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道毕节县令史兰成那狗官借陈家大湾火灾匪患一事,大肆摊派,收刮民财。他手下那伙衙役也乘机四处盘剥,搞得天怒人怨。碰巧,正赶上云南昭通、正雄一带连续三年旱灾,饥民四处逃荒,数百里乌蒙大山,五、六个县份都散落大批的饥民。不少外地逃荒的饥民饿死路上,当地人把饿死路边的人叫做“路倒”。山区人家多半朴实厚道,有所谓修阴功为子孙结德的传统。地方上一些稍有财力的大户人家,陆续拿出粮食,组织人手在各家门前施舍粥水。
这一天,小河村的大户吴必达家大清早就让家里人熬了五十多斤包谷面,加了些粗粮野菜,熬了三百多斤面糊糊放在路旁。不到一柱香时间,饥民就排起了长龙。吴必达一面吆喝着自家的儿子媳妇姑娘,一面忙着整理饥民的排队秩序。那些饥民是饿急了的,有那强壮的就不管先来后到,一股劲往前插队,也有那耍聪明的前面要得一碗粥,跑旁边咕嘟几口喝完又去重复排队,也有那年老体衰的,淹淹一息倒在路旁眼巴巴看着别人喝粥自己等死~~~~粥还没有施舍完,人群中一阵大乱,冲进来两个县里的衙役,一个叫周老三,一个叫彭开友。这两家伙把众饥民轰散,一把抓住吴家一个丫头,问道:“你家老爷子在哪?”丫头吓坏了,只得朝屋里灶台下噜噜嘴。彭开友大步进屋,一把从灶台下抓起个灰头土脸的老头子。彭衙役开口骂道:“老家伙,让你捐银子你说没钱,天天搞狗屁施舍你就有粮食了?老子门早调查好你了,快拿出一百石谷子换成银钱,交给哥们送到县里,否则抓你进大牢,以鼓动灾民闹事论处!”那吴老爷子吓得战战兢兢,一味哀求:“两位大爷,我真的拿不出一百石谷子钱啊,请两位替我求求情,起码减半。”那周老三的早不耐烦了,吧嗒一大耳刮子扇过去,骂道:“老东西,这许多穷鬼吃得你的粮,老子们反倒吃不得?”吴必达的老伴吴王氏气不过,骂道:“你两个天杀的,你不见这些要饭花子都快饿死了吗?你以为我家真很有钱?实在是不忍心那么多人饿死!”那彭衙役大怒,骂道:“你这个老婊子,敢骂老子?还不翻天了?今天不打死你老子就不当差!”跳过去一脚踢翻老太婆,劈头盖脸一阵猛打。吴必达的女儿吴四妹当年只有十二岁,初生牛犊不怕虎,看见她妈被别人打,扑过去抱住彭开友的大腿死命一口咬下一块肉来。彭开友痛得“啊”的一声,哗啦拔出腰刀,对着小姑娘就要行凶。
说时迟那时块,人群中窜出一个头裹蓝色帕布、一身苗人装束的大汉,那汉子伸出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早抓住彭衙役的手腕,“咣当”一声,钢刀掉地,衙役还来不及叫唤,早被那大汉一把抓住腰带直掼出去,摔出五、六米远。这边周衙役见状,早吓得双膝跪地,捣葱般叩头,一个劲大喊“爷爷饶命”。那大汉鹰抓小鸡一样,一把提起周衙役的后领,大步走到彭衙役身边,将两个家伙掼做一团面泥,这才伸出药杵般粗细的食指,指着两个家伙骂道:“你两个畜牲,到处都有饿死的饥民,你们却只管昧着良心发财,老子今天宰了你们,就当为民除害!”说罢挥起拳头就打。
