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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东智叟 发表日期: 2007-09-04 10:06 点击数: 531
李河最近情绪特别特别的好,走路哼哼着小曲,逢人不笑不说话,一点小事也要到领导那里去汇报,显得特别特别的尊重领导。尤为突出的是,过去科里的擦桌子、打水之类的杂活他已经有好几年不干了,最近却又抢着干了起来,弄得新分来的小刘红着脸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本来嘛,这些都是他缺少资历的人应该干的,现在却被科长抢着干了,以后还想不想入党提干了。有一天,李河打了开水才进屋,眼看就要退休的老马冒出一句话来:“要地震了!”李河道:“风和日丽的,你造什么谣!”老马煞有其事的说:“早晨我上班的时候,看到一个小耗子背着一个大耗子,在街上蹿来蹿去――这不是反常吗!”众人只是不信,却谁也没有品出老马话里的滋味来。
说李河是科长,其实他只是副科长。中国人喜欢恭维人,对于任副职的官员,称呼时往往去掉那个副字,既省了自己的细胞,又让对方高兴,何乐而不为呢!李河今年四十五岁,任副科长已经四年,后二年虽然是副科长,却因为科长空缺,他在科里主持工作,干的就是科长的活。有了资本,科里的一些杂活就不屑一顾了。前不久,小刘领了办公用品往回走,零碎八五的太多了,眼看就要掉在地上,他在走廊里也是往科里走,都没说上前帮一把,合理化建议倒是提了一条:“你把东西放到窗台上一些分两次拿不就好了么!”
李河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单位倒出了两个主任科员的指数。李河屈指算来,就算是一个指数,那也是非他莫属。李河实际上并不贪图这个主任科员,按他的话说,他其实就应该是实职的科长,只是这个正科实职被领导用在别处,他这个实职也就始终任命不了。在官本位的中国社会,正科级就是比副科级的待遇高些。更何况,他就算是改为正科的虚职,这个科仍然要他牵头,待遇上去了,权力却一点没减少,他当然要当仁不让了。虽然他觉得他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竞争对手,但他仍然一反常态地干起了他“不做小弟好多年”以前干过的杂活,他希望群众评议再好一点,来它个锦上添花。
吃过晚饭,他让媳妇陪他到一把手家去坐坐,媳妇说:“你自己去不行啊,还非得拉上我不可?”李河笑道:“那当然,我们一把手最注重的就是家庭关系和睦,你去了,那可比我送什么礼都顶用!”李河胸有成竹,觉得这次的主任科员是板上钉钉的事,因此带媳妇到领导家拜访,只是象征性地买了点水果,空手去毕竟是不妥。
一把手是个部队转业干部,典型的军人作风,说话七就咔嚓,他对李河说:“你的事简单,第一,按干部提职条件够升职的了,第二,在科里牵头有两年了,第三,工作上也有业绩。只要你愿意转为虚职,党委会可以研究。”李河说:“领导千万不要笑话我,像我这样的小老百姓只顾眼前利益,巴不得早一天升为正科,还管什么实职虚职。”一把手笑道:“人之常情啊,现在要是给我个副市待遇,我这个局长也宁可不干!”
从领导家出来,李河心情极爽,路过卖梨糕的摊子,给媳妇买了一串她最爱吃的梨糕。媳妇有些动情的说:“李河,你是不是有好多年没有给我买梨糕吃了!”李河表态道:“接受批评,以后我天天给你买!”
言必信,行必果。从那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李河每天回家的时候,都忘不了给媳妇带一根梨糕回家,让媳妇又回到了刚结婚前后的幸福时光中,媳妇于是对李河更加温柔体贴,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宝贝儿子也顺利地考上了重点高中。李河骄傲地拍着儿子还比较瘦弱的肩膀说:儿子,你好好学习,你妈虽然下岗了,但你爸捧的是铁饭碗,你读到哪,老爸就供到哪!
