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树添霜
默然
这本是个温暖的夏季,可我的心房却飘起了大雪,接受了一次情感地震!
由于手不能动,已经搁笔许久,今天面对着这单调的屏幕,我仿佛在看着老朋友的脸,有一种“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切肤之痛!
八月二十三日,那是个多么不幸的日子:家里正忙忙乱乱地铺地板,我也像个灰大虫似的楼上楼下的窜梭,电话铃突然急促的响起来:“大姐,常江死了!”
“什么?你别哭,慢慢说清楚!喂,说话呀,哭什么!”尽管我反复喊叫,可是电话里除了妹妹的痛哭声,什么也听不到!我立刻瘫软在沙发上,周身的血液好像在慢慢地凝固,电话听筒也不自觉地从我的手中滑落......
我不敢相信也得相信,我最怕发生还是发生:妹妹的丈夫去世了,可怜的妹妹仅仅四十三岁就成了寡妇!
这个严酷的事实,让我把有关她的遭遇都串联起来,而且隐约里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承担一些罪过!
妹妹的婆家在本村,家里除了两间土房,一个年近半百的公公和五个孩子以外,好像再没有什么了!记得我第一次去他家时,低矮的屋檐居然把我的头撞了个大包!
妹妹本来不同意这门亲事,当初是妈妈做的主。妈妈的逻辑是穷不能扎根,因为妹妹不擅言谈,因为没有婆婆,又在妈妈的眼皮底下,所谓不能受气!
自从妹妹订了亲,妹妹那个勤劳的公公,就把我家当做了至亲,只要家里有一点重活,他就带着几个孩子来帮忙,尤其是那个很机敏的妹夫,更是殷勤有佳,足足给我家挑了两个冬天的水!
尽管人家那样的热忱,可是妹妹却总是很淡漠,临近结婚时突然提出要分手,弄得妈妈很为难:“咱们已经花了人家四百元礼钱,你要退亲,哪来的钱还人家?”
“谁让你们花了?”妹妹第一次反抗起妈妈,“等我再找婆家就还他们!”
当时不知道是鬼使神差,还是别的,我居然多起了嘴:“钱你可以还人家,感情能还吗!不同意早干什么了,何苦让人家白白给干了这么多活,与心何忍!”
也不知道是我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妈妈又用了其他的手段,总之,可怜的妹妹最终还是成了那个一贫如洗的农家媳妇!
让人欣喜的是,结婚后,妹妹和丈夫的感情还不错,两个人恩爱勤劳,从不吵架,难得的是妹妹的公公待妹妹如同亲女儿,两个小叔子和两个小姑子也和妹妹相处得十分融洽,一家人和睦温馨,日子也渐渐好转!
然而,天不遂人愿,身壮如牛的妹夫,在三十六岁那年突然患上了癫痫病,从此隔三差五就抽搐。尽管从江湖巫医到省城医院,已经花去了几万元,可是妹夫的病还是没有好转,而且越来越严重,甚至发展到犯病的时候打人骂人的地步,人也被折腾得面目全非,再也没有了昔日的灵性和机敏!
我那可怜的妹妹,就在这样的氛围里,在病丈夫的痴呆与狂躁中,把后来也得了脑溢血瘫痪在床的公公伺候到寿终正寝,小姑小叔们也都成了家,自己的儿子也娶了妻生了子!
按说已经做了奶奶的她,也应该轻松一下了,可是她又怕丈夫犯病时吓着已经怀孕的儿媳妇,主动带着病丈夫和还没成年的女儿,远离亲手筑起的家园,到几百里外的逊克去种地,去打工......
她怎能料到,就在她和女儿去山上采木耳的时候,妹夫再次犯病,猝死家中!
我那可怜的妹妹,再也没有了刚性,残酷的自责和悔恨,把她逼进了万丈深渊——除了嚎啕大哭,她再也坚强不起来......
咀嚼着妹妹的半生岁月,我除了相信命运的可怕与残酷,还能相信什么!
为了运回妹夫的尸身,我和妹夫的弟弟妹妹,还有年轻的已经没有了主心骨的外甥,连夜奔丧,急匆匆的赶往逊克,那个让妹妹永远遗憾的伤心地!
蜷缩在一辆老态龙钟的破货车里,一路洒泪一路忧,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肉体也分离了,冥冥之中似乎总有一种声音在我的耳畔滚动,是妹妹和孩子的哭声,还是边陲的冷气,我已经无法分辨!