人群里刚才还雷鸣般叫好,现在见要出事,人们纷纷散开。几个年长的壮着胆子上前,哀求到:“好汉,饶了他们吧,出了人命,我们地方上都要遭殃啊!”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人们看时,一白衣青年骑着一匹浑身漆黑的大马,旋风般顷刻跑到众人面前。人群中一阵欢呼:“好了好了,大公子来了!”几个青年人立刻围上去,拉住马头。那白衣青年跳下马背,英气勃勃往那一站,那帮村民便凑上前来一五一十、杂七杂八地把眼前的事情说了一通。白衣青年回过脸来,目光如炬,把那惹事的大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通。这大汉一身苗人装束,身材虽然魁梧,却满脸稚气,其实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这白衣青年家住狮虎岭,姓武名景阳,在家排行居长,十里八乡尊他一声大公子。这人自小家传一身好本领,胆气过人,见识超群,更兼处事公正,乐于为人排忧解难,俨然一个大山里的孟尝君。这人虽然年轻,在方圆百里内,威望却很高。这人常以“大丈夫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自励。只因其人一生造福桑梓,后世子孙及乡民常常叨念他的恩惠,讳提他的名号,只尊称他叫景阳公。那段时间,眼见得邻省饥民大批涌入本地,随处可见饿殍,加上当地匪患猖獗,民不安生。其时,满清政府已经气息奄奄,由得山民一盘散沙、自生自灭。年轻的景阳公忧心如焚,毅然决定要联络百里方圆的数十家大户,共同出钱出粮救济灾民,同时组织壮丁对付土匪,保一方平安。这天,他来小河村,本来是为了和大户吴必达商量这件事情的,不期遇到了这麻烦。
县里来的衙役被打,处理不好,吴必达一家必然是灭顶之灾。刚才还在快意的人群,散去了不少。也有少部分不怕事的留下来,请景阳公拿主义。
吴家的人搬来一把桃木椅子。景阳也不客气,转身坐下,沉思片刻后,缓缓对众人道:“今天出了这祸事,虽然是外乡人惹的,但是诸位怕要受些连累了。”说罢叹了口气。
那惹事的苗汉,却未随众灾民散去,此时走到景阳公跟前,道:“你们不要怕,人是老子打的,祸是老子闯的,老子自会去县衙投案,决不连累你们!”景阳公冷冷看了那苗汉一眼,道:“你这个外乡人,胆子不小!你可知道打了衙差犯下的是死罪?”苗汉把脸一扬,道:“死罪就死罪,怕个球!”景阳公看看众人,道:“各位父老乡亲,可否听在下一个小小的建议?”众人道:“愿听大公子吩咐。”
景阳公道声“好”,面色一沉,吩咐众人:“将这惹事的汉子绑起来!”,那苗人把大袖一撸,叫道:“你们恩将仇报!看哪个狗日的敢绑老子?”众人方才见过那汉子的本领,谁敢去捋他虎须?一个个面面相觑。景阳公站起来,双眼盯住那苗族汉子,一字一顿道:“你不怕死?”说来也怪,那苗人少年方才还是天不怕的不怕的汉子,被他这么直溜溜的一看,仿佛打了一个寒噤,不由得道“怕死!”景阳公道:“想活命,就听我的!”那少年不由得点头。景阳公对众人道:“绑吧!”几个年轻人拿来绳子,套在那苗人身上。景阳公仍然面色冷峻,道:“捆三花,不要捆成五花,松一点,有那么个意思就行了!”
景阳公见那苗人松松儿捆了青龙爬背,这才声若哄钟对众人说道:“各位父老乡亲,惹事的是好汉——捆了,挨打的是王八蛋——还在。今日之事,要想做个彻底了结,大伙跟我走趟大定府,就去大堂上喊冤。”山里人怕官,众人问:“要是官府把我们都抓起来,怎么办?”景阳公道:“怕事的别去,敢跟我去的,我五某人即便拼着倾家荡产也要保你们无事!各位可信得在下?”众人道:“信得!”