可惜,幸福的时光总是不会长久。李河下班的时候不再往回带梨糕了。不仅如此,而且还喝上了酒。过去李河只有在和亲友同事聚会的时候才喝,独自在家的时候,只是偶尔的喝点。现在却是天天喝,一顿不落,而且喝起来就一定要到晕三倒四的程度,就是再不敏感的媳妇,也会注意到丈夫的变化。
媳妇问李河:“你最近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李河回答说没有。媳妇:“算了吧,你看你一天到晚低着头没精打彩的,像个斗败了的公鸡,唬谁呢!”李河便不再言语。媳妇摇摇李河:“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上你!”李河“哼”了一声道:“你既不是领导,又不是组织部,你能帮什么忙!”媳妇立刻明白了,原来是丈夫升职的事。媳妇劝道:“咱也没送什么礼,没升职也是正常的。就算是升了,也不过多挣几十块钱,一个月少吃两只烧鸡就出来了。”李河闷闷地回一句:“要光是几十块钱的事就简单了!”
确实不只是几十块钱的事。党委会还没开完,就有个铁哥们的党委成员给他打来电话,暗示他情况有了变化,可能他这次主任科员的事要泡汤。过后单位领导找他谈话说,这次任主任科员的,一个是组织部打了招呼的,不好回绝;另一个是因肝癌住院半年多,医生已经下了结论最多能活半年的,需要照顾,让他理解。李河愤愤地跟领导说:“我组织部没人,看来就只有得了癌症才能得到正科了!”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市委机关一个副主任科员,比李河还要小五岁,不知何故下到了他们单位,被任命为李河这个科的科长,李河过去实质上一把手的权利也被剥夺了,你说李河能不上火吗?放着市委大衙门不坐,偏要到这个小单位跟我们平民抢官做,这不是缺德吗!李河的情绪不高,工作中就犯了两个很低级的错误,竟然让新来的业务还比较生疏的科长给挑了出来。科长没说什么,但李河从科长的眼神中看出了科长对他的不满和不信任。李河牵头两年多,唯我独尊惯了,面对年轻的科长,对此不仅不解释,反而更加消极,意思我就这样了,你能怎的?
怎的当然不能怎的,机关里的工作本就是这样,只有少数几个岗位是需要有专业特长的人才能干得了,大部分岗位其实和简单劳动差不多,以至某些岗位被公务员们戏言:拴条狗都会比人干得好。而且现在的政府机关都是臃肿得很,即便精减掉一半人也未必能达到满负荷的程度,于是新来的科长很快就介入情况,不再依赖李河。再加上正常的工作程序和人们普遍存在着趋炎附势的心理,科里的老马、小刘及外科的同事们,有事便都直接找科长不找李河,就算是科员干的事,也直接找老马小刘等。李河虽然是副科长,但新科长没来的时候主抓全面,任务都分解下去了;有了新科长,科长刚来的时候,因为尊重他,科里的工作就没有重新分工,所以他主抓全面的职责也就没有了,到了此时实际上什么工作也没有。刚开始的时候,新科长遇事还要征求他的意见,后来新科长完全介入了工作,也就不再征求他的意见,于是他这个副科长就史无前例(不敢说有没有后例)的被架空了。现在的李河,已经不再擦桌子打水,每天上班的工作,真的就变成了“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性质,每天能从报上挑出一两个错别字来,那就是他一天工作最大的成绩。可现在报纸的编辑和校对的水平也大大提高,往往反复阅读了一天还是一无所获。李河在失落的同时,也就感到分外的孤独和寂寞。
于是李河就恋上了酒,常常自己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媳妇劝他:这样会把身体喝坏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这个家可就完了!劝也没用,李河照喝不误。媳妇便控制李河的酒量,每顿白酒只在三两以下,外加一瓶啤酒封顶。头几天还有效果,李河喝完之后不再有醉意。可是一个星期之后李河又出现了大醉的状态。媳妇便把白酒减少到二两,李河喝完依然是大醉。媳妇哪里知道,李河从小店拿回来的啤酒,在小店里就喝了半瓶多,又兑进了半斤散白,再把瓶盖盖上拎回家,这样看起来还是羊头,其实已是狗肉了。媳妇认为是李河的身体不行了,劝李河把酒戒掉。李河便怒,说我现在就这么点乐趣你还要让我戒掉,你还让不让我活了?媳妇想想,算了吧,等李河过了这段困难期也许就好了,也就对李河的做法不再约束。
