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人
大悟来的那个伙伴，说自己从八岁就开始抽烟了。的确他从来不去食堂里买碗菜吃吃的，一�?头淡饭，抓上一撮头燥毛干菜，“唏里哗啦”的咽下肚去。他叹苦说：
“……（大队）规定我，每天要上交生产队一块钱，买10个工分，可是交进去的一块钱，到年终考方案只剩了六毛，我在‘开着眼睛拉尿出！’剩下的三毛做津贴，八分一包经济牌，粮票要买，食堂饭票要买，……到头来吃过用过，剩得个屁股，不亏空算好了。有时想，苦做苦不如家中自在，实在不行，我是要逃回家去的……”
他边说，边去拿依在墙角的二胡，先“驮驮”地喝二大口白开水，每天晚上，他要灌下十二吋杯的一杯开水，倒空大半把热水瓶。他坐在地铺上，拉起“十八相送”的梁祝。听一二次还可以入耳，天天晚上拉同一曲调，若滑铁卢小镇天天上映《滑铁卢》的电影，再好，到后来花钱请你去看，情愿倒出钞票向他讨饶。但是他除了会拉“十八相送，”不知道天下有《二泉映月》之类，问他为什么不演奏一曲“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他坦白交待。说：“我哆唻咪嗦（1234）都不知道。你们教我怎么拉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如意大利的歌圣，帕瓦罗蒂照样不识其歌谱。实在拿他没有办法，只好任其“挑料桶担”（对拉二胡的不敬）。
他收拾好胡琴刚睡下，相隔只有一擎宽的邮电局职工宿舍，“嘎啦啦”的手风琴伴奏骤然响起，第一晚听也新鲜，第二晚马马虎虎，三四五天之后，夜夜不能安寝，便隔着窗子大骂。“工人阶级” 夜夜元宵，不知农夫之苦，通宵达旦的明天怎么做苦力？真是恨透这班鸟男女。渐渐悟出一个道理，邮电局的女青年正处于“情”期，雄人班进班出，演奏只是借口而已，其实荷尔蒙在吸引她们。从此担忧晚上的到来，曾想通过广播站领导向邮电局反映这事，但我们是农民工，大悟人说：
“——反映有屌个用。农民是毛主席小老婆生的倪（儿）子！同墙壁里呵气（白费力气）有什么两样。”
确实不会有作用的，便恶向胆边生，清晨起来，将肚里憋了一夜头的浓痰，对准她们遮着帘的玻璃窗，“呸！”搭在上面，如翩翩欲飞的一只大蝴蝶。数日不见有意见反馈过来，笙歌依旧，我行我素，心里恨她们的涵养。大悟人抽劣质香烟痰多；喝大杯白开水夜尿多，我开玩笑对大悟人说：“你晚上尿急，何必冷冻冻跑到楼下厕所去上呢，人站在窗槛上，往下撒下去即可，看她们收敛不收敛！”其实是一句笑话，大悟人听了一搭两便，天蒙蒙亮，倏地跃上开窗，从三层楼撒到弄堂水泥地坪，凌晨的声音如尼加拉瓜大瀑，一女青年从梦中惊醒，撩帘察看，见大悟人立窗之状，大呼：
“——介咯流氓”（这个）！
大败。大悟人被她一呼只拉了一半，一时刹不住车，从外一直淋到室内。我与行山人狂笑不止，大悟人脸色煞白，忧心忡忡地说：“遭（这下）闯穷祸哉！”行山人再踢他一脚说：“还不赶快逃回家去！”固然邮电局打电话给广播站大人，说我们吐痰撒尿，无恶不作，大人上来警告：
“你们不写检讨，给我马上滚蛋！这是十足的流氓行为……”
我百般抵赖，“就是流氓，只是高级而已……”
“她们演奏的是革命歌曲。——仰打咯硕杀”（不知是否是骂娘的意思）！
大悟人终于找到了逃跑的借口，被站领导狠狠的一顿骂，又要写检讨，加之行山人“公安局马上派人来抲了！”他把二胡裹在被絮中，铺盖一卷，早饭不吃逃到汽车站，再也没有回来干活。
我想；他以后的日子，一定坐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嘴里叨着八分一包的经济牌香烟，旁边泡一杯酽酽的浓茶，先“驮驮”的两口，拉他无二的“十八相送。”猛然想到《觚賸续编》云：“乐行不如苦住，富客不如贫主，本佛经语，而高季迪《悲歌》则曰贫少不如富老，美游不如恶归。”虽我辈斗大的字不认得一升，也不是儒家卫道者，农夫出来打工度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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