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毕加煎饺 发表日期: 2007-09-16 19:16 点击数: 446
(一)
我吃力地挪动脚步,摇摇欲坠地向潺潺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参天古木间裂帛般的阳光划过我的眼睑,让我阵阵眩晕。烧焦坏死的肌肤腐蚀般的疼痛,发出死亡的恶臭。我的胃已经被饥饿麻木,喉咙干枯灼痛发不出声音。
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甚至连水也没喝过一口。我的耳际轰轰作响,每迈出一步都感觉自己将随之倒下。
更糟糕的是,我的视力也随着体力的消耗而逐渐下降。
难道我……会死在这个地方吗?
耳边的水声突然大了起来。我模糊的视界中出现一阵闪光。我的脑袋几乎要被听觉与视觉的强烈冲击挤爆。
那是反射着阳光的溪流吗?还是……死亡前的幻觉呢?
虚弱的我终于栽倒在地。
我……还不想死。
九月的第二个星期,我因总公司人事调动被派往外省任某分公司执行经理。
我仍记得出发那天,我由机场的玻璃墙向外望去,天空万里无云,湛蓝澄澈得如同CG技术制作出来的。
这样的天气正适合出行。升职的我,认为这是自己鸿运当头的征兆。
在头等舱享用乳鸽肉松挞,品尝雪利酒。带着轻松的心情眺望九千米高空的云层。我的人生正要开始闪光。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怎么也没想到,普通的乱流会造成坠机。
我也听过无数次求生讲演。也曾仔细阅读紧急手册。然而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却全不是那么回事。
当失去平衡的机体不断摇晃,下坠,机腹内的我们除了如同木偶般随之摇晃,什么行动也采取不了。
高速的坠落中,我看到雪利酒泼上了我的衬衫,如同血一般的红色扩散开来。
这是我印象中的最后一个画面。然后,我就由于着地造成的巨大冲击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如同死了一般躺在一片焦黑中。
我试着动动身体。幸好,感觉还在。
挣扎着爬起来。与机体烧融粘连在一起的血肉撕扯下的疼痛让我呻吟不止。我本能地向有着亮光的裂口走去。
当我爬出裂口,掉在地面上的时候,疼痛与疲倦使我又一次晕了过去。
我再一次醒来是由于饥饿和寒冷。天色微亮。晨曦中我栗栗发抖,巨大的飞机残骸在我身边。
就象是在拍电影一样。
我忍着身体的疼痛爬起来,打量周围。
着眼处是一片焦黑的森林。近前有树木尚燃烧着。不远处,层层密林中,可以看见浓烟冒出。
我的身后是左侧着地的机体。左翼炸得粉碎。尾部三分之一的地方已经断开,机身残破不堪。看来是飞机是左后部分先坠落着地的。
我能活下来,大概是因为座位刚好在机头右方的关系。
记得自己曾经听说,飞机失事坐在机尾的存活率比较高。
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我深吸一口气,向着一片被死亡笼罩的大地发出啊啊的嘶吼。
没有人回应。
其他的幸存者已经离开了吗?
还是……根本没有其他幸存者?
我心中感到一阵寒意。
不,不会的。
我向残骸走去。我的身上肌肤与褴褛衣衫粘在一起,浑身焦黑得不象活人。一只耳朵的听力几乎丧失,使得我难以平衡。
好在身体上的痛楚还没有影响到脑部的反应能力。我明白自己若想找到食物和保暖衣物,这飞机残骸是唯一的希望。
我从自己掉出来的裂口又爬了进去。在头部的食物储藏间,我找到些许勉强还能吃的餐盒和可以使用的毛毯。我吃过食物后裹着毛毯休息了一段时间。
之后我感到体力恢复了些。又继续在残骸中搜寻。然而除了看到各种死状凄惨面目模糊的尸体外,我的并没有太大收获。
我对其他幸存着的存在已经不抱希望。而在这段期间,并不曾有搜救队到达。
食物渐渐消耗殆尽。我只经过简单处理的伤口正在恶化。绝望一点一点侵蚀着我。
继续呆在这里我会死。然而以我现在的状况,离开寻找新的生机,或者也是一死。
在这样一个死亡气息笼罩的地方,我的精神与体力状况都在急剧下降。
这种无法忍受的折磨最终战胜了对未知的恐惧。我迈进了森林之中。
这却成了一个让我迈向死亡的决定。
我懂得如何人事架构,财务管理,客户经营,却对野外求生一无所知。
饥饿,寒冷,对死亡的恐惧。
最后倒下的时候,我心中充满悔恨。
我……还不想死。
(二)
我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是深色的夜空。我感觉全身被毯子很温暖地包裹着。口鼻中充满青草与树木特有的味道。不远处燃烧的火堆旁,一个蜷缩的黑色身影在拨弄着什么。
我心中充满对生命的感激,阖眼激动地喃喃自语。
“醒了?”
