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羊行动”》
这是发生在我国最后一次大气层核试验中的真实故事……
那一年我28岁，正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防化学院指挥系学习。临近毕业的时候，学校接到了总部下达的代号为"21715作业"的参试命令。我们这期学员，是文革后军队院校恢复教学时招收的首批学员，都是从全军防化部分队中直接选拔出来的基层干部。经过两年正规系统的文化和专业学习，打下了比较扎实的理论基础，再加上原先就具有一定的组织指挥能力和实际操作经验。因此，学校决定以我们为主，临时组编成一个防化大队。随同总部机关一起进场参加作业，遂行防化保障任务。
"21715作业"实际上是我军即将进行的一次核试验的代号。
听说要去参加核试验，大家都兴奋不已。你想啊！哪个学生不想在毕业前能有一个实习锻炼的机会啊？可以这样说，在和平年代，其它所有军事专业的学生都容易找到符合专业特点的实习环境，惟独我们防化这个专业很难。现在突然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大家的喜悦之情自然是不难理解的！很快，我们完成了一切出发准备。一天夜里，汽车把我们拉到了位于京郊某地的一个军用火车站。上了火车我们才知道，我们乘坐的竟然是当年西哈努克亲王曾乘坐过的专列。专列用了三昼夜的时间把我们送到了西北大戈壁中的一个无名小站，然后换乘汽车摩托化开进两天到达了核试验基地。在基地休整了一天后，又乘坐汽车在戈壁滩里走了两天才进入真正的核试验作业场。
进场后我们逐步了解了作业的基本情况和任务：这次核试验是一次空中小型的核爆炸，目的是为了实现我军核武器的战术化。参试部队来自全军各个军兵种。我们防化大队的任务是：在核爆炸后，及时对核爆炸产生的火球和烟云进行观测，并通过取得的数据，迅速估算出核爆炸的实际当量；同时，对核爆炸所造成的放射性沾染情况进行侦测；对受染的人员和装备进行洗消。为此，我们相应地组成了观测、侦测和洗消三个作业分队。我被分到了观测分队，编入一号观测哨。这个观测哨的位置距爆心投影点只有20公里，是所有参试部分队中距爆心投影点最近的。
为了等待有利的气象条件，我们在场地内待机了近一个月。利用这段时间，所有参试部队都抓紧进行针对性的训练。防化兵的基础训练科目之一就是穿戴防护服进行全副武装的五公里越野跑（五公里越野跑在现时年轻人的眼里已经不是一项轻松的运动了，我儿子曾对我说他们大学里很多同学连5000米场地跑都不能坚持到底）。可我们不仅要戴上防毒面具，穿上双层防护衣（一层氯丁橡胶的、外面再套一层白帆布的）；还要肩负着20来斤重的武器装备。而且一早一晚，每天两次。8月份的戈壁滩，白天地表温度几近80度。一趟跑下来，从防护靴里倒出来的汗水能有一小脸盆。身上穿的军装没几天就被汗水渍烂了，不得已，干脆就只穿一条短裤，光着膀子套上防护衣进行训练。
场地内没有正规的营房，所有参试部队都住在工程兵事先挖好的地窖里。两人一个地窖，地上搭两块铺板当床，中间放两个弹药箱做床头柜。虽然局促简陋了些，但相对于在学校里十几人住一个大房间的我们来说，却感到别样的新鲜和刺激。特别是在地面温度昼夜相差悬殊的情况下，地窖内的温度基本保持稳定。这就能够保证我们的休息和睡眠，使我们在训练中消耗的体力得到较快的恢复。
试验场位于戈壁滩的深处，除了作业期间外，常年荒无人迹，真正是个鸟儿也不到的地方。因此想要吃到新鲜蔬菜，根本就是一件不敢想象的事。所有参试部队吃的都是自带的压缩干粮、罐装食品和脱水蔬菜。好在我们学校的领导有经验，出发时强令我们每人带上一个冬瓜。开始大家都不理解甚至觉得荒唐可笑，后来才体会到这个决定是多么的英明伟大！可是几百个冬瓜很快也都吃完了。就在这时，基地领导和地方政府给我们送来了大批的哈密瓜和各种水果。后来，就是靠着这些水果，补充了我们体内所需要的维生素。
场内最金贵的东西要算是水了。参试的部队有上千号人、数百台车，全部用水仅靠一根15公分粗的玻璃钢管从数百公里远的地方输送过来。好在我们防化兵装备有喷洒车和淋浴车，此时全都用来作为储运水的工具了。相比起其它军兵种参试部队来说，用水条件要稍好些。但即便如此，我们每人每天也只能领到一脸盆的生活用水。早晨，先用它来刷牙洗脸；然后留到晚上用它来擦身洗脚；讲究一点的人再用这个水洗洗内衣（外衣是基本不换的）；最后再把剩下的水泼在地窖的地面上。因为戈壁滩上的空气异常干燥，如果晚上不在地面上泼些水，一夜过后鼻子就会干得流血。
