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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孽债》(一)

作者: 尧唯真   发表日期: 2007-09-07 08:20  点击数: 3005


  第一章

  一

  太阳烧红了半边天的时候,他披着衣服,揉着眼睛,连连打着呵欠,趿着一双旧拖鞋,挨着栏杆,懒洋洋地走到她的房门外边。“在干什么?”他没有抬头,半死不活的往门框上一靠,从衣袋里搜出半截香烟来,叼在嘴里。房门没关。她正在埋着头擦桌子。“才起床?”

  她瞟他一眼,摇摇头,继续干自己的事。“今天……还早呢。”他东张西望一会,把嘴张得很大,又打了几个呵欠,说:“早呢,还早。”

  已经不早了。宿舍区里静悄悄的。尽管是星期天,也没有见到什么人在院子里。人们要么忙着加班,要么忙着去商场练摊挣钱,要么带着孩子去公园游逛,要么泡进茶馆里摆龙门阵下象棋去了……他站直了些,似乎随随便便的说:“不要擦了,和我们到水上乐园划船去。”她笑笑,挂上抹布,洗了手。“假惺惺的从来没有半点诚心实意。哪有象你这样邀请美女的?”她说着,推他让开一点,关了门,就收拾打扮起来。他嬉皮笑脸的闪几闪,跑回自己家里换了双鞋子,也不顾不上吃早点,哼着流行歌曲,就到楼梯口上去等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他好几次都差点急得翻过栏杆往楼下跳了。她打开了房门。“我还以为你不去了呢。”他说。

  “你还邀了谁去?”她关上房门,就问。

  “没有了。”他没有看她,干干的说。

  “……”她瞪大双眼瞅瞅他。以前她跟他出去都是同学朋友一大堆,男男女女拥在一起热热闹闹非常活跃的。“请我吃什么?”她不易被人发觉的笑笑。原来去学校读书的时候,一般也就是她和他一起去一起回的,一般也没有其他男孩或女孩掺杂,因为这个院子里同班读书的就只有他们俩,并且一般两个书包都是由他背。

  “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汤……”他阴阳怪气地说:“共产主义。”

  她笑出声来,挨过去拿手拐往他肚皮上一顶,骂道:“神经病。走呀。”他板着脸,很正经地说:“你先走。我走后面。中间略微保持一点距离。”她大为惊讶:“怎么啦?你?”

  “免得有损于你的光辉形象。”他认认真真的说。他一脑袋灰尘很厚的乱糟糟象垃圾堆似的头发笼罩了半边脸,衣服也很久没有换洗了,白内衣的衣领变成了黑色;脚上一双烂皮鞋沾了不少泥沙油渍根本没有一丝儿光亮。而她呢,一肩长披发用绢花束了直挂到腰上,穿了一件崭新的乳白色连衣裙,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身上还隐隐约约散发出香水和护肤脂的香味。

  她瞅着他老半天,扑哧地笑得弯了腰,好一阵了才缓过气来,说:“我还以为是哪家博物馆的门没关好,跑出来一个古董呢。我们坐公共汽车去。不,坐的士去。就不会有人看见你这倒霉的样子了。”

  “嘿咳!闹了半天你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呢。怕人看见我这样子臊你的面子呀?我偏要走路,招摇过市。”他靠近她,用肩膀撞着她的肩膀,昂着头,迈着方步走。“我今天不搭车。让别人看看,究竟是你难看还是我难看。长得跟车祸现场一样,还自以为是呢。”他右手一挥,往头发上抹几把,甩甩头,装模作样地理理衣襟,抻抻袖子,弹弹裤边,把胸脯挺得很高,说:“我这模样差了吗?多么的英俊潇洒多么的风度翩翩多么的……”

  “格格……”她笑偏了一下,又肩并肩的跟他一起走。“哎哟,多么的象个疯子。”

