱像深渊一样可怕,像月亮一样闪光。然后,这月亮突了出来,最后,坠毁在水中。
“姐,对不起,我走投无路,不是你保险箱,我决不会有这个存心。”
“姐,对不起,谁叫你是个女人,否则我也不会做那事。”
“我是无故的。我们是亲人。”豆姐泛白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哀求他。咽喉深处发出丝丝的叫声
“是的,咱们是一家,咱们是亲人。但为何你在天堂和我在地狱?”油漆工泪水肆流。他后悔起来,他不忍下手。但不下手不行啊,不下手等于对自己下手啊。要不是自己是一个穷光蛋,他怎么可能对亲人豆姐下手呢。他如果有钱,他完全可以得到女人。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还有退路么?油漆工犹豫着,他还想到了一夜“夫妻”百夜恩之类传说。
油漆工哭出声来。是什么闯的祸?是一只保险箱吗?不,是那个度。穷的度。穷凶极恶哪!穷则思变,要干要革命哪!
油漆工用嘴紧紧吻住豆姐美丽的眼睛,泪水灌流在一起。
他把她勒死。然后,挖掉她的眼睛。他为何这样残忍?油漆工认为这是科学技术惹的祸。否则公安在豆姐的眼睛中会找到他。多可怕的眼睛呀,死不瞑目的眼睛。油漆工为自己的凶残颤抖。他害怕了,要不是这个后顾之忧,他对天发警,保证给豆姐一个全尸。他解开绑在床沿上的绳子,松开豆姐的双手,把豆姐抱起来,平平安安地摊放在大床的中央,帮她盖上她的印花被子。
油漆工喘着粗气。他走进卫生间,又闻到女性的香味。他不知道怎样打开淋浴龙头。他摸索着,然后,痛痛快快地冲洗起来。他涂了大块大快的沐浴露,冲了又冲。只有这样清洁的来水,才能洗去他身上的血腥和污垢。他要把他二十年的贫困冲洗干净,要把二十的低贱冲洗干净,更要把刚刚的罪孽冲洗干净。他用洁白的毛巾擦干了强健的身体。他走进客厅,装了钱。他不敢进卧室再看一眼豆姐,浑身干净地逸出了防盗门。
(7)
油漆工带着钱物,当夜逃回家乡。他走在路上,恍恍惚惚。他感到左脚软绵绵的,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气;他的右脚沉甸甸的,像铐上了脚铐,迈不开步子。但他的心里还是想走得快一点。他就是这样脚高脚低,脚重脚轻,披星戴月,逃回了家乡。
他准备给快死的爹吃一点,还准备送他去医院看病。他踏进家门,爹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气。他抱住爹痛哭了一场。爹死于贫困。他不能像爹那样。他把爹的尸体背到后山的土坡上,挖了一个坑,埋了下去。他帮爹盖上了黄土。盖得高高的,像一支坟墓。
他在爹的土堆旁坐下,望着暗色天空中的月亮,促促地移动着。他对豆姐,深感自责、内疚、不安和胸口疼痛。他的精血留在豆姐身上,豆姐的气味也深深植进他的脑海中。他想早知爹要死,应该把豆姐的尸体也背回家乡,埋在这后山中,这样可以不让公安看到豆姐美丽的肉体。因为,豆姐是他的女人。但他对自己的女人为什么要下如此心狠手辣的毒手呢?他感到后怕,深深地后怕。他不明白他的脑子里想些什么。难道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吗?