终于，等来了实施作业的那一天。上午九时，是场地预报气象条件最佳的时刻，也就是核爆炸的"零时".凌晨三时，我们就起了床。匆匆用完早餐，带上武器装备、干粮和水就出发了。一号哨位离我们住的营地有40多公里路，越野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等我们进入哨位、架设好了仪器设备后，天色已经麻麻亮了。
我们这个哨位一共三个人，分别编为1、2、3号。1号负责观测并读取数据；2号负责计时并复读数据；3号负责记录并上报数据。我是2号，负责计时和复读。整个观测程序是这样的：核爆炸后，等到冲击波一过，我们必须立即从掩体里出来进入哨位，在爆后90-120秒的时间内，至少测得三组火球或烟云的数据。按照作业指挥部的规定，"零"前一小时，所有参试部队必须完成一切准备工作；"零"前30分钟，全体人员进入地下掩体；"零"前10分钟，做好一切个人防护；然后，进入最后的倒计时。看看离"零时"还有两个多小时，于是我们抓紧时间把整个观测程序又反复演练了几遍。
说实在的，当时我入伍都已九年了，已经从战士、班长、排长升到副连级参谋了。虽说曾多次参加过各级组织的实弹、实毒训练演习，什么样的阵势都见过，什么样的危险也都经历过。可在那会儿，确实还是感到挺紧张的！一来因为我们那个哨位距离爆心投影点最近；二来因为心里对核爆炸的实际杀伤破坏力着实没底。所以当听到扩音器里传来总指挥的倒计时口令时，我老老实实地按照教材规定的防护动作要领，迅速匍匐在地。双手垫在胸前，闭眼张口，腹部收缩，等待着那惊天动地的一声。
扩音器里，总指挥倒数计时的口令声十分清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起爆！"一刹那，我感到时间似乎停滞了。耳旁所有的声音也都消失了，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按照理论计算，冲击波到达我们哨位的时间应该在一分钟左右；也就是说，一分钟后应该听得到那巨大的爆炸声。于是，我一面尽力保持着收腹的姿势，一面在心里默默地数秒……数到60，没听到声响；数到80，还是没听到声响；继续数到100，仍然还是没有声响……我那收紧的腹部终于绷不住了，一下子趴到了地面。这时我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然而没有接到指挥部的命令，谁也不敢乱动。因为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也不知道这颗核弹到底会不会爆炸、啥时候会爆炸。只好在原地静候待命。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接到了撤离的命令。待我们返回大本营后才知道，原来是栓在核弹上的降落伞没有打开。当起爆的信号发出时，核弹却因为自由落体加速度的缘故已提前落到了地面而无法接收到信号了。
核爆炸分为空中、水下、地面和地下四种方式。空中爆炸是指火球不接触地面的爆炸。这种爆炸因造成的地面放射性沾染程度较轻而成为各国核实验所采用的主要方式。我国已进行的30多次核实验中，大多数采用的都是这种方式。空中爆炸又按爆炸高度区分为高空、中空和低空三种；按投掷方式区分为飞机投掷和导弹运载两种。此次核实验采取的是飞机投掷、中空爆炸。因此，起爆的时间必须掌握得十分精确！时间早了，飞机还没有脱离危险区，会对飞机及机内的人员造成伤害；时间晚了，弹体太接近地面，会对地面造成严重的放射性污染。所以必须使用降落伞让弹体降落到规定的高度时才能发出起爆信号。这其中不仅涉及到航空兵、还涉及到各级指挥部门、气象部门、通讯部门、地勤部门以及参试部队等多军兵种多部门的协同配合。因此在正式作业前，各有关单位曾多次进行了协同演练。我们常看到，担任投掷任务的轰-6飞机在靶区上空一次次地进行模拟投弹训练。模拟弹完全是根据实弹的大小和重量按1：1的比例制造的，一辆嘎斯-59卡车一次也只能装运一枚模拟弹。
当天晚上，我们接到了一个代号为"黄羊行动"的特别命令：要求我们防化大队立即出发，进入靶区。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这颗未爆的核弹！现在回想起来，这真是古今中外，史无前例的一次非同寻常的搜索行动！
试想：漆黑的夜晚，在没有道路、没有地标、没有参照物的茫茫戈壁滩上，去找一颗已经钻入地下的炸弹，已经如同大海捞针了。更何况这是一颗虽未爆炸但放射性物质可能已经外泄的原子弹，其难度和风险有多大，是可想而知的了！但在当时，我们没有丝毫的犹豫。指挥部迅速调集了全场所有的越野车，重新调整了我们原先的专业编组。按照每台车配备四个人，携带一部辐射侦测仪和一部硅-2瓦电台重新编成了一个机动侦测群，随即迅速开到了靶区。