  两个人一路说笑打闹,不一会儿就到了水上乐园。说是乐园,其实就是一条河,几幢房子,大大小小成堆的船。这里是舞水河上一处碧绿的深塘。修电站以后,大坝把水关住了,于是酿成了一汪湖泊。生意人脑袋特精,弄了些船,扯些彩灯彩旗,卖些水果、酒食等等,就叫“水上乐园”了。那船小的只能坐两人,大的可以供几家人聚餐。有木船,有铁船。有手摇的,也有机器带动的。有带篷子的打渔船,还有铺了床让情侣们寻欢的彩船。那小汽艇,一开机器就呜呜的乱叫,把如镜的河面顿时撕得粉碎,总是无头无脑的乱飞。很多休闲的人都喜欢来这里划船消暑,去水上谈情说爱。她和他见河中已有不少人划着小船在嬉闹,便也租了一只小船,划到河中间,晾住了桨,说一些无聊的不着边际的话。

  “你掉下水去了还能不能爬上来?”他问。

  “你呢?你栽进水底里去能鳖几分钟才出来换气?”她问他。“一天。最少是一天。”他不无夸张的说。

  “你下去试试。我给你看时间。”她根本不看他,仄歪着身子,把手插进水里,细细品味水的那份温柔,然后张开手掌轻轻地悄悄地撩起来,眼睁睁看那水花从手指缝里哗哗的落下去。“到了下午,你还不起来,我就回去告诉你家里,叫他们开追悼会。”

  “你这么狠,有谁敢娶你?”他双手撑住船帮摇几下,弄得小船险险的有点要翻的样子。“与其留在世上当尼姑难受,还不如下河去给龙王做媳妇。你快下去呀。”

  她惊惊慌慌地尖叫几声,脸色都变了。待船平稳了,她好生不服气,手一抬,掬一捧水花朝他摔过去。“看你再胡说八道。”她骂。

  水戽到了他脸上身上,溅得他头发衣服都湿了一片,非常狼狈。她格格的笑个不断纤。随着她的笑声,小船在水面上急剧的颠簸起来。他眉毛胡子都拧做一把了,嘴里噗噗的吹着气,威胁说:“你笑吧,把船笑翻了,看你怎么办。”她笑得更加开心,笑声一浪紧接一浪,一浪高过一浪。“男笑精,女笑怪,叫花子笑丢了破口袋。”他扁扁嘴,装出无奈的样子,趁她不留意,伸手到水里猛地一撂,将一大片水花打到她脸上去。“哎呀——”她躲闪不及,利叫一声,身子偏了。小船就进了水。“别动!再动,船真的要翻了。”他冲她大叫。

  这时,邻近的一条小船似箭地飞过来。船上有两个同样来划船的小伙子。他们搁下桨,同时伸手把快翻的小船搬住。很快,小船平稳了。“四哥,来划船呀?”其中一个小伙子冲他叫,随即又偏了脸,挤眉弄眼的叫她:“嫂子,这船小了,莫乱动。要翻的。”

  她腾地绯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两个小伙子很知趣,掉转船头,吆喝两声,猛划几桨,到远处去逗划船的小姑娘玩去了。他看看她,张开嘴想说什么,竟说不出来。

  河面上划船的人越来越多。有两个女孩一组的,有两个男孩一对的,也有少妇带了儿女来的,较多的还是一男一女结伴的。小汽艇也开出来了,五、六个年轻人,男男女女挤在上面,扭做一堆,嘻里哈啦怪笑着,被一下子拖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微微的风吹来,使水面皱起一层层涟漪。水花不断地吻上船帮,发出时断时续的呓语。近处的楼房,远处的峰峦,高天的白云,平地的树丛,连同无人划桨的小船以及船上两个呆坐着的人都把影子倒映在深沉碧绿的河水里。此时好宁谧。他听得见她的呼吸,她也能感受到他的心音。

  “回去吧。”她说。可她立即就后悔了。她又说:“要不,划到那边去,那边……”她看着远方。那里,河水,村庄,山和白云都交融在一起。那是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小船。

  他抬起头,盯着她,很固执的盯着,一个字也不说。她被他盯得心慌意乱。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看过她,从来没有如此使她产生犹如被脱光了衣服赤身裸体的感觉。他们从出生到读书到长大成人,共同度过了许许多多难忘的时光。他陪她去看过电影,上过溜冰场,唱过卡拉OK。她也陪他去打过电子游戏,玩过台球,还去几十里外的山地风景区踏青。可他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看过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光看过她。

