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处寒假,正处正月。只是雾霭很重,还有些寒气侵人阴沉欲雨的样子。但这不妨碍春节的余韵仍在缭绕。然而初十的那天上午,当村人从湖汊河里捞起柳婶臃肿的尸体时,便再没有了欢乐心情,心态立刻回到了严冬。
我是村长,只好领头安排指挥这里的一切。堪上的树林里站满了许多七嘴八舌的男女,洗衣的码头上仍然空放着柳婶没有洗完衣服的衣篮。人们无不摇头叹气,柳婶一个三四岁的小曾孙女抚尸大哭,邻居菊花和一些上了年纪的妇女跟着陪泪。湖面的上空正盘旋着几只哀鸣水鸟,似乎在埋怨那管辖鄱阳湖的湖神,怎么连这样一个可敬善良的老太太都看护不好。
柳婶今年高龄近八十,是所有周凹畈人推崇慈悲为怀人缘极好的好好老人,男女老少眼里,她是村里敬仰的寿星观音菩萨。大家一阵阵感到惋惜,这么好的老人......竟然孤零零的死在水里,天理哪去了?!
柳婶说起来可谓命好,生有四子一女,儿孙满屋,四世同堂。而且大崽长福,大学毕业县政府任职;二崽长禄,念完大学后在省外贸公司工作;三崽细崽虽念书少些,也在广东沿海跑生意,听说这几年大发特发,腰缠万贯。柳婶的女儿最小,地位却是最高,市政府某位要员夫人。柳婶有了这样几个争气的儿女柴米油盐不用愁,如不是患了那时轻时重的喘病,村上哪位老人能够比得上她晚年幸福。
就是为了娘的喘病,几个做儿做女的也没少表孝心。时常寄钱搭药的不相说,大崽二崽都叫娘去城里他那儿居住,女儿女婿还专门开来了轿车,无奈柳婶就是过不贯城市生活,住不上三天就吵着回来。她说城里的生活那哪是人过的日子,儿子儿媳一上班,就连几岁的孙子也送去了幼儿园,家中一口活的都没有,自己关在楼里就像关在笼中的老母鸡。后来儿女们也有些心灰意冷,媳妇还有点朝丈夫吹凉风,说老太太不识好歹,在城里这么好的地方享福还叨三唠四,就人人依了老太太,再也没人叫她去。不过还有一层未说出,老太太识相知趣心里明镜似的,老三老四在外跑生意居无定所,当然没有接老太太去城里居住享福的条件,再者自己一个乡下老太婆,无任如何也免不了邋遢,和那城里细皮嫩肉雍容华贵的女人处不上劲儿,这些老大老二的媳妇虽不像乡下没有文化的女人那样挂在嘴上,但也微有薄词,心颇不舒。这次是老大长福回家过年,老太太坚持要留曾孙女陪她几天。长福考虑再三,或许自己也将退休已经感觉到了那分孤独,家里到县也不远,临时上学来得及,就依言嘱咐了几句,答应了老太太。
陆陆续续地柳婶的几个儿女都一个个回来了,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哭声凄厉在周凹畈村上空回荡,使这一贯宁静的小屋突然一下喧闹了起来。长福和长禄都是国家干部,可对娘之死非常痛心,又拗不过村上族下传统风俗,因而也只好遵照乡规,同意丧事新旧兼办。于是在出殡前夜请来了电影乐队和法师,这边露天的电影一结束,那边道士的夜斋法事也就刚好告一段落。接着便散起花来。“散花”和“慰亡灵”都是流行鄱湖一带的礼仪葬俗,就是人死了以后夜斋超度的时候用一只小鼓一副竹板,慢慢细细地用唱的形式替死人诉苦,内面夹杂对活人劝世,目的让死者莫恋红尘甘赴黄泉,同时也使生人深刻反省。菊花虽不会做道士唱慰亡曲,但是散起花来却是行家里手。尤其她对柳婶感情极深,加上熟知她生平,因此散得是有板有眼,有忆有诉,形神兼备。
“鼓板一打闹洋洋啊,
我帮柳婶散一场。
莫说命好不愁吃啊,
八十竟还死湖塘......”
