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和狼》
1
我从来都没有看见外婆，但我想外婆可能就是一只传说中的狼。
很多年以前的一个傍晚，月光很好。明晃晃地照亮了外婆门前的沙滩，沙滩上有水，水里有鱼。月光上有露
水下来，鱼儿们多躲藏在石头下面看月亮。
推着一辆纺车，外婆坐在月光下纺线。拇指一般粗细的棉条从在外婆手中抽出来，不停地缠在铁锭上。
外婆的面前放着两只摇篮，左边的摇篮里睡着我的舅舅，右边的摇篮里睡着我的母亲。月光如水，如纱，如
尘。外婆在月光下就像一尊菩萨。
露似珍珠月似弓，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外婆突然发现月下站着一只狼。
那一只狼静静地站在外婆的面前，定定地看着外婆面前的摇篮。
外婆仿佛没有发现那一只狼，依然端坐在月光下从容地纺线。线一根一根从外婆手中抽出来，那一只狼也静
静地站在月光下，像一个行吟的诗人，孤独地看着远方，只将一条黑黑的影子投射在外婆面前。
外婆一边纺线，一边不停地和狼说话。
外婆好象和狼很熟悉，外婆说：你来了。
狼忧郁地看着外婆，在月光下来回走动。
外婆说你饿了吗，我知道你喜欢睡懒觉，又没有人给你找吃的。
狼又看了外婆一眼，将头低下来，又看了看外婆面前的两个摇篮，爪子不停地在地上抓。
外婆一边纺线，一边说娃都睡了。我一点都不累。天快冷了，我要赶紧给娃做棉袄。
狼看了一会摇篮，在外婆身边不远处坐下来，长长的舌头伸出来，一股一股地热气喷到外婆脸上。
外婆说：我不冷。你看娃，睡得多香啊。
那狼也伸长了脖子，跟着外婆向前看，还微微颔首。
外婆说，你也回去歇着吧，露水都下来了。
狼慢慢站起来，向着外婆轻轻呼噜了几声，轻轻地摇了摇尾巴，尾巴翘得高高的，没有扫起一丝灰尘。
外婆不停地纺线，月光下发出翁嗡地响声，像一只绵绵不绝的催眠曲。
狼慢慢卧着，不停地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外婆长叹一口气，说看你还是老样子，爱打瞌睡。
外婆又说，你以后不要来看我了，我好好的，娃看见了害怕。
狼轻轻哼了一声，慢慢站起来，一摇一晃地走了。
外婆目送着狼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将舅舅和我的母亲摇起来，紧紧地将他们抱住。
舅舅和妈妈搂住外婆的脖子：妈妈，你怎么哭了。
外婆一人一口亲了亲我的母亲和我的舅舅，说你们乖，你们快点长大。你们长大了，你外公就能来看你们了。
2
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我的外婆，但我却总是能看见狼。因此我想，我的外婆肯定就是那一只多次遇见过的苍
老的狼。
我的屋子附近经常有狼出没，但我们一家从来都是家宅四安。大约两三岁的一个下午，我的父亲和母亲都到
地里去了，将我一个人放在家里玩。
我一个人坐在门前的磨盘上，围着磨盘转圈。白天一点一点从磨眼里漏下去，天慢慢黑了，四周的树影一棵
一棵变成一只这怪兽，张牙舞爪地向我扑过来。
那时的我还感觉不到害怕，只是感到心里空落落的，觉得应该大哭一声才好。
于是我就站在是磨的最顶端开始大声哭泣。只要我一哭起来，爸爸妈妈就会回来了。
我将眼泪一颗颗洒在磨盘上，看他们一颗颗在灰尘上翻滚，破碎，消失，就不停地哭，好让更多的泪水出来
在我面前打滚。
但我的眼泪一会儿就没有了，即使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还是掉不出一滴眼泪。
直到我的嗓子哭哑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了一只狗，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屋后的那座树林里出来，慢慢在我的