靶区面积将近10平方公里，核弹究竟落在了哪里呢？虽然航空兵平时在训练模拟投弹时，基本上都能命中靶区。但那是在带伞的情况下做到的，可今天的这枚核弹伞没有打开，它会不会落到靶区外面去呢？
时间紧迫，顾不上考虑那么多了，指挥员决定先从靶区中间开始搜起，然后再向四周逐步扩大。事后证明，指挥员的这个决心是正确的！
指挥员先在地图上用九宫格将靶区划分为九块相等的方格，每一块方格的实地面积差不多是1平方公里。然后命令我们各车一字排开，每台车间隔20公尺左右。从中间的方格地块开始搜起，统一以15公里的时速齐头并进。为了便于夜间观察、保持队形，每台车都插上一面小白旗。考虑到核弹的弹体撞击到地面后可能已经变形破裂，里面的放射性装料可能已经外泄。指挥员严令参加行动的所有人员必须全身严密防护并且始终呆在车内不得下车；一旦发现并确定了弹着点后必须迅速离开。
行动一开始还算顺利，借助车灯的照明还能够看清前方地面的情况。可是当第一块区域搜索完毕后开始调头对第二块区域进行搜索时，风向就变了。50多台车扬起的沙尘一下子就让周围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靠车窗外隐约看见的小白旗来判断邻车的位置。至于核弹的落点，只好借助仪器的判读了。靶区的辐射本底本来就比较高，一打开仪器，耳机里就"嘀嘀嘀"的响成一片。虽然我们也算是老防化兵了，但面对这样的情况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谁也不敢贸然判定本车仪器显示的读数是否异常，只能将读数结果按车号顺序依次上报，再由指挥部通过对各车读数的对比来判定是否异常。
夜晚，戈壁滩上的地面温度虽然已下降了不少，但我们身着厚厚的防护服，坐在密不透风的车内，依然是汗流浃背。热气和汗水使防毒面具的镜片变得模糊不清，加上车辆的颠簸跳动，想看清仪表盘上的读数十分困难。我不得不一只手举着手电照明，另一只手捧着仪器贴近面具观看。车辆每颠簸一下，仪器的金属外壳就撞在脸上一次。虽然很疼，但也顾不得了。只希望在轮到我们报告的时候，能够迅速准确的将仪器读数报上去！
感谢航空兵老大哥高超的投弹技术，核弹准确地落在了靶区内。就在我们第三次调头开始搜索后不久，就有几台车先后出现了读数异常。很快，指挥部就根据那几台车所处的位置判定出了弹着点：未爆的核弹终于被我们找到了！这时，天色又已经麻麻亮了。我一看表，距头一天凌晨出发时正好24个小时。接到撤离的命令时，我的睡意一下子涌了上来。回去的路上就那样用双手怀抱着仪器，瘫在车椅背上"呼呼"地睡着了。
后来得知，这颗未爆的核弹先是被工程兵用推土坦克在四周推了一道土坝围了起来；然后再用运输直升机，吊装了数百吨含铅水泥浇灌在上面给牢牢地封固了。
这以后，我国曾两次计划在大气层中进行核试验，终因国际战略局势的变化和外交政治因素的影响而先后取消了。
1986年，我国政府庄严地向全世界宣告：为了维护世界和平和各国人民的利益，中国将停止在大气层进行核试验。这时我才知道，我参加的这次未爆的核试验，正是我国在大气层中进行的最后一次核试验。
今天，当我们为我军已同时拥有了常规武器和核武器双重打击的力量而倍感骄傲时，我多么希望当年在戈壁深处找到并掩埋的这枚核弹，不仅成为我国终止在大气层中进行核试验的一个标志，而且也能成为人类在地球上使用核武器的一个句号！
然而，这个美好的愿望能够实现吗？
（作者简介：1970年入伍，1990年转业。历任某集团军战士、班长、排长、参谋、科长、处长。荣立二等功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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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国家有关部门正在对参加过核试验的人员进行统计，据说对罹患放射病及生活困难者会有一些补助.我们那儿要求在8月18日（距通知贴出时好象仅三、五天时间）前将相关证明交到社区，过时不侯.可是参加核实验的事以前都是绝密的，个人档案里那有记载啊！这又得找原部队出证明……反正怎么着也来不及啊！政府部门不会是只装装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