车子很快的踏进了万丛森林,夜,像一片无尽的海将我包围,远处的灯光让我想起了姑苏城外的渔火,我想了那个留下千古名句的张继,也想起了李青莲的舴艨舟,是啊,这货车虽大,可是怎能载动我满怀的愁绪:妹妹才四十三岁,她以后的路怎么走?
我仰望苍天,可是头上的点点寒星,依旧闪着神秘的眼睑,她们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不知晓人间的不平和难堪!
丈夫说:“你不必过分伤心,这也许是好事,从此你妹妹彻底解脱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是他怎能解读我的忧思:妹妹她是个地道的目不识丁的农妇,是生活在中国最底层的“劳动人民”,她没有固定的收入,没有积蓄,除了会种地,也没有其它的生活技能,多年的积劳又损坏了她的身体,何况身边还有一个尚未成家的小女!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以已”,真正能解脱的已登仙界,人间还有什么良好的位置,可以供我苦命的妹妹安享余生?何谈那么解脱!
夜色越来越浓,连偶尔闪过的点点灯光也成了奢侈品,车子颠簸得我的骨头都散了,腰左一下右一下的往坚硬的没有任何软垫的靠背上碰撞,起初还能感觉到疼痛,可是渐渐的终于麻木,灵魂也失去了知觉,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要去哪里,仿佛是去敲地域之门......
“大姐,醒醒,你看,天要亮了!”有人在推我,“咱们快到了!”
睁开迷蒙的睡眼,才知道自己居然还能睡着,而且果然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虽然很微弱,像秋水一样的惨淡,可是她却向我证明人间新的一天又来了!
就要见到妹妹了!
我的心房一阵抽搐,迎面扑来的一股冷气彻底的惊醒了我,伴着渐渐强起来的白光,小兴安岭的余脉终于展现在我的眼前!
松树,杨树,白桦树,知名的,不知名的,到处都是树;红石头,黑石头,有形的,无形的,满眼都是石头!小时候就知道“不到长城非好汉”,现在懂得了,不到这里根本就无法体味什么是森林,什么是大山!
妹妹电话里和我说起过什么地营子,什么野猪,我虽然在心头也掠过一丝惊恐,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里会是如此的原始,如此的阴冷,如此的豪放......就连那长在路边的荒草也仿佛充满野性,无拘无束,几乎能把一台偌大的货车掩埋!
所谓的路,也不过是一条没有树的石头带子,凸凹不平的杂样怪石,尽显狰狞的本色,弄得大货车早就失去了风驰电掣的风采,行进的速度几乎赶不上牛车,七扭八歪地喘着粗气打横,我的五脏六腑几次要冲出了喉咙!
司机紧张得汗都下来了,口里喃喃的骂着:“他妈的,什么破路,这哪是人走的路啊!”
我的泪又来了,是啊,这哪是人呆的地方!可是妹妹怎么说她在这里很好呢!
我痛恨自己的粗心和无知:生活在喧嚣和高楼林立的市镇里,熙熙利来,攘攘利去的世界,已经把我的灵性消磨怠尽,在人化的自然里,我居然也能“无病呻吟”,“对月伤怀”,甚至为一朵花的枯萎而流泪......
现在,面对着这真正的自然,我灵魂里的斑斑锈迹,一瞬间就被彻底打磨得干干净净!这一望无际的绿野,没有花香,也没有鸟语,点缀其间的只有远山深处蒸腾起的团团白雾,让我想到了舞台上的布景,人类的雕琢在自然的磅礴和大气面前,显得多么幼稚和可笑!
一股早秋的冷风,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到哪里去,蛇一样在树林中游过,几株瘦弱的白桦瑟瑟地抖动着身子,在秋风里向我们诉说着她那苍凉的妩媚!
我心怦然一动,好凄惨,好悲壮,妹妹的人生,和这冷风中的白桦何其相似!
整整两年的时光啊!在这方圆百里不见人烟的寂寞世界,携病夫,带弱女,
她是怎样维系着自己的苦难?今后,她又如何演绎她那尴尬的人生!
我不敢继续我的思维,满腹的自责已经将我逼得难于呼吸:当我嚼着木耳,赞着绿色食品的美味时,我何曾想到我的妹妹是怎样的穿山越岭!我甚至还设想着要来这里游玩,我把这伟大的自然杰作,当成了人工的园林!我再次为自己的荒唐而汗颜!
货车彻底的败下阵来,泥泞和顽石终于挡住了我们,司机拖着疲惫的身子,投来焦急而又无助的眼神:“我是没辙了,要不你们给亲戚打电话,让他们来链轨车拖我们,要不就得回去!”
