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寂的长廊(四)(为海潮小说写序)
夭 夭
“不管道路延伸到何方,不论光阴如何消逝,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恩雅《惟有时光》(Only Time)
抉择
她打电话给他。我要走了。她说。
别,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在这一瞬间她有些犹豫。也许他会改变主意让她留下来。可是随即就明白了,那是不可能的。他终究是世俗的男人,网络的洒脱和诺言并不可信。
她从白色的透明窗纱后面看见他回来了,她无缘无故就有些心慌。她怕见到他,她怕自己走不了。
她拎起自己的随身物品,没有坐电梯,从楼梯走了出去。她不想再到深圳来了。
她拎着箱子,一直走,一直走。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深圳不是她的城市。车站在哪里?她不知道,她也不能开口问,每个陌生人都是敌人。她必须保护自己。
到车站的时候不到十一点。她买了票,在候车室里等待晚上七点的车。她不知道怎么熬过这漫长的八小时。
她在候车大厅打公用电话给他。线路接通了,她在这边沉默着,他焦急的声音:“是你吗?在哪里?告诉我,我马上到。”
她挂掉电话,她只是想再听听他的声音,她爱的人,可是离她如此遥远。她去洗手间,整理自己狼籍的容颜。她要用最优雅的面孔向这个城市告别。
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他在大厅入口处张望。他在找她。是的,他当然会猜到她在哪里。她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一个熟人,车站是唯一可以逗留的地方。
他没看见她,继续在拥挤的人群里穿行。她看见他的深色西装被人群挤得皱巴巴的。
她张了张口,可是发不出声音。这是一场梦魇,她感到的只有恐惧和绝望。他看到了她,他招手示意,向她走过来。她想逃跑,可是动不了。周围是一片耀眼的白色,她觉得天旋地转。
醒来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她躺在床上。一切又回到了出发的时刻,没有结局的梦境。
“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好吗?”他握着她的手,看起来痛苦不堪。
她知道抉择是艰难的事。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但同时也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在这里,后悔没有它的地位。失去了,就永远不可能再重来。
我们这一生会有无数次抉择的机会。有的选择让我们庆幸自己的明智,而有些,会让我们抱撼终生。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等待他做出选择,这对她而言是死亡的缓期执行,增加的只是心灵的痛苦。她虚弱的身体和脆弱的灵魂都经不起这样的考验。而现在,她不想考虑这些,她需要的是休息,养好伤,继续她的人生旅行。
三天后,她离开了深圳,上了回京的列车。
对于年轻的她,事情并不遥远。半夜醒来的时候,她依然会想他,想起他明媚的笑容和孩子气的讨好。他穿着白色衬衣,坐在窗前,若有所思。那样真实的场景,一切都历历在目。
年轻女孩
有人说:“当你开始回忆往事的时候,你就老了。”我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有老的迹象,可是我常常喜欢回忆。
第一次看到那个年轻单纯的女孩子,就惊讶于她眼里的忧郁。那只是一个习惯性的聚餐,是我几十年记者生涯的后遗症,就像女人的习惯性流产。我在寂寞的夜晚不耐烦独处,所以常常请一帮认识不认识的朋友胡吃海喝。来赴宴的大多数人把我当作随意挥霍的大傻瓜、冤大头,但我却在心里暗笑,我真正要挥霍的也许是时间,我的,还有陪我的他们的。
年轻的时候不怕寂寞,因为不会寂寞。可是到了我这样的年龄,寂寞是如影随形的瘟疫。——我不愿意独处。
我招呼她们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我随口问问。
“夭夭。”
我看到女孩眼里闪过的仓惶,是天真的孩子气的手足无措。
我有些不忍,一眼看去,就知道她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女孩子——身材娇小,皮肤淡白,眼睛黑而深,是不明了未来的童稚的神情。
我没有再问她。
我对女人的关注由来已久,然而夭夭不同,她身上有太多令人疑惑的地方。她神情复杂,语气平和,但掩不住骨子里的高傲。神情冷漠,可是眼睛里有火在闪。单纯爽朗,却放不下时时闪现的寂寥神色。
——这是一个值得探究的女孩。
童年
童年的创伤往往会给人的心灵留下痛苦的烙印。夭夭的童年是颠沛流离的一场噩梦,需要用一生的时间来摆脱阴影。(爱的缺失让她珍惜得到的每一份情感。)
“我一生下来就没有人要。”酝酿了许久,她才开口。她不想回忆过去,但是他要知道。
他愣了愣,他从没有听过这样的开场白。他看着她的眼睛,确认这不是玩笑。
她面无表情,眼睛里空茫茫的,平淡的语言里没有悲哀,也缺乏亢奋。他看不出她的情绪。
她对自己的淡漠让他心痛。
“第一次离家出走,那时候是夏末,大雨滂沱。我的鞋子不知道哪里去了,赤脚踩在泥水里,一个人冒雨走了十多里路。那一年我五岁。”
“十五岁的时候,为了新写的一篇小说被父亲痛打。第一次确实地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从此以后,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一直是最沉默的人。”
“20岁恋爱,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坚实的温暖,以为可以一辈子相爱,最终却留下孤独的一个人。从此不再相信爱情。”
生命里有太多的荒芜,这让夭夭的青春写满苍桑。
真相
我是一个生活在文字里的人,钟爱生涩冷僻的字眼。冰冷的文字有着刀锋的尖利,割裂我饥渴的皮肤。我喜欢在暧昧不明的文字里遮遮掩掩地袒露真相。作品里没有人是我,但又无人不是我。文字是我臆想的天空,我在这里满足虚无的自信。有一天,我的主人公米艾对我说:“我给你提个意见吧?你的小说完全曲解了我。你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真相?”
“是的,真相。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
我想他是有理由这样要求的。虽然他仅仅是我笔下虚构的人物,但是我一样尊重他。每一个人都有说话的权利。
我深思米艾说话的动机。我想我是忽略了他身上的许多优点。
然而,有时候我愿意忽略。
距离
我一直保持着和他人的距离。距离意味着安全。在安全的距离之内,我们可以自由而安心地往来。但是距离的保持是一件很随机的事情。我们常常和别人打距离战。(待续)
呵呵,很多人都这样。
问好海潮!
秋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