黑色的身影拉长,站起,向我走来。
清凉的手探上我的额。对方身上带有泥土的味道。
“谢谢你。”
我虚弱地说,然后沉睡了过去。
那天倒在溪边之后,我是被奇恩救了。
奇恩自称是个丛林探险家。之前进入了这片森林探险,却由于迷路而转不出去,靠着多年积累的求生技巧在森林里生活。某日听到了巨大的轰鸣,朝着冒烟的方向赶了过来。然后,就在飞机失事不远的溪边找到了我。
我很奇怪世界上居然存在因为迷路被困在森林中的丛林探险家。但他救了我却是事实。
随着身体情况的好转,我烧伤坏死的肌肤也渐渐长好。很幸运,四肢与内脏都没有受伤。虽然留下了疤痕,但我很快就可以支撑着走路了。
一开始的时候奇恩总是将我安置在那棵树根有个凹洞的树下,自己出去搜集食材补水和柴火。我将他留下的伤药敷用,服下。晚上他回来的时候,会跟我聊一会天。我总是问起有没有搜救队到来,奇恩总是叹息着摇头。
后来伤好些,我渐渐学会了自己配制伤药。学会了烧熟食,煮水,清洁。能走路的时候,也帮忙收集柴火和提水。
奇恩是个很神奇的人。我从没看他用过枪之类的工具,但他很少空手回来。他还总能指出水源所在,分出有用的和有毒的植物。
但最让我感到神奇的,却是他竟然能够以这种方式生存。
我是个受正统教育长大的人。从上学到工作,一直理所当然地过着一帆风顺的人生。对我来说,获得受人认可的地位是每个人追求的生活。离开了人群,我不知道如何生活下去,也找不到生存的价值。
奇恩说,我是个以征服人为生的人。而他,是个以征服自然为生的人。
晚上我们例行的聊天,谈到搜救队的次数越来越少。也许我已经死心了吧。但听奇恩的丛林之旅是件很愉快的事情。我渐渐被他的生活方式吸引。
真不可思议。
外面的世界。当我困在这里的时候,我的竞争者们正在超越我。爱我的人正在担心我。也许搜救队正在寻找我。我的工作积压了很多吧。我的客户被其他人抢走了吧。上司大概在考虑换人了吧。我的生活已经开始崩塌了吧。
然而,我却开始觉得那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甚至,觉得那样的生活变得不真实起来。
与奇恩在一起的时候,时光总是过得很悠闲。我可以用一整天来擦洗奇恩的刀具。也可以一动不动地盯着水壶等它烧开。
阳光,鸟鸣。空气中原始的味道。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高远清澈的夜空。干燥坚硬的树木。清冽冰凉的溪水。温和中带着刺鼻味道的药草。烤得略有些焦的兔肉。
还有,奇恩爽朗宽厚的笑声。
人生中,我第一次如此贴近地理解到幸福的含义。
“奇恩,我也做个探险家怎么样?”
当我从自己做的陷阱中第一次捕获到猎物的时候,我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奇恩用他爽朗宽厚的笑声回答了我。
“只要你不叫苦,我很欢迎。”
我深深感受到,上天在剥夺了一个人一些东西的时候,会赐予另外的东西。
所谓的塞翁失马,就是指的这个吧。
但还有另一句话,叫做命运弄人。
当我已经坦然接受野人一般生活的时候,一直没有出现的搜救队突然出现在蓬头垢面的我面前。
“我们是来救你的。”
他们说。满脸的疲惫带着喜悦。在我拒绝之后,一个个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说,我这样的行为,不仅使他们的努力白费,也让爱我的伤心。让需要我的人失望。
这些人身上充满了我所熟悉的社会的气息。他们的衣着与语言,让我重回想起曾经的生活。
于是我动摇了。我想起了那个钢筋水泥的丛林。充满人的地方。想起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工作。想起我的家人。
那些本已远去的事实突然又与我发生了联系。
奇恩说过,我是个以征服人为生的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曾真心希望放弃这种生活。
然而当现实要求我作出抉择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仍然无法放下我的欲望和情感。
虽然我没说,奇恩似乎也察觉了我的决定。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
我对他感到很惭愧。
搜救队不能在森林里耽搁太多时间。不是所有人都象奇恩有着杰出的生存能力。
离开的时候,我感到很难受。奇恩拒绝了跟我们一起回去的提议。对他来说,在森林中迷路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或者他根本就没有迷路。
我问奇恩,他可有联系方式。虽然我觉得他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奇恩笑了。不过并不是那种我常听见的爽朗宽厚笑声。我突然觉得我的问题很社会化。
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奇恩了吧。
随着直升机的上升,我的视野中,奇恩渐渐化为一个乌黑的小点。
面对死亡都没有掉泪的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尾)
回到家的时候,我的家人都高兴得又跳又叫,泪流不止。他们一遍一遍告诉我,他们有多么绝望,以为我已经不在人世。上司也打电话祝贺我的归来。如我所料,我已经被停职。但他又说,若我愿意,仍然可以马上回公司。
于是,我重又恢复了西装革履的办公室生活。每日都忙得脚不点地。
偶尔闲下来我会一遍遍回忆那段与奇恩一起的日子。奇恩,他现在好吗?又在哪座森林,过着远离尘世的生活呢?他那爽朗宽厚的笑声,一直印刻在我的记忆最深处。
无论如何,那段野人生活永远也不会从我的心中消失。
谢谢你,奇恩。
PS:原本打算是写一个短篇,最后本人的拖拉又一次使事情失控……因此后半部分完成得比较仓促。
原谅我吧……
简
fangzirich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