  “有玉。”他似乎很艰难地叫。

  “不对,叫'姑姑'。”她纠正着。

  他不再说话,阴了脸,别开眼,闷闷地看河水。他从来都不是这副样子。“老四。”她叫他。他回过头来了。太阳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那么睁着,长长的眼睫毛被阳光照着把阴影蒙进眼眶里。于是那双眼睛的一半光明纯净而另一半却深沉郁暗,变得那么迷朦那么深邃。她傻了。她不认识他了。他变得使她感到陌生和神秘。她想不去看他的眼,可是她身不由己。那双从来不曾暗淡过的双眼突然之间变得那么不可猜测那么深沉含蓄,那么令她痴迷。她不说话,只是盯住他的双眼。他轻悄地叹息着,低下头,胡乱把玩那只上了清漆的桨。她不再能够感受他的目光。她想看那双湖泊似的眼。她想叫他抬起头来。她看到那张脸。那是一张被头发盖住了没有笑容的脸。她还听见了他的叹息。她把手探入水里,也轻轻的叹息。

  

  很多人可能前八辈子也没有听说过,在山的那边,有一个小县,有一座小城,有一条小河。走在小县城的街道上,常常一眼就可以从这条街望穿到那条街。但是,小城虽小,却决不乏味。用不着去寻寻觅觅,那些少女们就会飘飘地来到跟前,又翩翩的从身边舞过。他们或者衣着简朴或者穿进口的名牌服装或者着一些荒诞离奇叫不出名目花色的衣裳,拖着高跟鞋,卷扬波浪发,也许还涂脂抹粉,也许还戴一串不值钱却别致的项链或一只同样不值钱的却漂亮的小戒指小耳环。她们那肆无忌惮的稀里糊涂的却又是纯净甜美的笑声,总是幻想把世界上的一切都点燃。

  老人们也很有趣。最让人忍俊不住的要数那些穿了大裤腿大裤裆的深色便裤的老前辈。他们头上那黑黑的包头帕和饱经风霜的黎黑的面孔、瘪着的掉了几颗牙齿的嘴巴、还有那双染上厚厚灰尘的老棉鞋或胶绊鞋,似乎无时不刻都向人提醒那刚刚离去的艰苦岁月。

  偶然有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丁丁地走路,那脚又小又短,穿了一双绣花的小鞋,更撩得人遐思陡起,感喟万千。那小鞋无论做工还是花样都无与伦比的小巧玲珑,倒是一件颇费匠心的艺术品。新生的富贵阶层和他们形成鲜明的对照。大手大脚的女人,拖着西洋哈巴狗,拎着小皮包,从头上到脚下,到处闪着金光银光玉光珠光,走路时一摇一摆,一晃一扭,“可耻、可耻”的脚步声韵律悠然,扣人心弦。

  那些从逶迤的崇山峻岭之中来的人特别具有魅力。他们一向被认为是最神秘最不可理解最具有古风情调的一群人,是真正纯粹的侗族或苗族同胞。“打开山门,走向市场”的口号拉着他们成群结队的涌进城市里。他们大多数尚未洗净泥土的气息,穿着麻布衣服,提着绣花的麻布口袋,手上、头上和脖子上挂满了叮当做响的金银饰物,头发用麻布长巾包裹着,红的黑的面庞上充盈着惊奇和笑意,坚劲的手脚随意指指点点,比比划划。他们走进一家紧挨着一家的时装店。他们站在花里胡哨的酒楼边观赏。他们用一种他们本民族的语言噫噫哦哦的交谈。他们是泥土,质朴而温馨。他们是大山,坚强而挺拔。他们是……可城里人常常轻蔑地说他们如何如何地野蛮如何如何地女人裙裾里没有短裤如何如何地小便乃至如何如何地洗澡如何如何的谈恋爱或者如何如何地男女之间随意性交……然而他们之中有不少人买了城市的户口或暂住证,租了城里的店铺,和城里人一样红红火火地做起正当生意来。