磨盘边上蹲下来。
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毛色这么乌黑的狗，耳朵尖尖的，眼睛黑黑的，拖着一条光溜溜的尾巴。
我从磨盘上抓起一把土巴，撒在狗头上。狗站起来，摇了摇身子，又坐下去。
我又抓住狗的耳朵，给里面灌细土巴面儿。狗使劲地摆了摆耳朵，呼噜呼噜地叫，露出两颗长长的牙齿。
我慢慢爬到磨盘顶上去睡觉，故意发出呼噜呼噜的酣声，不再理睬这一只狗。
狗站起来，对着我小声地叫，好像有一些哀求的意思。
我慢条斯理地睁开眼睛，突然就看见我门前的那些喇叭花，中午还蔫蔫的，现在有开了。
我跳进花丛里去，伸手将那紫色的粉红喇叭花摘下来，穿在一棵棵狗尾巴草上，做成一只美丽的花环。
我箭起脚，将那漂亮的花环挂在狗脖子上。这一只狗可能不喜欢喇叭花，不停地低头，一下就将那花环掉到
地上。
我有些不高兴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不停地哭，透过指头缝隙的余光，我看见那一只狗不停地在我面前转圈，最后用嘴巴将那话花环叼起来。
我破涕为笑，一下子又跳到磨盘上，给这条狗唱歌。
正在我玩的高兴的时候，妈妈回来了。
妈妈背着一大背篓猪草，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向我走过来。
妈妈，快来看——我对着妈妈大声欢呼。
狼。狼。狼啊——
妈妈背上的猪草一下落到地上，半天发不出声音。
狼？狼！——那一只可爱的狗的眼睛突然间放出两道绿光，大声叫了一声，飞快地在我面前消失了。
妈妈扑过来，眼泪一滴滴流到我的脸上我的脖子里。
妈妈，你怎么哭了。
妈妈紧紧将我搂在怀里，说娃快长大吧，长大了就不怕狼了。
我暗暗笑妈妈的傻，狼有什么好怕的，外婆都不怕狼，我还会害怕吗。
3
母亲说，如果没有那一只狼，外婆根本就不会遇见我的外公。
那一年冬天，外婆还是一个穿着红棉袄子的姑娘，有着葡萄一样的眼神，有着柳枝一样的身材，有着槐花一
样的清香。
外婆哼着歌，赶着一群羊，高高兴兴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母亲听见身后有人喘气，向后一看，是一只
凶猛的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地跟在母亲身后，两颗长长的牙齿露出耀眼的寒光。
外婆还是一路哼着歌，不敢停下来。外婆破着喉咙在黄昏的路上一路高唱，终于走到那个让人害怕的山寨了。
人们说，山寨上住着一伙土匪，每个人的腰里都别着一串人头，见人就一刀将人的脑袋割下来。
人们说，那些土匪们每天白天在寨子里面睡觉，晚上一个个骑着大白马从寨子里飞出来，杀人如麻，打家劫
色。
人们说，那个山寨里面有一只会哼的石头，只要有人经过，都会发出人一样的哼叫，只要听见人的哼叫，那
些土匪就会越墙而出。
而且人们还说，寨子下面还有一片八卦林，里面生满了狐狸和豹子，要是没结过婚的小伙子晚上从寨子下面
的那片八卦林里经过，就会有狐狸精变成女人，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最后将你迷倒在一张床上，和你同床共
枕。
外婆一路高歌的眼看就要穿过山寨了，那一只狼却突然跳起来，向外婆扑过来。
等到外婆再一次醒来，外婆已经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那个陌生的男人头上扎着一条白手巾，腰上别着
一把大砍刀。
外婆睁开眼睛，说你是土匪。
那个陌生的男人哈哈大笑，说小姑娘你真会说话，在八卦林一带，还没有人敢叫我土匪，你是第一个敢叫我
土匪的女人。
外婆笑了，像弯弯的月光之下展开的一颗石榴。
那个陌生的男人说，你见了土匪不害怕吗？
外婆又笑了，说我怕你什么，你又不吃我。
