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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作者: forest冈普   发表日期: 2007-08-23 02:07  点击数: 603


  今年过了很多朋友的二十岁生日,当然,也包括自己的。二零零七年,为何身边独多这许多的二十岁生日?因为我们都是一九八七年出生的一代。公元一九八七年,也并非什么特殊年份,不过和别的年份一样,有些小孩出生。
  二十岁生日过后不久,我突发奇想,去理发店剃了光头,不可避免,在身边引起些反应;出于部分未泯之童心,我把自己的新形象通过手机发送给一些好朋友,在他们之间也引起些反应。大多数人差不多都先是吃了一惊,紧接着一句:“差点没认出来!”然后便有了些问询:“你怎么想的?”啦“受什么刺激了?”啦“抽风?”啦“刚出来?”啦......最有创意的怕是当数小白的那句:“你是不是遭雷劈了?”逗得我捧腹了好半天,仅他一人如此问起,并且我也敢打包票,除他之外一定没有别的人想得出这一句来调侃我;当然了,也不全是调侃,就有人夸我像“硬派小生”来着。看到他们如此反应,我不由觉得甚是有趣,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是好,只得一一搪塞过去。在如今这个讲求严密逻辑性的时代,凡事必要刨出个根根底底,要做一些非理性的行为(或者说要让人接受一些非理性动作),似乎不大容易。不过,是呀,我究竟是怎么想的?
  其实也并未受什么刺激得我非要去剃光头不可的称得上“刺激”的刺激,说到底也是真的没有。既然是突发奇想,自然没有什么规规矩矩、成章成节的理由拿得出手去答问。如果硬要逼着说出个所以然来,那么大概是因为今年自己二十岁了吧。是的,今年自己二十岁---就这么个理由。当然了,二十岁也并非定要剃哪门子光头,法律上没有这类引人莞尔的条款,仅仅是由于自己的突发奇想。二十岁,任谁都总会有些异样的感觉。虽然两年前已经行过了成年礼,但我总觉着二十岁好像才是真正具有某种重要意义的人生的一条分水岭。所以,我便“突发奇想”地去剃光了头发。这样讲似乎算不得前呼后应、顺理成章,但也只有如此了。
  坐在理发店的镜前皮椅上,又看了几眼头顶着不算糟糕的、稍稍打毛的四六分发发式(或许根本就称不上什么发式,不过将就着顶在脑袋上罢了)的自己,心中默默念叨:“嘿,老兄,不过离开一两个月而已。”理发师手艺稔熟,先用电动推刀将我的一头半长发剃到好似刚长出三两天的胡茬那样短,再用一种类似剃须膏的白色泡沫涂满整个长满“胡茬”的脑袋顶部,然后换用折叠剃刀继续在我脑袋上动作。伴随着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吱吱吱”如拧发条般的声响,掺杂着我头发碎屑的白泡沫便一坨一坨落在理发师另一只手里展平托起的报纸上。直到头发被剃光,用毛巾擦干净残余的泡沫,完全的新形象便出现了---晒得红通通黑乎乎的脸膛和白嫩光亮的头皮形成鲜明对比,抬头纹上方那道黑白分界线如埃及与苏丹的国境线那样明朗清晰,分别向两侧延伸,打了几个波折,直到脑后愈合。倘若在我的头顶装个把手,稍一用力,脑壳仿佛便可以像锅盖一般从分界线处被提起来,有点滑稽;同时又显得匪气十足,不错,的确像极了“刚放出来的”---带点滑稽的匪气十足。不过,我倒并不以为这张面目到了人人见之欲唾的可憎地步,大概是因为是自己的脸的缘故吧,不免徇了点私情;但更重要的,这是一副没有任何东西遮挡、掩饰的头脸,是一副完完全赤裸裸呈现在外真切切的头脸,这是自己外在仪表最为地道、最为本色的重要部分。
  二十岁了!不可抗拒的自然法则,自己正不可抗拒地一点点向着那个“成熟群体”步步逼近,不得不越来越遵从那条“讲求严密逻辑性”的规律,不得不将越来越多的“非理性动作”掩藏到灵魂深处去,有的甚至将终生遗忘,取而代之充斥言语、举止更多的是些合乎理性的呆板板傻兮兮的玩意儿。说不上乐意还是不乐意,总之,有的时代注定要过去了,有些东西正不可复得地失去,终究不是件让人打心眼里高兴得起来的事。不知这种“失去”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会演绎到怎样的程度,不知自身在这种朝逝暮去的过程里将演变成一个怎样的人,唯一明确的只是有类似的过程正在进行。毕竟,对于自己眼前的所拥所有,我总觉着还是基本说得过去,不算坏。这好比站在体重计上,看见指针就像摩托车的时速指示仪一样迅速飙升到“65”刻线处。65---不算太轻也不太重,既不单薄也不显得臃肿;如同驾驰摩托车在公路轻飙,65---不算太快也不太慢,既能让疾风吹散不快之事也能将突发险情的可能性控制在自己的应激速度可以掌握的范围。一切都恰到好处来着。
  村上春树小说中的主人公、以及除主人公外的、和主人公“脾性相对”的一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即“心不化妆”、“精神上不化妆”之人。这样的人,即便少言寡语、外表冷漠、甚至脾气古怪,但与其交往起来仍觉贴切、舒适、自然,因为他们呈递给外界的就是内界最真切的自己,或者根本就用不着什么呈递,本生就是真真切切原原本本地戳在那里,这类人是相当具有人格力量的。心化妆、精神化妆的人则不然。在忙碌得生硬板结的现实社会里,为了顺应那“众人发生联系的大趋势”(或者说眼下既时兴又实用的人际交往模式也好)、为了不给自己带来些恼人的或大或小的麻烦,我们的精神常常不得不扭曲扭曲、化化妆、戴戴面具。比如为了迎合生物专业的朋友、使谈话的氛围不会显得尴尬而故意做出饶有兴致的模样听他大谈特谈自己一窍不通的什么西伯利亚飞蝗的交配行为,为讨女孩子欢心而硬起头皮与她就自己根本毫无兴趣可言的哪家子眼霜使用心得强作愉悦的交流等等。这也并非完全不可为,但实际操作起来,却让人感到十分疲惫、难为情,不是么。相信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体验。看来,要真正做到“心不化妆”、“精神上不化妆”,是有相当的难度,并且年岁越大,就会越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另一件(或者说“一系列”更为准确)令自己十分强烈地意识到“已经二十岁了”的事发生在前不久---放暑假刚刚从大学返回炮镇的那几天里。
  一天下午,阿董约我出去见面。
  阿董是我高中时同届的好朋友。前年与我一同参加应届高考时落榜了,返校复读后也未能考好,之后又再一次复读,于今年六月勉强考上了本科。不容易,念了三个高三,好歹考上本科了。看到他一脸轻松、愉悦又释然的样子,我真的不晓得究竟应该为他感到开心呢,还是应该有些别的什么感觉。我深深知道,阿董辛辛苦苦奋斗了几年换来的大学生活并不如他脸上的笑容那般可人。夏天一过,阿董将以大一新生的身份进入大学,而我却要念大三了。我们本是同一届的。
  大学二年级结束后的暑假是个恰到好处的时刻,是四年大学生活的中心点。如果说大学的四年时光是一把二十厘米的学生用文具刻度尺,那么此时的我恰好站在十厘米刻线处。在此位置,我左右随意扭扭头便得以对这段生活的起点以后的部分和终点以前的部分分别进行等距的观察和观望,再用左右二手将其合龙在时间跨度的平衡点处。看着大一的新生们都踩着一色踌躇满志的步调跨进校门---正如两年前的我们;再看到大四的毕业生们带着形形色色的表情离去---怕也正是两年后我们的写照,心里当真百感交集。同时,一个疑问也萦绕在心底久久不去:“无论是阿董与我们、还是我们与大四毕业生,其间都存有两年的时间跨度,这‘两年’的时间跨度究竟是个怎样的东西?似乎长得像整个宇宙的演化史,又似乎短得像电光火石迸发的一瞬。说不清楚。”
  那天下午,我们谈到了很多很多以前在一起时的事,想起来也觉得蛮开心的,可就是不能发自内心彻头彻尾地开心。究其缘由,大概正是有些东西正不可复得地失去。这念头总是压在心头让人颇不畅快。
  “有女朋友了么?”谈话间,阿董问道。很多人都这样问起,问得相当心安理得。
  “没有。”我如实作答。
  于是,阿董转开头去别扭地笑笑,便不再言语---大多数对我发问的人听完这样的答案后作出的回应竟如出一辙---那笑容仿佛在说:“呀!二十岁还没有女朋友?!糟糕,触及到人家的尴尬事了,罪过!罪过!”我不禁感到有趣,自己都不觉得窘迫的事倒是让人家窘迫了。再说,没有女朋友并不等同没有中意的女孩子,我的精神生活也并非已经到了没有可以寄托的归属而惨不忍闻的境地。即便当真如此,又何来尴尬之有。也或者大家都十分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在意的仅仅是“有没有女朋友”,至于“有无中意的女子”则根本不想关心,倒是自己在此问题上肤浅了。毕竟,任谁也不会张口就问:“可有中意的女孩了?”---十足的傻瓜蛋。