他坐着,静静地流泪,静静地思索。他不知道该往那儿跑。但他清楚趁着月亮还圆,星星还灿烂,夜深人静,赶紧往城里跑,跳上远去的列车,逃得越远越好。
他到外省,不知是那座城市。他觉得该下车了就下车。
他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用四万元钱做本金,经过几年奋斗,当了老板。他时常探听家乡的消息,知道自己已是通缉对象。但他庆幸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早就改姓换名。他隐藏了整整十六年。他买了房子,娶了妻子,安了家,生了女儿。他想好好生活,他早已改邪归正。只有那些“多行不义必自毙”家伙才该受罚。他想哪个人没做过坏事?暴露的毕竟是少数,就像富人没有原罪毕竟少数。
但十六年前的那一幕,像留在他心上的疤痕,无法没去。一有机会就浮现在眼前,让他恐惧不安。现在,油漆工躺在病床上,辗转反侧。难道她还活着?这是报应,还是报仇雪恨?这三个少年是谁?他苦思冥想。他既想掩盖自己,又想报案。但报案可能暴露真实身份,也就是自投罗网。
他把妻子和受伤害的女儿叫到身边。他看不见她们恐惧而又有悲伤的面孔。他既像对自己,又对她们,喘喘不安地说:“别害怕,这是我欠下的旧账,现在都清了,你们可以安心生活了。”
说是这么说,但在油漆工的内心怎么能够安心。只要他不投案自首,他时时刻刻都处于被抓的状态中。他终于意识到,安全才是生命中的第一。现在,要是能把他全部的家产换一个踏踏实实的安全感,他也愿意。财富又有什么用呢?拥有再多财富,他的生命还是脆弱的,还是防不胜防,不堪一击的。想到这一点,油漆工又害怕起来,身体开始痉挛。
妻子和女儿看着油漆工,疑团丛生,说不用害怕,但为什么老是颤抖呢?
(8)
十六年前,豆姐是被隐约的电话铃声唤醒了知觉。她奇迹般地存活过来,苏醒过来。这奇迹也许是油漆工手下留情;也许是肉体本身顽强的生命力。她的命还没有到死的时候。但她想死。对她来说,生不如死。她的世界一片漆黑。她什么也不看见,摸不着。她的眼睛流着血。巨大的,强烈的刺痛,使她无没承受。
她越是清醒,越记清刚刚发生的那些情景,她就越想死。但死又死不了。
豆姐感到下身也传来撕裂似的剧痛。她回忆着,意识到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他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丧尽天良、惨无人道的事情。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这个老实纯朴的远房弟弟,她对他那么好,什么时候她对他积下如此深仇大恨?他要这样对她发泄、对她施暴,要残害她。
这头野兽,用强健的肉体疯狂地摧残她,抢了她的钱物还不够,还要破坏她美好的未来。她像财富一样苦苦地日积月累和保护起来的处女,被他洗劫一空。曾经有多少男人想破坏它,都没能破坏它。竟然,被他,一个毛头小子彻底破坏了。她气得发疯。
她要活下去,她要报仇。这是她下去的信念。
她挣扎起来。她痛哭起来。但流出来的已不是泪水,而是血水。她摸索着,找到了床头柜上的电话。她继续摸索,按下免提功能。她摸索着拨通了110,报了警。
她向公安描述了部分作案的过程,讲述了油漆工的情况。公安对案情作了分析,情况清楚明白。后来,罪犯一直在通缉中,又一直在潜逃中。她对公安没有当即抓到凶手,及时进行千刀万剐,心里耿耿于怀。
但让豆姐更最痛苦的事情还在后头。她意想不到一个半月了居然还没有来月经。是因为恐惧、情绪变化?还是因为下身受损致残?她在母亲的陪同下去医院作了妇科检查。天哪!她竟怀上他的孽种。她成熟的肉体和成熟的性一碰遇见精子就生了。不采取措施马上就要瓜熟蒂落了。她那肥沃的土壤仿佛就是为了迎接这颗罪恶的种子。刹那间,她险些昏厥了过去。她的感觉像油漆工肮脏的油漆涂到了她干净的染色体上,令她阵阵恶心呕吐。她承受着比死还要难过的痛苦。