  和几年前,就是和昨天相比,小城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好象孙猴子七十二变,一眨眼,说变就变了。无论是哪里,蓄小胡子西装革履的老板,披金戴银一身香粉的女掌柜,总是以满脸滴淌的微笑伺候客人。“买点什么?随你挑选。”大商店里有的他们卖。大商店里没有的,他们也卖。什么项链、别针、化妆品或者其他什么走私货,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据说有不少还是正宗洋货。甚至有些店子还有漂亮的小姐和俊俏的少爷守在那里,会抹了些许口红,斜斜地画了眉,脸上糊墙一般粉粉的煞白,一身上下无时不刻都似似乎乎地弹跳,迎接客人进门,等着为客人提供方便,比如介绍产品推销货物比如帮忙提什么东西或者去叫车子再比如陪着说说话调调情还比如……趁着走路的机会,装出不小心,向客人某个需要特级保护的部位进行试探啦,等等,不一而足。这些美人儿一般都是双重身份的,白天拉客,晚上陪老板喝酒、上床。陪舞的,陪酒的,陪睡觉的便出现了。公安局偶然也突袭一下,不料抓了一个冒出来十个,越抓反而越多了。

  私人的车也同期增多。刚开始是马车,后来是摩托,再后来便是小轿车了……刚开始是几个声音沙沙的男人开小车,后来又多了几个风雨面孔的女人也开,再后来就有标标致致的姑娘开着小轿车满街的兜风转圈子。总之,小城是变了,变得特快。

  不变的或者只剩下那条养育了小城的河。她虽然被子孙们在入城的地方用大坝切断了修了一座电站,却照例每年春天发一次洪汛,照例把袭袭的河风吹进小城人疲倦的心里。她只是一条小河,一条美丽的含情脉脉的河,一条英气勃发的河。她就是一位恬静的少女。他就是一个雄伟的男孩。她不是在舞厅里出尽风头的交际花也不是在十字街头的夜灯下扭腰摆胯大笑的浪女。他更不是喝醉酒了东倒西歪抢劫钱财的小混混,尤其不是当着男女老少的面在商店门口撒尿的杂种。她只是一条河,就象慈祥敦厚的父母,就象小城人相依为命的兄弟姐妹,就象神秘的西部人忠贞不渝的情侣,就象这个小县自身欢悦的灵魂。亿万斯年,亘古不变的是她的温柔多情,一直滋润着小城。

  即使是在这个年代,她也始终不减她的柔情。变来变去的变累了的人们,往往要到河上去划船,要到桥亭里去聊天。进城的侗族和苗族人,不再有山上的坳会,也总是来到舞水河的岸边上,唱歌寓志,重温他们能歌善舞的风情。每当月圆之夜,风清灯明,舞水河上就会漂流那悠悠的韵律,那感人的词句:“哥呀!情摸丢,吃饭共锅子,喝水共葫芦;过河同船渡,上山同路走。生不丢,死不丢,生死跟哥一起游。若要我和你分手,除非日头落东,马变牛,海枯石烂,长江黄河水倒流……”

  随着这歌声进城来的,还有龙灯、狮子舞,还有孙孙世世普同供奉的玉皇大帝、观音菩萨和祖宗灵位,还有专供神灵们享用的香烛和纸钱。城里专门有几家玻璃店,为人们制造各种富丽堂皇的神榜和神龛。那神榜上通常写着“天地君亲师位”,并将儒、佛、道家的祖师以及各门宗亲连同招财童子、长生土地、进宝郎君和瑞庆夫人的神位一并写上,还按张王李刘各姓各族,标以“重华堂”、“清华堂”等等名号。同时,有几条小街,每逢集市,必定从头到尾,摆满了香烛纸钱。而且香烛纸钱也大为改观,仿制金银珠宝,仿制亭台楼阁,仿制牛羊猪马,仿制百万巨钞……街头巷尾也常常听人传闻:某某公去世,某某人以祭猪祭羊奠之,云云。

  可能已经在中国大陆沉寂了几十年的东西,突然之间一股脑倾巢而出。什么气功,什么巫婆神汉,什么赌场什么性病,什么其他玩意儿,小城里都出现了。稍不留神,电线杆上一张纸就蒙上你的鼻梁。那会是专治性病的广告,旁边还有一排蓝字和一枚印章。“此广告无效。”公章是“xx县工商行政管理局”。