那个陌生的男人也笑了，一把将白手巾从头上抓下来，露出松针一样的好看的头发。
外婆再一次笑起来，说你不是土匪吗，你的腰上咋没有挂着人头。
那个陌生的男人还是笑，露出松树果子一样阳光的味道。
外婆说，小伙子，你没有看见过狐狸精吗，她会缠住你的。
狐狸精——
陌生的男人大叫一声一下向母亲的方向扑过来，外婆一回头，那里有什么狐狸。那该死的土匪，已经紧紧搂
住外婆的腰，将外婆压倒在羊群里。
天上流云飘飘，外婆的羊咩咩直叫，我的外婆从此就从一个槐花一样的姑娘变成了一个土匪的女人。
等到那个陌生的男人，也就是我后来的外公从我的外婆身上爬起来的时候，外婆又看见一头凶猛的狼随着外
公绝尘而去。
4
很多年以后，我始终在仰望我门前的那座山寨。
那座山寨像一只鹰头顶上的皇冠，高高地矗立在我门前的山顶上，成为故乡里最鲜艳的标识。
大约四五岁的时候，我和三叔家的一个哥哥一起登上了这个高高在上的山寨。我们一大早从家里出发，各自
都赶着一群羊，向山寨上进发。
我们一路唱歌一路在前面的草地上撒尿，后面的羊群便轰隆隆跟着我们向山寨上奔驰，跟在羊群后面的一大
片云和雾气。云雾缓缓上升，我们便不停地在前面撒尿，始终跑在云雾前面到达山寨顶端。
穿过厚厚的石墙，我和哥哥终于带着我们的一群羊登上了山寨。山寨上的石墙被人拆得七零八落，里面长满
了青草。
我们将羊一只一只抱到寨子里面的草坪上吃草，站在山寨上想象着当年外公和外婆在这里相遇的情景。
母亲说，自从外婆在山寨上遇见了外公，外婆就整天到山寨上去放羊，直到有一天，外婆发现自己的肚子鼓
起来了，外婆的父亲和母亲才终于答应将外婆嫁给了我的外公做了小老婆。
我站在高高的山寨上，看脚下云飞雾动。
刚才还跟着我们身后的云雾现在终于停泊在一个又一个小山头上，将脚下的山山水水淹没成了一片云海，只
露出一座一座的小山头浮出来，像一座座小岛。
我猜想，当年的外婆一定经常靠在外公的肩膀上看云，那一片云就是一片海洋，外公和外婆就是那片海上的
神仙，站在太阳刚刚出来的清晨，一点一点被太阳染成一片通红。
从此，我每一天清晨都将羊群赶到山寨里来，站在高高的山寨上，对着太阳撒一泡鲜尿，看羊们在寨子里的
草坪里欢快的吃草。
就在一个太阳刚刚出来，正当我撒尿撒的正欢的一个清晨，我突然发现山寨对面站着一只狼。
那一只狼高昂着头，站在山寨顶上，对着太阳，望着远方，那一身光洁银灰的毛，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我的尿一下洒在了裤子上，因为我不再像童年一样，不可能不面对一只狼而不感到害怕。
我傻傻地站在狼的对面，提着尿湿的裤子，混身发抖。
我傻傻地看着我的正在欢快的吃草的羊，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一只狼缓缓转过身来，那一只狼的眼神像月光一样清凉，突然间穿越了我的童年。
那一只狼对着我轻轻叫了一声，忽然从山寨上跳了下去，远远地落到山寨下面的一道山梁上，腾起一阵草屑，
绝尘而去。
5
很多年以后，依然是一个有着月光的夜晚，母亲给我讲外婆和外公的故事。
母亲说，如果没有外婆，外公绝对不可能被我的舅爷爷割下脑袋那么年轻就早早死去。
那一年，外公又带着大刀会的兄弟攻占了乡公所，将那个外地的老头子从热乎胡地被窝里赶出来，连夜翻山
越岭逃回了老家。
那一年，我的外婆给我的外公生下了我的母亲和我的舅舅。我的外公每天晚上都会从很远的地方回到山寨，
和我的外婆团聚。
那一年，我的外婆的兄弟突然从遥远的地方回到了我的家乡，还是外婆很小的时候，我的外婆的兄弟就跟随
村里的人到外地逃荒，一直都没有回来。
我的外婆的兄弟在一个地上很黑，天上没有星星的夜晚找到了外公和外婆的山寨。
救命啊——
我的外婆的兄弟三更半夜的吵醒了正在床上亲热的外公和外婆。
外婆一听见救命的声音，一下从外公的怀里滚了出来，喘着气说——
是小糊涂，我的小糊涂兄弟回来了
我的外婆的兄弟隔着厚厚的石墙，大声哭了起来，
