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乡食》
最近偷懒，懒得动手，找着各式借口为自己开脱。手是闲下来了，嘴还是不闲，吃上面总不会去偷懒。中国有句老掉牙的话“民以食为天”！鉴于中国人的好吃，大多数人都不会去偷吃的懒，宁可走上十里路，转五道车，真谓宁为食忙。
小时候，妈妈常磨“芝麻米粉”当零食。妈妈热衷于此类小吃，制做起更是乐此不彼，并为此引以为傲。芝麻米粉装在洋铁盒中，散发着铁器固有的冰冷合着芝麻米粉的香气，我总是爱闻多过爱吃。每当有客人来，妈妈便像献宝似的献出满满一瓷碗，也不管客人爱不爱吃。
芝麻米粉是用芝麻合着炒米磨出的粉。看到广告上的黑芝麻糊，原料是黑芝麻磨成后冲成糊状。我直觉应是加了炒米，纯粹的芝麻磨粉商家定要亏的血本无归。价格贵些的芝麻糊所合的芝麻要多些吧？
做芝麻米粉要选用上好的新米，用沸水淘净。用沸水淘的米已半熟，再炒就便宜些。淘净装进细密的筛子，水漏完倒进干净不放任何作料的锅中，小火反复翻炒。湿米炒成干米，便趁势会蹦出一粒粒米，像不听话的猴子。炒熟的米金黄香脆，滚在细筛中，像一粒粒暗黄未经粉饰的珍珠。再与炒熟的黑芝麻（或白芝麻，白芝麻磨出的粉灰白色）均匀拌好。我家是没磨的，要到有现成干净磨的奶奶家。清洗磨是件费神的事，因此但凡磨芝麻米粉前妈妈总是约好几户人家，似乎磨多几户便划算了。吃芝麻粉最好加糖，吃起便会又香又甜。
家乡的特产以糕点为主，白云贡糕较为出名，据说曾经是进贡朝廷的佳品。就是如今，置办红白喜事的酒席上也是必备糕点。为的是取“糕”与“高”的同音，步步高升的意思。出嫁女在起程之前，娘家人就提前将贡糕藏于陪嫁的红箱锦被之中。新娘的袖口各藏一块，胸前一块尤为重要，嫁到夫家，将和丈夫甜甜蜜蜜的分吃，任何人也不能去品尝。吃完就夫妻便会百年好合了。新娘的差使除了哭兴还得看好这些糕，以防被人“偷”去。据说，“偷”到新娘藏于袖口或锦被中的贡糕的人，会沾上喜气，接下的一年会万事顺利，步步高升。娇羞的新娘梨花带泪，还得照顾着这些贡糕，真是难为了她。
贡糕中口感松软香甜为上品，雪白极细的一片，有的可于纸张相媲。底侧相连，掰软了一片片松卷，像极一朵散发芬芳的百合花。糕片之中还洒些许桂花糖丝，吃起更是香酥满口。
张爱玲写过一篇《谈吃与画饼充饥》，里面有这么一段：“我姑姑有一次想吃‘粘粘转’，是从前田上来人带来的青色麦粒，还没熟…… 只听见下在一锅滚水里满锅的小绿点子团团急转——因此叫‘粘粘（拈拈？年年？）转’！吃起来有一股清香。”
我细细想想，可能是由于那个年代农村的粮食比较紧缺，麦粒不将其磨碎成粉捏成面疙瘩，或许也是一种节约的方式？做水面疙瘩远远比下“粘粘转”要节省的多。在当时上海人看来，也就成了独特的一道吃食。文章里还提到藕粉，张爱玲说是“只宜病中吃”。她的另一篇文章里也提到过。家族中的哪个孩子病了，是绝对不会大惊小怪的下药打针，应是“富人孩子穷养”。病的重了，最高的待遇也就是冲一碗藕粉，喝下去如若再不好起来，就太不像话了。不知小张爱玲是否被馋虫勾引着偶尔装装病？
藕粉我幼时常吃，并不是像张爱玲说的，只宜病中吃。看妈妈冲藕粉似乎很简单，自己却总也冲不好，成半熟，稀汤中飘浮着像珍珠大小的粉粒。卖油郎能把油从铜钱上方经方孔漏下，半滴油也不曾洒沾到铜钱。旁人眼中看似简单，一到自己动手，就复杂起来。
内战，外战，文化大革命。农民衣不蔽体，饥肠辘辘。每个人肚皮贴着背，吃只是为了生存，在当时，却连这最低的生存要求也得不到满足。干瘪着肚皮，饮食文化、饮食艺术从何谈起？奶奶说，旧时能日有米糠下肚就已万幸。没有盐粑，没有油，用水和好，捏成饼状贴在早已热的急不可待的锅边，“赤溜赤溜”升起水雾。吃糠饼得就着水，才好下咽。糠饼吃的多了，很多人得了便秘，蹲个厕所非得费上半天时间。奶奶点点我被刮的光秃秃的脑袋，“你们算有福啦！”我和表弟妹从小就被奶奶刮光眉毛和脑袋，秃兀的光头油亮油亮的，没一点毛发。奶奶说，小孩子从小要刮眉毛的，长大才不会见人吃什想什么。现在想想，可能是由于以前太穷，大人不忍心看自己的小孩望着别人孩子手里的吃食，想出了这么个方法。然而，刮完眉毛，饿还是饿，看见别人有充饥的食物，刮再多眉毛还是饿，还是要想吃。奶奶隔壁是大奶奶。大奶奶身高体壮，满脸盛开着菊花皱纹，更显的和蔼可亲。大奶奶是大爷爷的继弦，听奶奶说，大爷爷的前妻被日本鬼子强奸，自觉有辱门风，撇下儿子和大爷爷一头钻进滚滚的长江水中。
大奶奶时常用糖水泡着半老的玉米，用瓦罐盛着放进火灶里煨。煨熟了的玉米香甜丝丝的飘进我的鼻子，总在第一时间钻进大奶奶家。大奶奶笑呵呵的给我盛了满满一瓷碗。吃着甜香的糖水玉米，总觉得大奶奶比奶奶更亲，奶奶是从不给我煨我喜欢的糖水玉米。
现如今吃的食物是五花八门，真是应了“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那句话。有关饮食文化的节目报刊更是多不胜数。式样是多起来了，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吃在嘴里的除了食物本身的味道外再无它物，越嚼越淡。吃完也就完了。
（完）
忧萍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