  而且,小城里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有些佛缘了。光头的,留长发的,一些和尚、尼姑也经常来化缘、行医、算命或者表演什么绝技。丐帮,菜刀队,八仙会,十三太保什么的帮会组织也多起来。一时间风风火火,好不热闹。

  总之,这个小县,这座小城,突然之间就改变了,还在变,正在变。变得好快,变得谁都不敢说明天是什么样子。小城里的人也稀里糊涂的跟着变。不变不行。变了呢?谁知道。反正天王老子这时候也不敢夸海口说必定会怎么样要怎么样。这变化可不是孙猴子的仙法,得扭伤骨头拉伤肌肉,得栽栽筋斗翻翻胃口。嗨,折腾得人七死八活,好不难受。

  

  吴金梅没有地方去。星期天休息,老伴去小巷里下棋,女儿去游乐园,留下她一个人守家。她闷得发慌,想想,就去邀邻居胡延芝逛街。她们是几十年的老邻居老关系了,尽管论辈分胡延芝是她的侄媳妇,可她内心里一直把对方当姐妹。刚开始,她们两家都住在老城区的棚户里,是邻居。后来,俩人的丈夫一起调进工业经济局,还是邻居。她们在同一家工厂同一个车间上班,做姑娘的时候就玩得很要好。那时侯,还没出嫁的日子,两人曾经开玩笑说,结婚后有了孩子,一男一女就做亲家,同样是男孩或者同样是女孩就认姊妹称兄弟做干亲家。谁知道后来两人嫁到一家,一个做了婶娘,一个做了侄媳妇,以前说的混话就当没说过给忘了。但他们关系一直很好,从来没有生疏过。就是文化大革命搞文攻武卫的时候,别人两口子也真刀真抢的干,她们也还是穿连裆裤搅在一起。胡延芝的丈夫张根深那时是“革联”的人,而他的丈夫张大树是“工联”的人。张根深被人追杀,是她吴金梅串通丈夫将其窝藏了十天半个月。后来张大树被人揪斗,又是胡延芝夫妻两个冒着风险给连夜放跑了。按照她们女人的话说,那是解不开的疙瘩。按照男人们的话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自己家里不搞互相残杀。

  胡延芝也从来不叫她“满娘”,总是直呼其名或者“喂”、“哎”的叫唤。两人的丈夫刚开始有意见,说是不成体统,说是先进庙堂为长老得分大小,说是一门宗亲不是外人可不许乱了辈分。可她们说,先是姐妹后才进张家的门,你叫你的我叫我的,互不相干。后来也就这样了,她的儿女称呼胡延芝叫“大嫂”,叫张根深做“大哥”;胡延芝的儿女叫她“满婆”,叫张大树“满爷”,只有她们两仍旧称呼不变。

  恰巧这天胡延芝也是一个人呆在家里。见她过来,两人一笑,拍拍手,提了个篮子就走。

  “嗨,这些王八蛋吃了饭就跑,剩我们这些人没地方去,守老营。”吴金梅有一儿一女。儿子在部队,儿媳妇跟她闹矛盾,带着孙儿回娘家住去了。女儿呢。正经职业没有,还等着安排就业,吃了饭也就到处瞎跑。

  胡延芝跟她不一样,一家老小聚在一起有十几口子人,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三个孙子两个外孙两个儿媳妇一个女婿,要一口气数清楚还得小心不要憋死。“总得有人守家。”胡延芝一向是个温吞水,说话不轻不重不紧不慢的,有时候让人恼火却又无可奈何。

  “还是你好,有福气。”吴金梅说。

  “好什么呢?将就过吧。”胡延芝嘴角掀一掀,算是笑了。

  “看你这挨千刀的,一辈子也不变。”吴金梅东张西望着,不时把篮子从左手换到右手,一边走还一边撞对方。“我就老是懵懂,总是想看你笑呢没见你象样的笑过。想看你哭呢,又没见你象样的哭过。你是菩萨?!”