大糊涂姐姐，快开门啊，贼兵杀我啊！
我的外公从外婆身上意犹未尽地爬起来，从床下摸起一杆梭镖，站到山寨后面倾听。
我地外婆紧紧跟在外公的身后，摸着外公昂起的地方，说快开门吧，小糊涂都急死了。
外公一手挺枪，突然将门打开。
门开了。一杆梭镖顺着门缝蛇一样滑进来，哧溜一声钻进了外公的脖子。
外公一声暴喝，一手抓住刺过来的梭镖，手里的一杆梭镖也箭一样飞出去，狠狠地刺进了我的外婆的兄弟的
胸膛。
山寨外面的火把一下亮起来，像一条毒蛇，紧紧地将山寨包围。
我的光着身子的外婆扑通一声向着火把跪下去，蹦东蹦动地向着一群火把磕头。
外公一脚将外婆踢的站起来，一把抓掉插在喉咙上的枪，一股血从脖子上冲出来，在外婆的身上开成一朵朵
儿桃花。
外公向着外婆的兄弟走过去——
小糊涂兄弟，要我的头老子给你。不要辱没了你大糊涂姐。
我的外婆的兄弟一下将脖子上的梭镖取出来，解开包裹在脖子上的一层铁皮，乱七八糟的扔到地上。
——对不起了，老大。
我的外婆的兄弟跪倒在我的外公面前，双手奉上一把闪闪发光的杀猪刀。
外公将杀猪刀接过来，缓缓举过头顶。
我的外公像一棵松树，在古老的山寨上发出阵阵松淘。
我的外公将杀猪刀高高地扬起来，像着松树的顶端一挥而过。
山寨上突然风声大作，我的外公的头颅就像一枚散发着清香的头颅，滚落在我的外婆面前。
6
后来，每一个月光很好的夜晚，我总是站在外婆的沙滩上想念外婆。
母亲说：只要有月亮出来，外婆总会无声无息的出来，遥远地看着我们。就像那一只狼，总在我一个人的时
候出现，却从来都没有伤害过我们。
母亲说：外婆也不怕狼，外婆会经常对着一只狼自言自语的说话。
母亲说，也是一个月光很好的夜晚，外婆带着母亲到山上去看玉米。
秋天里山上的野号子特别多，包谷才长出棒子，野猪们就成群接队的从山上下来吃包谷。
外婆在地头上烧了一大堆火，就带着母亲到一个草棚里睡觉。外婆砍下几根树枝，上面在苫一些毛草和树叶，
就搭成了一个棚子，棚子里再铺一些麦草，母亲躺在上面软棉棉的。
突然，母亲听见包谷林里传来一阵沙沙沙的响声，一会儿，窝棚外面就站着一头灰色的狼。
母亲紧紧的缩在外婆的身后，牙齿哗哗的发抖，说不出话来。
外婆将母亲推到麦草堆子上睡好，说我娃不怕，我娃不怕。边说边一个人走出去。
外婆颤微微地伸出手，静静地看着那一只狼说
你不要再来了，给你说过的，娃都吓死了。
那狼双脚不停地踏地，又向身后看去——
狼后面的包谷林里，一群一群的野猪正在地里打滚，将一棵一棵包谷打倒，一口一口啃包谷棒子。
外婆手一挥，说不就是几头野猪吗，你赶走他不就行了。
那一只狼深深地看了外婆一眼，缓缓地转过身去。
那一只狼的尾巴像一条用旧的绳索，疲惫的拖在地上，沾满了一身的泥巴和灰尘。
那一只狼呆呆地看着那一群野猪，突然发起一声嗥叫。
野猪们纷纷抬起头来，放下嘴里的包谷，一起抬头向狼看过去，一双双嘲笑的眼睛像一股潮水，刹那间就将
狼的叫声淹没。
狼慢慢伏下身去，将尾巴紧紧夹住，突然闪电一样像一头老野猪扑过去，一口就咬断了那头野猪的喉咙。
野猪们的阵营瞬间一片混乱，劈里啪啦的打断了一棵一棵的包谷杆，笨重的向狼围过来。
那一只狼又是一声长啸，向着外婆的方向摇了摇尾巴，闪电一样向着对面的山坡飞弛而去。
野猪们嗷嗷大叫，潮水一样压倒丛林，朝狼追过去，一会儿就越过山岭，在对面的八卦林里乱成一片。
那一夜，外婆家乡的人都听见了八卦林子里叶号子的嚎叫。
那一夜，外婆家乡的人都听见了八卦林里响起了大石头的哼叫和呻吟。就像外公死的时候，那个石头发出的
声音一摸一样，从地心里发出来，悠远哀痛，惊天动地。
从此，外婆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一只狼。外婆也再没有带着母亲在有月亮的晚上出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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