闲话少说。景阳公领着在场的一百多村民,带了苗人少年和彭、周两衙役,当天就出发,去了大定府。走二十里路,彭家老儿终究怕事,借故偷偷溜了。跟去的人见状,骂道:“这个老狗日的,我们陪他去打官司,他倒跑了,太不仗义!我还去敢啥?”“轰”的一声,散去大半。
景阳公只得苦笑几声“真是乌合之众啊”,掉脸对那苗人少年道:“外乡人,你也走吧!”那少年嘟着嘴道:“老子不走!”景阳公呵呵笑道:“这里谁都可以做你的叔叔伯伯,你充哪个老子?不过还算义气!”吩咐众人“松绑”,那少年却不愿意,道:“捆也捆这么长时间了,有种你们就捆到大堂上去!”景阳公慢慢喜欢起这少年来,一路上边走边盘问,得知这少年叫赵子敬,云南宣威人,少小喜欢舞刀弄棒,十三岁那年随一卖艺的夫妇去了河北,练得一身好功夫,因北方连连战乱,前几个月忽然思乡心切,回到云南老家,谁知道老家闹灾荒,家里人都出门逃荒了,于是一路寻来,就到了毕节大定一带,这天听说小河来了一批灾民,就跟着寻到小河,不想一时冲动,闯下这祸事。景阳公感叹不已,亲手松去绳索。
一路上,有装肚子疼的,有称家里有事未了的,又走开了许多人。剩下二十余人,晓行夜宿,次日中午来到大定。众人胡乱吃了点东西后寻到一家卖笔墨的店铺,景阳公铺开纸笔,片刻间写好诉状。众人问明道路路,径直来到大定府衙,击鼓鸣冤。那府台叫做鲍君固,年近七寻,本是北洋水师一名提督,为人刚正,只因不满李鸿章动用海军军费去讨好西太后,酒后发了几句牢骚,被李鸿章找了一个借口远远放到这南疆蛮夷之地。来到大定,才知道这地方地瘠民贫,盗匪猖獗,朝廷官府恍如一副空架,再不能有何作为。加上自己年老体衰,终日长吁短叹,借酒浇愁。这日,鲍府台正在后院午睡,前堂当差的来报,说有二十几个山民击鼓喊冤,于是只得打起精神,坐堂问案。
众人进了大堂,递上诉状。府台看那诉状,铁笔银钩般。状曰:
天假横祸,祸及苍生。莽莽乌蒙,盗匪纵横。民之父母者,本当爱民如子,造福百姓,岂知毕节县令不思本官之职,反借天灾人祸聚敛,纵爪牙肆略横行。天恩浩荡,泽不及林泉草木;恶吏逞凶,尽竭泽而渔之能。民之小命,悬于旦夕。滇东草民,情急奋义气之老拳,事虽违而情有因。一干人证俱在,望公正廉明大老爷裁处。
某年某月
乌蒙山众乡民联名致上
鲍府台看罢诉状,对堂下众山民道:“你等推一人出来说话,本府有话要问。”景阳公挺身而出,道:“回大老爷,小人不才,愿听训示。”鲍爷看这青年白衣如雪,身材魁梧,英姿勃勃,先有几分喜欢了,道:“你是何人?家在何处?事情经过如何原本道来,本府必定秉公处理!”景阳公道出自己名号,住址后,就把事情经过原本说出,又把近两月来地方现状和那县令史兰成所作所为一一道来,说得条例分明,听得那鲍爷频频点头。鲍爷叹道:“身逢乱世,天灾人祸诸多不幸,不期还有这等天良泯灭的官吏为非作歹!”一声令下,传来赵子敬和彭、周二衙役。赵子敬虽不善言辞,却正气凛凛。鲍爷是武将出生,看这少年稚气可爱,又添几分喜欢。彭、周二人早先被赵子敬痛打,已如丧家之犬、落水只狗,颓废不堪,此时见府台凛然正气坐在大堂上,只差屎尿未出了,哪里还敢狡辩,于是把责任通通推到上司身上,只求从宽发落。鲍爷听得真切,看的明白,当场判道:众乡民无罪,即刻散去;赵子敬虽事出有因,但痛打衙役即是藐视朝廷法度,罚二十大板,逐出府衙;彭、周二人贪婪成性,更兼持刀逞凶,罚一百大板,收监候审。一面派出捕快去毕节县抓捕史兰成。
众山民满心欢喜,等赵子敬挨完二十板子,即刻扶他出门。鲍爷敬那赵子敬是条好汉,让师爷送去十两银子权作养伤的药费。赵子敬虽然被打,却毫无怨言,千恩万谢随众人出来。景阳公也随众人退将出来,却被鲍爷叫住。鲍爷道:“众山民无知,官府又有错在先,可以不追究。但是这个为首的,却万万轻饶不得。如果开了这先例,以后山民动辄聚众闹事,如何得了?”于是将众乡民轰出府衙,单单留下一个景阳公。
众人先是满心欢喜,此时却战战兢兢,陆续回到故里,却不急着回家,先去景阳公家里报信。狮虎岭武姓一族接到众人报信,一时齐具景阳公家里,一起抱怨景阳公不该替人出头的,抱怨归抱怨,大伙连夜商量对策,准备变卖家产,设法打点官府。武家大奶奶倒是个有主见的,不慌不忙把那参加打官司的众人叫来,细细盘问堂上的经过,细想了一夜,第二天,对家里众叔伯兄弟道:“你们不要忙了,我家当家人必定无事。”家里人知道她舍不得钱财,问她:“救人重要,还是钱财重要?”大奶奶道:“当然人重要了,告诉你们,我家大爷三日之内必然平安回来。”众人都是心存怀疑,却不好多问。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