  “你才是个菩萨。”胡延芝忍不住还真的笑起来,把篮子挂在肘弯里,并不到处张望,充其量只是偶然瞟一眼街边的地摊,看有没有自己想要买的东西。“嗨,过几天九月十九,是观音菩萨生日,他们邀伴去庙里烧香,你去不去?

  农历二月十九和九月十九被人们传说为观音娘娘的生日。据说这两天去敬菩萨,向菩萨许几个愿祈求福禄,是很灵验的。“不知道哪里的菩萨最灵。我听说,十家坪有菩萨显灵。有个被计划生育罚了几万块钱的家伙去许愿要菩萨保佑他生个儿子,后来还当真就生了一个”香炉脚(儿子)“,然后就去还愿,扯了一丈二尺红布,放了上千块钱的炮,还抬了猪去呢。”吴金梅早就想邀了伴去观音庙朝拜一番的,这会儿一说起,兴致更浓。“又听说大树湾也有菩萨显灵,他们到处化缘,修了一座新庙……”

  “随便哪里还不都是敬菩萨。只要心诚就行。”胡延芝半低着头,说。

  “那就朝这边走。”吴金梅一摔篮子,拉了胡延芝一把,冲冲地转过一条街。“你慢点。又不是去抢顶子,这么快做什么?”胡延芝有点跟不上节奏,浅笑着就抗议道。“抢顶子?你这猴子婆,要死了?”吴金梅大笑,顽心起来,就象做姑娘时那样,猛地往对方胳肢窝里搔一把。胡延芝略微躲闪一下,低声笑骂道:“老不正经,教坏子孙。”俩人自觉失态,不禁都有点脸红。吴金梅装做问货物的价格,随便朝身边一个摆地摊的发话道:“你这纸怎么卖?”

  “两块。”摊主是个老头子,戴了顶黄毛帽子,一脸灰黑灰黑的,蹲在地上象只老得掉了毛的癞皮狗。“两块钱一刀。”

  “太贵了。”吴金梅蹲下去,信手撂开一沓姜黄的竹茹纸。这种纸是乡下人自己做的,用铁锥敲打出一排一排的圆孔,专门供鬼怪神灵烧化。“什么吊东西不贵?这年头,合该涨价。你涨我也涨。要不然我吃什么?”老头把头从两腿之间抬起来,眯眯眼。“少一点行吧?一块五。”胡延芝也蹲下,拣起一沓纸来翻开看。“一块五?狗屁也要值两块。”老头非常恼火,把脑袋又夹回两腿之间,继续蜷缩成一个球状。吴金梅猛地摔下竹茹纸,瞪了眼就骂:“你妈放两个狗屁一文钱也不值……”老头抽抽脊背,没抬头,也不说话。“算了,算了。”胡延芝站起来,提上篮子,轻言细语地劝道:“走,到那边去看看,顺便买点香。”

  “简直他妈的不是人。”吴金梅走出几步,仍旧气愤不平,鼓起腮帮呸呸地接连向地上吐了几口。“什么东西?就讲不出一句人话?”

  “也难怪。这年头,什么东西不涨价呢?以前的猪肉只要四、五块钱一斤,现在要十几块钱才能买一斤呢。”胡延芝说了两句,马上掉转话题,扯开去了:“我的那个背时的老四,今天也不晓得到哪里跑疯去了。这年月,教坏几多人咯。”

  “到哪里去了?到游乐园去了。”吴金梅很快就收敛了一脸怒气,唧唧呱呱地说:“大清早,他就邀了他小姑到游乐园去划船,还不晓得他们姑侄两个到什么鬼地方去吃中饭。”

  “你才不要替他们担心。现在的年轻人,精明得很,随便打个主意就有地方吃饭了。哪象我们哪个时候……”胡延芝说着,突然打住了话头,阴了脸,闷闷的走路。

  “是呀,三年困难时期,饿死好多人。”吴金梅根本没留心,神采飞扬指手画脚的继续说:“那时候,我们在值班,饿得不行了。他妈的,狗日的们拉了糖锁在仓库里私分。我就叫你一个人守着,跑到仓库边从窗子里爬进去,偷了几包出来,两个人吃得肚子痛……”说着她自己觉得可笑,不禁有点忘乎所以。