她要求医生马上打胎,除掉这个孽种,越快越好。医生说还不够成熟,再成熟一段时间,才能做人流手术。
她天天等待着这一天。可惜的是到了成熟的这一天,她的想法又改变了。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嫁不出去了。这辈再也不可能拥有理想的男人。在她意识深处,遇到这样的事,世界上还有什么样的男人可以信任?没有男人就不可能拥有孩子。没有孩子,那么她这辈子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就为残废的自己生活一辈子?她要报仇,她要雪恨。她不但要为这个仇人活着,而且她谋划着,要为这个仇人留下孩子进行报仇。直到她听到这头野兽得到报应,抑或听到他毙命的枪声。
孩子保留了下来。它像腹中患了一只可爱的毒瘤,想去掉又无力去掉。她像任何女人对待既成事实的事情一样,相信命运的安排。在几经冲动和反复之后,她慢慢地不得不去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不得不去服从命运的这一安排。
(9)
她经历着比一般母亲更多的矛盾和痛苦。她对自己又哭,又笑,像一个疯子。她为什么要保留他的孩子呢?除了她已经想到过的,还有令人非解的理由。假如,孩子的父亲不是罪犯?不是杀害她的人,她会要一个穷光蛋的油漆工吗?假如孩子的父亲不是穷光蛋的油漆工,而是他本身、一个老实纯朴的小伙子,她会要他吗?她被问住了。要不,那天她绝不会轻易开门。他是一个纯朴、有灵气的小伙子。她不能否认他可爱,他健美。豆姐抚摸着渐渐膨胀起来的肚子,回忆着油漆工在她家做油漆的那段日子。油漆工粗中有细,柔中有刚。但他为何变得不像人,变得面目全非,六亲不认呢?也许是自己错吧,就像他说的,为何要买这么大的房子,为何要装保险箱。她拥有财富,拥有美丽。像羔羊碰上了饿狼。狼吃了羊,最后还是羊的过错么?保险箱、房子、车子、金钱、美丽这一切都成了过错?“存在就是罪恶么?”
她的肉体,她珍藏那么多年的肉体,结果被他一枪毙了。什么纯洁呀、神圣呀、贞操呀、婚姻呀、爱情呀,这么复杂的东西,结果被他这么简单地完蛋了。这个该死的家伙,真是天理不容哪。她抹不掉恐惧的这一幕,抹不掉这个野人蛮横无理地在她身上留下的一道道深痕。这深痕有三分道不明、说不清的东西。就像那一日,在疼痛的间歇和缝隙中,偷偷溜进来的某种无法理解的快感一样。这种快感,如同这一枪,毁灭她生命的同时,又诞生了一个生命。
她摸索着气球似的肚皮,想象着肚中的生命。她生气时,会莫明其妙地拍打肚子里的他。而他在肚子里也用小脚踢她。她被这小东西踢痛了。这痛是喜悦,还是痛苦,她越来越模糊了。她与大多数母亲一样又不一样,她不是为腹中的孩子活着,她是为他的父亲而活着。
豆姐生下了那孩子。他是油漆工的儿子,杀人犯的儿子。但又是她自己亲生的儿子。从某种意义上说,孩子是在她肚子里生长的,她比油漆工更亲近。她不能不爱他,但又不能不恨他。生孩子的过程是罪恶的,但犯罪的是他的父亲,他的孩子是无故的。她想儿子的时候,她会不期然地回忆油漆工急风暴雨般传递进她肉体和意识中某些致命的快感。
孩子渐渐长大了。当她心情恶劣的时候,她同样会抓住儿子的手,体罚他,虐待他。她死命地打他。甚至有把他碎尸万段的冲动。对他,就像对油漆工一样。只有这样,才解她对油漆工的深仇大恨。她虽然看不清儿子的面貌,但听到儿子的声音,触摸到儿子的肉体,她就会产生出某种痛苦的折磨。
她生活在黑暗中,恐惧中。她看不到世界发生着什么,将要发生什么。她只知道世界是危险的。她是凭听觉来生活的。她无时不刻地像兔子一样竖着耳朵,警觉地生活着。仿佛随时有人来突然袭击,把她打晕。强暴她,劫杀她。即使在宁静的午夜,她也会突然尖叫起来。