  之后的另一天下午,小仨儿与另外几位好友约我出去见面。
  我们先在炮镇广场“座谈”了许久,一边叙旧一边搜寻过路的漂亮女孩子。这里以前便是我们一边聊天一边打量由此经过的街边美女来赏心悦目的地方。那天的我对“看美女”倒并不怎么上心,大概由于自己就读的是师范类院校,男女比例悬殊之大(男少女多),身边并不缺乏漂亮女孩的缘故。虽没有自己的,但那许多的女孩子聊以养眼却是绰绰有余。而他们几人就读的是理工类院校,女孩子本就少得可怜,称得起美女的就更是寥寥无几了。虽对此早有听闻,但他们无时无刻不渴望看到漂亮女孩之急切心情还是夸张得令我吃了一惊。
  三个小时过去了,从此路过的美女倒是有那么几个,但她们尚显稚气,不过十七、八岁,在我心中引起的反应不过停留在可爱那个程度;他们几人所期待的那种“百分之百女孩”好像也并未出现。于是,有人提议去炮镇中学碰碰运气,听说那里高三的学生正在进行暑期补课,这个钟点差不多该放学了。
  若步行,广场到中学不过十分钟路程。一路上,我们便碰到不少回家途中的高中生模样的漂亮女孩,或独步或踏着单车或近旁有一男孩伴随。我转过头看看小仨儿,他的脸上似乎仍然带着一丝失落的神情,失落得就像阴天里独自一人孤零零站在滴水的黑胶皮电线上淋雨的小燕子。直到抵达校园、直到整个校园变得空空荡荡,这种神情依旧停留在他脸上挥之不去。
  “怎么?这许多的漂亮女孩,竟没有一个符合你的审美观?”我不禁打趣道。
  “漂亮固然漂亮,”小仨儿低头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那颗妥协的脑袋,“但是好像再也找不到那种让人眼前为之一亮、精神为之一动的东西了。
  “中学已经不是我们那个时代的中学了,广场也不是我们那个时代的广场了。”隔了良久,小仨儿抬起头,释怀般地长吁一口气,叹道。中学和广场令小仨儿和我、和朋友们感到陌生了---那里的面孔令我们陌生了。
  一干沉默的人在恢复宁静的校园里漫步着,谁也没有多余的言语。不知不觉,来到了厕所面前---一间用泛着旧时光泽的红砖砌成的整洁的小房子---将我们的粪便污秽同年少轻狂一并埋葬掉的地方。或是其中一人下意识地引领也未可知。出于条件反射在头脑中沉淀下来的习惯性残留,我们不谋而合,依次走进那间厕所,就像从前一样。红墙壁上用2B铅笔留下的大家的名字依然清晰可辨,为我们存余了一丝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慰藉。
  一些人已经经历过了二十岁的生日,一些人将要经历,或许今天就有人正在经历。我丝毫不否认二十岁是个充满朝气、蓬勃向上的年岁,但回想起两年前的自己,我们不得不戏谑不恭地说一声:“的确老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岁---两年的跨度,对于我们已经走过的区区二十年,固然算个不大不小的间隔,在心里引起如此这般的感慨和不安,怕是小题大做了吧。也许某天,随着生命的渐行渐长,我们能更坦然地面对一个一个的两年跨度。叠加在一起,它们好像不过是四年、八年、十六年......那一天,成群毛绒绒的可爱跳鼠就会翘着调皮的尾巴打着滚儿、带上生满柔和绿色小草的旷原重返人们心田的吧。憧憬这东西,或多或少、情愿不情愿、时不时总会在心里存留的。