“回去是不可能的!”我已经忘记了悲哀,“就是爬我也要把妹妹带回克东!”
“可是山里没有信号,电话也打不通啊!”妹夫的弟弟捧着手机,无可奈何地几乎是带着哭腔,“我二嫂也真是的,到这里来种什么地!”
“在家你有地给她种吗?”妹夫的妹妹赶紧反驳哥哥,同时看了看我,生怕引起我的反感,“不行就走着去,反正也没有多远了!”
“不要焦急!”内心的悲哀和悔恨早已充满了我的胸膛,我哪里还有精力顾及他们的言辞,“等一会,太阳出来,大雾散了,也许能有信号!”
“对,要不就爬到那个高岗上去打,也许能好点!”司机也来了灵感,指着对面的一个山坡说,“那年我去黑河拉煤,在煤堆上就能和家里通电话,下来就不行,可他妈邪行呢!”
大家不在说话,妹夫的弟弟把手机弄来弄去,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正要去爬那个高岗,老天总算开了恩,电话居然接上了,大家都长长的吁了一口气,静静地等着救兵来接!
我把眼光再一次投向远方,连绵的山,伟岸的树,组合得那么默契,沸沸扬扬的浓雾,像团团白色的浓烟,在崇山峻岭间滚动。四周出奇的宁静,没有虫鸣,也没有人声,宇宙在我的心里显得更加的庄严和肃穆!
我感喟造化的神奇,我诧异自己是不是真的走进了仙界——这漫天遍野的绿啊,任何宗教都无法和她相媲美!
她的静谧,洗涤了人的灵魂;她的无尘,升华了人的品格!在这里感受到的纯色的美,会让人找到丢失了的精神家园!
虎吼一样的马达声震断了我的思维,好大的拖车,粗壮的车轮仿佛有半间房子高,我在心里琢磨:难道这里的车也和充满了野性?
那车果然气吞山河,拖着一个足有我胳膊粗的钢丝绳咆哮着向我们靠近,一个毛头小子麻利地跳下车来,把钢丝绳跑给我们的司机,又迅速地爬上自己的车,整个动作都在闪眼间就完成了。没有任何的语言,甚至连个手势也没有,就拖着我们飞起来!
我们的大货车,就像一个火柴盒,被一个顽童拽着,在黑黄相间,一半石头,一半泥的荒草和灌木丛中疯跑起来......我吓得紧紧地抓住能抓住的东西,早已忘记了颠簸和疼痛,真切地品尝了一次在大海的波涛中樯倾楫摧的滋味!
惊魂未定,悲情袭来,我终于来到了妹妹的房前——
披头散发,泪痕涔涔,衣衫褴褛,目光呆痴,这就是我那干净利落的妹妹?!
茅屋颓废,院落破败,暗若古洞,昏如荒墟,这就是妹妹在电话里反复告诉我不用花房租还很不错的家?!
就在那身子无法挺直的茅屋里,妹夫的尸体僵硬地停在几块白木板上......
看到妹夫尸身的一刹那,我才真正的体味到什么叫“无语凝噎”——我知道:这一次,我的精神遭到了彻底的封锁,灵魂再也无法突围......每一次与亲人相别,我都能抑制住自己,不去放肆的挥霍眼泪,可是这一次,我却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悲哀!
我质问苍天:
我妹妹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
活了四十五年,不要说损人利己,就是不损人,我也没有做过只顾自己的事!妹妹伺候生病的公公到寿终正寝,我也把瘫痪在床的婆婆恭恭敬敬的送上了天堂,那么苍天为什么还要如此的对待我们姐妹!
被人怨,不可惧;糟天谴,如何逆!
承受如此的“礼遇”,让我对善良有了别样的诠释——命运啊,如此的不公,让我今后怎样的面对你!
没有恰当的解释,也无法回避,我只能拉起我痛不欲生的妹妹,带着她再次接受生命的挑战!
日月光华,旦复旦息。
人的生命就像那荷叶上滑落的水珠,消失了就不在回还!妹夫曾和我同村,他视我如同胞姐,如今虽阴阳两隔,然音容笑貌宛然,我想我不会辜负他,一定善待他的儿女,也一定能帮我的妹妹走出人生的沼泽地,愿他魂归故里,能在天国里安息!
拉着妹夫的尸身返回家乡!
山远去了,树模糊了,可是那雾还在我的脑海里升腾,脚下的石头也更坚硬地挺拔在我的心中......
--老哥
姐姐:gz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