她把孩子送进武术学校。孩子懂事了。但她仍然不放过对儿子的某种变相的虐待。表面上看这是做母亲的对儿子的严格要求。实际上,她的内心发生了某种变态。
(10)
豆姐到四十六岁的时候,公安居然还没抓到油漆工。油漆工像消失在这个地球上。豆姐对公安不再抱有希望。也许因为她没有死,公安不再重视这个案子。但如果她死了,他们的重视对于她又有何用。豆姐下决心自己寻找线索,她出钱雇了私家侦探。
油漆工露陷后,豆姐没有报警。她的内心太复杂了。她了解到油漆工当了老板,拥有了财富、妻子和女儿。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想报警,但当她听到儿子的声音,她的心硬了又软,软了又硬。她想,她应该用另一种方式报复他。
她的内心越复杂,越悲恨交加,她对儿子就越变化无常。她有事没事地辱骂儿子,念叨儿子。儿子捉摸不透母亲的心思和意图,经常被骂得一头雾水,莫明其妙,不知由来,不知出处。母子关系时紧时松,到了危险的边缘。
仿佛双方都忍耐着。但这种忍耐是有限度的。
有一天,豆姐流着泪水,编着故事,把油漆工部分的真相告诉了十六岁的儿子。母亲说,她之所以活到今天,就是要看到儿子为妈妈报仇雪恨的那一天。母亲要求把挖掉她眼睛的那个男人,让她永远生活在黑暗中的那个男人的眼睛挖回来。她就可以瞑目了。
儿子听着,听着也流泪了。他终于明白母亲的一片苦心。他理解母亲要他学武的意图。他看到瞎子的母亲,觉得是那样的可怜、可怕和不可思议。儿子想母亲不愿意进厨房,其实是有原因的。有一次进了厨房,竟莫明其妙地晕倒了。母亲不敢一个人睡大床,从小到大,到了他懂事的年龄还拉着他一起睡。母亲还提出要搬房子,但又否定了。她说自己是一个瞎子,搬了新房,同样看不见什么,没意义了。母亲总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暗暗地流泪。空洞的眼睛老是盯着远方。原来她是看那座遥远的城市。
少年决心为母亲报仇。他摩拳擦掌,用钱收买了另两位同学。他们谋划了一番。像外出旅行一样到达这座远方的城市。他们找到这家装修公司,盯上了公司的老板。
他们没想到一切会完成得那么顺利,像完成了一桩伟大的任务一样令他们高兴。这是母亲的旨意,是至高无上的使命。他们清风似的归来了。
光头少年回到家,带着血腥味,向母亲讲述了他挖掉老板双眼的经过。少年看到母亲忧郁的脸上掠过一丝愉快的表情。他也跟着愉快起来。但当他仔细观察,看到母亲空洞的眼睛渗出漆似的泪水,又开始迷惑不解。
豆姐矛盾的内心,交体变化。她空洞的眼睛深处,一忽儿出现她眼睛明亮时留下来的油漆工老实纯朴的形象;一忽儿又触到了油漆工蛮横无理的强暴。
少年扑塑迷离,感到好奇,感到不可思议。他向母亲继续说:
“妈妈,我还操了他的女儿!”
“什么?”
“我……”看到母亲风云突变的脸,少年支吾起来。
“畜生!”母亲浑身颤抖起来,好像儿子不是强暴油漆工的女儿,而是强暴了自己。她失去了常态。她顺着儿子的声音,举起手死命地打了儿子一耳光。那耳光是盲目的。不是打在少年的脸上,名正言顺落在少年的耳朵上。耳朵充血而猩红。她的手感到火辣辣的。这时她才意识到这一光出手过分重了。
少年盯着母亲,无法接受眼前的这一事实。他的手本能地捂住耳朵,眼睛布满了血丝,刹那间涌起了凶光。他不明白自己的母亲老是这样反复无常,从小到大就好端端地打骂自己。少年怀疑自己是不是她的亲生。她总有许多事情隐瞒着自己。他的父亲到底是谁?她从来没的说清楚过。少年像审视陌生人一样审视着母亲。母亲不再是母亲,而是一个可恶的瞎子。积压多年的怨气和疑虑一齐冲上少年的心头。他的愤怒喷薄而出。
“你不是我妈妈!”少年一把将母亲推倒在地。
“孽种!畜生!”母亲恐惧地尖叫起来。
2007-8-8修改
忧萍飘过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