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整洁的朝南的小院儿里,一只猫儿闭着眼睛懒洋洋躺在屋檐下石阶上的阴影里打着盹儿,时不时的动动尾巴以表示对干热的烦躁,偶尔,猫儿也会突然支起上半身来,对着浅灰色皮毛下那吸血的虫儿一阵恨恨的啃咬。树荫底下,几只悠闲的芦花鸡也难奈这样的暑气,自顾自的刨出一个浅浅的土坑儿,窝在里面打着瞌睡。院子里的地面扫得很干净,均匀的水渍让人在这灼人的暑气当中还能感到些许的清凉。
一串拖踏的脚步声从屋子里传出来,警觉的猫儿懒懒的抬头张望,一个身材有些瘦小却仍旧精干的老太太右手里拄着一根歪脖子拐棍儿,从屋子里面走出来。老太太在门外屋檐下的阴凉处站下,抬起左手搭在额头前遮挡住刺眼的阳光,远远的向东张望着。良久,许是并没有张望到自己想看到的什么,因为这样暑热难奈的午后,门前那条向远处延伸的土路上,根本就看不到一个人影儿,甚至其它什么有一些生气的东西。老太太烦躁的低着眼皮,转身踩着踢踢踏踏的碎步朝小过廊里走回去。来到两扇相对的房门中间时,老太太停住了脚步,似乎在思量着什么,终于把耳朵贴在西间紧闭的房门口,试图听到里面究竟在说些什么。可房间里同样静得没有一丝响动,老太太终于失望的缩回耳朵,用拐棍儿那磨得有些乌亮的头儿,把地面敲得笃笃的响:“读书、读书,妇女娃娃家,当饭吃当衣穿?哄鬼听的哟……”说完愤愤转身,走进东间那扇门里,随手啪的也紧紧关上房门。
西间屋里的炕上,默默的坐着母女两个。女儿十四五岁的样子,一根粗粗的辫子拢在脑后,衣服洗得已经没有了先前鲜亮的颜色,看上去很朴素却很干净。母亲有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可能是勤于劳作的原因,身体虽不发福却也不是很单薄,略有些黑的肤色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一些。母亲此时正专注于面前匣子里的一个小布包,女孩儿一声不响的坐在炕沿边,扭头静静的看母亲轻轻展开手中的布包,里面规规矩矩的包着零零整整的一沓钱,母亲的嘴角略扬了扬,脸上浮现一丝满足的神色。“够了,你的学费、杂费,还有住校费,妈和你爸早就给你准备下了。”女孩儿看着母亲手中的钱,依旧不作声,母亲那一脸满足的神色让女孩儿心里总觉得沉甸甸的。而母亲并示注意女儿的沉默,仍是一脸慈爱的看着女孩儿,替她把鬓角散落下来的一绺碎头发掖到耳后,又继续着自己的话题:“妈早就知道你能有出息,这些年能省的妈一分都不敢乱花,就等着能把你供出个名堂来,哎哟……总算是没瞎了你妈和你爸这份儿心哪。”母亲自顾自的唠叨完,仍旧是一脸满足的轻轻拍了拍手里的布包,好像里头包着的是她后半生的全部希望。
女孩儿终于开口:“妈,我上学是糟蹋钱吗?”母亲表情一怔,并没有抬头去看女儿很认真的盯着自己的眼睛,低头把手上的布包严严实实的包好,收回匣子里,这才抬起头,责怪又有些疼爱的说:“别瞎说,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你就是妈和爸的这辈子唯一的奔头儿了。妈和爸还指望将来你有了大出息,能借你的利呢。不上学,不上学就得和你妈一样,一辈子从土里刨食儿吃,从鸡窝里掏钱花。”女孩儿把目光集中到自己的脚尖,两只脚尖一下一下的碰着,发出“磕、磕”的响声,好半天,又低声说道:“奶奶说,姑娘家家的,读什么书也没有用,将来长大嫁了人,什么都是人家的。妈……”,女孩儿看见母亲并不年轻又略带着些愁色的脸,止住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母亲叹了口气,把匣子收好,挪到女儿身边坐下,把女儿的手抓在自己的手里,女孩儿明显感觉到母亲的手掌有多粗糙,就好像一把大大的锉刀一样,划在自己的手心手背上,可是女孩儿还是很享受这样的感觉,脸上的表情不知不觉的由凝重变得柔和。“傻孩子,只要你能把书读好,那就都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现在别说妈和爸还能供得起你,就是真有供不起你那天,我和你爸砸锅卖铁也要让你把学上完。你呢,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书读出个名堂来,别浪费了我和你爸的这份儿心就行了。”女孩儿抬头看着母亲,嘴角上已经悄悄的爬上一丝笑意,她知道父母脸上的皱纹不只是为生计所累,父母头上的白发不只是因为农活的操劳,那每一滴的苍老里都有对自己的无私奉献的爱和不计报酬的付出。
女孩儿静静的看着妈妈的头上的白发,静静的看着妈妈脸上的皱纹,静静的看着妈妈微黑的脸膛,静静的看着妈妈粗糙的双手。女孩儿的眼中,还看到了遥远的希望,那是将被自己改写的命运,自己憧憬的明天。
明天,她将要走出这座小小的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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