菊花散着唱着,竟像演戏的演员汪满了眼泪。从老太太坎坷人生的九岁童养媳散起,唱到如何含辛茹苦把儿女养大,直到终于养大了儿女可以享福了可又患上了喘病,最后还孤孤伶伶的死在湖里得不到寿终正寝。那一槌一板的敲打犹如棍击在心,使得围听的人无不想到死者生前苦楚好处,同时有种难言沉重的窒息。感到人生如尘有什么意义,柳婶这么好的命这么好的人到头连个送终的都没有,自己那些个儿女不是种田就是打工肯定说不定什么结局。于是悲从中来,一个个像菊花那样,捧怀唏嘘,噙满了眼泪。柳婶的女儿已经禁不住轻轻嗫泣了起来。我正不住的扼腕心叹压抑得难受准备离去,却见长福忽然丢下手中哭丧棒,嚎头大哭着向柳婶棺木跌跌撞去。
“妈,都怪我啊!做为老大没带好头啊,要是坚持接你到县里,哪有今日的事啊......”
老大一哭不得了,竟把老二老三老四以至旁边守灵的姑姨姑妈诸亲六眷一齐传染发动了起来。就连散花的菊花也丢下鼓板,许多旁听的宗婶族妹也跟着跑上前去抚棺痛哭。
这一来,柳婶的棺周围满了哭的人,整个法事乱了套。这里有个风俗规定,在替死人夜斋超度的时候该哭则哭,不该哭的时候一定不能哭。但是今天老大长福实在忍不了,不但散花不该哭的时候哭了,而且引得哭声一浪更比一浪高,就像带头展开了一次痛哭比赛。
一下子,整个周凹畈村开了锅。在这静谧寒冷的夜晚,显得那样清晰、凄厉、锥心而遥远。
我一惊。女儿哭娘,算不了什么,但是男人哭娘,尤其像长福长禄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大男人哭娘,着实难得。真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伤心的男人哭起来更加惊天动地,更具感染力。
我只好走上前去,想拉开长福。“长福,是你妈不小心跌进水里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变。”
谁知长福推开我,“不!妈的死都怪我啊,都怪我......”
我又劝:“是你妈不肯去县里,不能全怪你。”
长福拉住了我的手:“村长,我好后悔啊!你知道吗?我在县里有房子有空调,有汽车有时间,为什么还要让妈孤伶伶的留在乡下,不坚持接去县里陪陪她老人家呢?”
我只好无语。无任如何,长福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处,是我不好责怪但又确想责怪的话。但是现在责怪什么用?醒悟也罢责怪也好,一切的补救,都已太迟了。我正不知如何,,却见老四长贵蓦然拉住长福跪在了娘的棺头,“大哥,娘的死其实不怪你都怪我啊!妈都那么大年纪喘气病越来越重了,我还照样要她带孩子。是我耽误了妈去你们家,我才是妈的不孝之子呀......”
我又一惊。长贵说的还真这样。老太太生他的时候四十来岁属于晚年得子,第二年又生了女儿长英,第三年春天一早,丈夫便患了严重血吸虫病离开了人世,所以老太太养大这最后一双儿女可真说是吃尽了苦头。就是那一年的下年国家恢复了高考,老大老二作为社会青年坚持想去试一试,结果这一试便一齐试入了大学。记得全村上下一片欢腾,因为这在周凹畈村就是祖宗谱里都是没有记载的事。老太太双双拉起了儿子的手,又是哭又是笑地跪在丈夫坟前好好慰告了亡灵。然而喜归喜愁归愁,老太太养大抚小,苦不堪言。白天当爹晚上当妈,没有吃的又借又讨,没有烧的拣草砍柴,不等晒干就往炉中塞,老太太的喘气病就是从那时开始发的。老大老二初婚的时候也比较困难,老太太就把他们的孩子接过来,一个一个地把屎把尿在乡下养大。但是等到细崽结婚时真的力不从心老了,喘气病也一年比一年发作严重。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呀,带了老大老二和老三,不带老细的孩子心里总觉说不过去。加上老细跟着老三外面跑生意同样居无定所,老细的媳妇有时也言语中流露出眼红着哥哥,于是没有办法,只好咬紧着牙关,继续将老细的一子一女扯大。