  胡延芝瞬间又恢复了常态,淡漠的微笑着,应声道:“哪百年的丑事了,你还有心拿出来说,让人家听了,不笑脱牙齿才怪。”

  吴金梅打个哈哈,不再说了。走了几步,她很神秘地把头凑近胡延芝耳朵边说道:“你看那婊子婆,老都老到几十岁了,还要那么妖精妖怪的,大街上把老公的手拉起,象个什么样子?”胡延芝不说话,也不抬头去看。不远处,有一男一女正手挽着手,象电影里演戏的夫妻那样、象街上所有的正在热恋之中的年轻的男女一样。那男的瘦高瘦高的,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精神焕华,西装革履,自然而然在举手投足之间有一股英气和威严。那女的稍矮,略胖,保养得很好,淡淡的搽了些脂粉描了些眉,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许多。“他也老了。”吴金梅又朝那老头子望一眼,对伙伴说。“我们都老了。”胡延芝侧开身子,随口应了一句,蹲下,看地摊上成堆的香纸。“是老了……”吴金梅叹息着,也蹲下,一个劲的翻检地摊上的东西。

  “大嫂,你买什么?”摊主是个中年人,虽然穿得不很好,却很干净整齐,脸上也红红的闪着光。“那香是才捻的,动得太多怕伤粉。你先看看这纸。这纸好呀……”说着,男人的手伸开将被拨弄乱了的香收拢来,小心翼翼地捆成几把再站立着散开,象一把把张开的小羽扇,倒也别有一番姿态趣味。

  “这香怎么卖?”那对老夫妻也凑过来了。

  胡延芝嗅到一股气味,一股非常强烈的气味,是那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她头就莫名的有点晕,便用手拿着一沓纸钱,支撑着,埋下了脸。吴金梅憋不住,大声说:“怎么,你们也兴买这个东西?”

  “啊?!”那五十来岁仪表堂堂的男子认出她们来了,眼角似乎跳了几下。“不不,我随便问问,随便问问。”话没说完,掉头就走。

  “怎么不买了?”那个一身气味的女人颇有些轻蔑地斜了斜眼睛,鼻子里哼哼,小跑几步,仍然去挽住了男人的胳膊,挨挨挤挤的渐去渐远。

  “好大一身臊气。”吴金梅竖起巴掌在鼻子边扇扇,冲胡延芝道:“你也太善了,怕她做什么?要是我,就揍她。看她敢怎么样?”胡延芝侧过脸,淡漠的笑容挂在那饱经风霜的脸上。“你要买吧?这香捻得不错。”说着两个人往篮子里装香烛和纸钱。“多少钱?”

  “你是五块三。”摊主对吴金梅说。

  “一共是多少钱?又没有叫你分开算。”吴金梅有点不耐。

  “啊?十块钱。”

  “我开。”胡延芝正在掏钱。“谁开都一样。”吴金梅手脚特快,取一张“大团结”就塞过去。摊主不知道该不该给她找零钱,讷讷的很窘。“走。”吴金梅提了篮子,直起身,用拳头往腰上捶几下,叹气道:“确实是老了,不中用了。这腰板老是炸炸的痛。”胡延芝并不坚持把钱还给她,收好钱物,跟着起来,说:“晚上用开水烫一下,第二天就要舒服得很多了。”

  “扑哧。”吴金梅一笑,大声道:“用开水烫?你以为是修猪呀?”走了一段路以后,她撞了胡延芝一下,小声说:“喂,刚才我注意看了一下。他好象有点……”胡延芝脸色很不对。她不敢往下说,翻翻眼皮,急转弯道:“这个老骚公,官越当越大,听说是当上县委书记了。他妈的,这年头,坏人升官发财,好人背时招灾。太不象话。不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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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3条回复
曾然 发表于 2007-09-08 01:29
#1
青春气息浓厚。
guest 发表于 2007-09-30 12:55
#2
乱七八糟,不知道说什么内容
guest 发表于 2008-06-23 17:50
#3
看了八十二章,没有结果啦,等死人啦!!!!
共3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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