  纵然如此,二十岁剃回光头也是并不算坏的一件事,毕竟,这种由着性子来的事以后将会越来越少了吧。

 

2007年8月

 

 

后记:
  最近在读村上春树的《终究悲哀的外国语》那本小册子。其中《远离卷心菜卷》一文里有段文字,读罢令人顿生一种妙不可言的释怀之感,欲录于拙文之后:

  这么说起来,学生们的眼睛也兴奋得闪闪发光。大概和大学课堂上教的种类完全不同吧。此外也可能他们本身多少有些不安---往后自己会怎样呢?有怎样的可能性呢?我也很理解他们的不安。我本身在二十岁的时候也不安来着,几乎惶惶不可终日。假如现在有仙人出现在这里说要把我送回二十岁那时候,我想我会拒绝:“谢谢。现在这样挺好的。”这么说也许不合适:青春那东西一次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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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4条回复
swinejss 发表于 2007-08-30 16:22
#4
你的说法,偶赞同。。。你好好珍惜在学校的日光。。。。
偶现在只能回忆。。。
还有你说的“其实男人和女人都一样脆弱”,事实男人和女人都是人嘛,,哈哈。。。有咋不同呢?
swinejss 发表于 2007-08-30 16:19
#3
这个问题,偶早就发现了,我天天在想怎么找钱,怎么存钱,怎么。。。。偶快要疯了,我想没钱我会疯,有钱了更神经。。。。
swinejss 发表于 2007-08-24 21:09
#2
就是啊,你真的好好哦。能够那样就好了,偶也想在学校里呆几年,你看现在好可怜,一个月挣的钱,都要算好,怎么开销。能养活自己感觉就满足了,,忽忽。现在钱好难挣哦。可是物价还是在不停的涨哦,有点恐怖哦。。。
guest 发表于 2007-08-24 16:46
#1
很棒!!
加油!!
共4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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