在带孙辈的那些年,老太太确实想到城里住一住,呕心沥血了大半辈,也想清闲歇一歇。但是一个接一个地带孙子,想要享福享不成。后来不知怎的一个人空下来了反而逐渐不想去,不知是从儿女特别媳妇身上悟通看破了什么,还是真的住惯了乡下不想进城,反正就是车子来接了也不愿去,要去也住不上三天一准回来。不但如此,老太太还把儿女给她用不完的钱用各种方式散给人家,借出去的钱从不讨还,谁有喜事她送双礼,谁家困难她主动送钱上门。她还为村上修桥建路捐款了不少,为这事,乡政府有一次开会书记还在大会表扬过。总之,村里的上上下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把她看成了救苦救难普度众生的活观音菩萨。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呢?这个方面还是做得很好,从不怪娘多用钱。在他们几个眼里,好像钱这个东西实在不算啥玩具,只要老太太高兴,再花多些没关系。
长贵跪在了娘的棺头,声泪俱下,弄得老二老三受不住,噗的也一齐跪到娘的棺头,同时诉说着自己的种种不是。都说只知道给钱,认为钱给得越多,对妈的孝心也就越多,却不懂妈的寂寞,老来需要,以至安度晚年的时候还死在了水里,这么多子女没有一个人送终。柳婶的女儿哭得更是凄惨,此时完全看不到夫人架子,竟像乡下的农妇一样哭得有忆有诉,悲悲切切。我拉起了这个那个趁机扒了下去,拉起了那个这个又抓紧了柳婶棺木,于是只好干脆不拉,让他们自行发泄。我想也许他们太过伤心吧,发泄发泄,很有必要。又或者,他们也许太过后悔了,被菊花的散唱一激惹,彻底把内心悔悟激发了出来,使得不顾身份不顾禁讳不顾场合,哭得这样肺腑这样惊天这样动地。但是不管怎么说,我都被他们的诚意所动,对娘的死痛到这个份上,也算为儿尽意尽孝。只是仍然禁不住想起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句话,我想如果他们在娘死之前有这么孝道,那么柳婶这么好的家境怎么会这般晚年不幸,怎么会落得这样孤魂野鬼的下场呢?
翌日,湖边林前的草坪上早早白幡招展地搭起了灵棚和灵台,柳婶的灵柩安放在布满挽联花圈的灵棚内。我恭敬地走到灵前上了三炷香,然后在长福兄弟的安排下,登台并主持召开了庄严隆重的追悼会。
追悼会真的很隆重,不但全村所有的村民沉痛肃穆地站满了黑压压一片,就连市、县、镇的领导都有亲自参加。我作为村长代表群众致了长长追悼词,说柳婶是我们周凹畈村的骄傲,她的一生是苦难的一生,光辉的一生,勤劳的一生,不朽的一生。生前为人那么好,又做了那么多善事,点点滴滴,都是我们后代学习的榜样。政府的领导特别是长英的丈夫说得更好,在他的悼词中,丈母娘简直就是革命先烈,革命功臣,以及革命巾帼。他说如果不是丈母娘思想先进不怕吃苦高瞻远瞩,那么我们的党就会少了长福、长禄、长英这样三位好干部,所以丈母娘养育了这么几个好儿女,对党对国对社会对人民都是不可磨灭的贡献。
终于出殡了,在一片一片“隆隆”的土铳声中,那一伙一伙的铜管乐队也使劲费力地吹打了起来。我默数了数,一共六伙乐队班子。一时间,乐声、土铳、爆竹......还有女人的号哭夹杂一起,阵势之大,前所未有。
望着这悲壮的送葬队伍,望着那数不清的花圈,更耳听那杂乱无章震耳欲聋的哭嚣,我忽然觉得人生是否有些滑稽,人,究竟活着为了什么?难道就为博取这死后的风光热闹?
还有,柳婶这有幸无福的一生意味什么?长福兄弟昨晚那灵堂痛心疾首的忏悔又给人带来什么警示?
我不得而知。
此时,一轮温暖的红日正好驱散天寒穿破地雾,从那阴霾浓厚的云层中顽强钻了出来。刹那间,无垠的鄱阳湖水面上抛下了万道美丽的金光,这支嘈杂的队伍同时也披上了绚丽灿烂的光环。好一天久违的春阳!我仰头对喷薄而出的太阳微笑,是啊,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已经来了,还怕寒冷久驻?——人间一定慢慢变得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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