放纵的结果必然会受到惩罚。李河的酒量本来有限,又天天带着郁闷的心情喝大酒,就是再好的身体也承受不了。那一段,李河忽然莫名其妙地常常发烧,身子有些飘飘的,吃点药就好,不吃药就犯。因为是低烧,不太影响日常生活。李河虽然有公费医疗,但是个人也要负担一部分,一想到现在医院的宰人程度,他便觉得不必小题大做,只是买点降烧的药顶着。持续了约有两三个月,忽然有一天,接连有两三个人问他这段时间怎么瘦得这样利害,李河便好事去称了体重,结果发现自己掉了近二十斤秤。李河倒也欣然,现在很多人想减肥减不了,自己无意中就减下去了。不过现在已低于标准体重,再瘦下去可就不好了。李河就打算恢复以前的正常生活,也就是不再酗酒。
马上李河就感到了不对头,再对口的饭菜端上桌,他也只能吃上一点,媳妇说还没有她出嫁前娘家的那只老猫吃得多,而且明显感觉身体发烧难受得利害,腹部也隐隐作痛,早晨常常恶心。媳妇担心,让李河到医院检查检查,结果过去身体很健康的李河,被确诊为肝癌,而且还是晚期。医生偷偷告诉李河媳妇:李河最多也就半年的活头了!
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李河的媳妇感觉天好像要塌下来了。开始还瞒着李河,但李河并不糊涂,一看到同病房的病友,还有那个因为肝癌得了主任科员的单位同事,就猜到了自己的病。而且也就一个多月的功夫,病情就恶化起来,肚子疼的不打止疼针就缓解不了疼痛。李河找了个机会,逼着他的主治医说出他的病情,心中就有了底数。
李河就给领导打电话,带有点调侃的口吻跟领导说:“不幸言中啊,没想到我也得了癌症。当初为了照顾别的要死的人,把主任科员从我这里拿走了,这回组织上是不是也该照顾照顾我这个要死的人,这一碗水总得端平吧!”
单位那个也是肝癌的同事,凭空掉下个馅饼砸到脑袋上,拣了个主任科员,真是爽歪歪爽歪歪的,病情缓解了许多,这阵子挂完吊瓶就优哉游哉地回家去过幸福生活。李河越看越来气,越想越窝囊,心里就更觉得堵得慌,病情急剧恶化。李河自觉时日不多,就又给领导挂电话:“我屈啊!明明是我的主任科员,却给了别人,现在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却要死了,你说,我死了能闭上眼睛吗?”声泪俱下的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几乎都是李河一个人在讲。
一个星期后,李河就死了,死在先于他被判“死刑”的同事的前头。媳妇将李河临死前最后的一个要求转告给单位领导,就是要把属于他的主任科员还给他。
以前有过对死去的人追认为烈士、中共党员什么的,可是追认个什么职务――这在新中国成立后没有先例。上行下效,单位领导当然能把握住这个原则。但是对李河同志的悼词,单位领导相当重视,把工会写的那份除了姓名性别出生年月以外其它方面几乎都是千篇一律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悼词丢到了纸篓里,责成单位大笔杆子连夜写了一份催人泪下的悼词,把李河的生平大大地赞美了一番,听上去都够得上全国劳模了,也算是告慰了李河的在天之灵。
殡仪馆里,参加李河追悼会的人们纷纷唏嘘不已。不止是为中年的李河,还为比李河大比李河小的死者。小刘悄悄地对老马说:“那个和外商喝酒喝死的副市长,也是今天火化,追悼会就在那边的大厅里。”老马低低答道:“这就是人的归宿!全中国也就是那个伟大领袖,剩下的什么市长、省长还是国家主席的,最后也都要走这条路,苦了的只是活着的人!”
小刘看看悲痛万分地立在李河遗体前的李河的父母、媳妇和儿子,觉得真是这样。他仿佛感到自己的灵魂立刻得到了净化,什么名啊利啊的,实在是没什么争头。只是这种思绪敌不过世俗的力量,车子刚刚驶离殡仪馆不远,火化李河的那股轻烟还在殡仪馆的上空飘荡,小刘的脑子里就开始算计自己什么时候转正、几年之内入党、几年能够晋升为副科的事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