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往事（一）
作者: 706725425 发表日期: 2007-09-17 11:06 点击数: 292
小镇往事
（一）
六个人一个小圈子：三个中学教师，一个小巴司机，跛子应发，瘦子竹竿则属于修理地球的。四个身强力壮、富富态态的干着小镇人最眼气的轻活，两个瘸腿的瘸腿、干瘦的干瘦，却偏是庄稼人，命运就是这么恶作剧。
六个人隔三差五就聚在一起，四个打扑克，跛子应发和竹竿下棋。当那边四个人为着一两块钱的赖帐吵得昏天黑地之时，这边竹竿推开棋坪，闷声：“输啦。”
跛子应发则咧着厚嘴唇，看着竹竿坏笑：“嘿嘿嘿…”
“再来？”跛子应发说。
竹竿摇摇头，一副索然的样子。
“还是你来拟词，我来写字？”
“ 行。”竹竿来了精神。
跛子应发的字就是好，胜过县里、市里的书展，可惜不能变钱。
每逢墨迹喷香之时，竹竿眼里不由就涌出泪水。跛子应发也叹了口气，幽幽的说：“没有你的文采，就没有我的字哟。”
这边猩猩相惜，那边大叫：“吃饭。”
六个人，一家小铺子，小镇上一道风景。
可是，七月里跛子应发死了。没人不大吃一惊。他才四十岁，怎么会死呢？
那天白天，跛子应发还戳着一根棍子在田里插秧来着。晚饭吃了一碗，全吐出来了。当时还说了声白天太热了，边躺下。晚上九点多钟，侄儿来看他，发现他已经去了，悄没声息的。
丧事很简单。这些年也不知怎么的，他们家厄运不断。先是他父亲死，再是他三弟在轮窑厂里挖土方给土块压死，再是他大哥肺癌死，母亲又继他大哥而去。而这些之前少年的他左腿被严重烧残。家里只剩下他的寡嫂和他哥撇下的一双儿女了。五一节大家还在一起开玩笑，说一定要把他和他嫂撮合到一起呢。可着七月他就……
跛子应发除了人缘是没有钱的，这谁都知道。前两年大家为他凑钱开了个小租书店，可是后来家里屡遭变故，只有钱出没有钱入，关门了。于是四眼挑头，三个教师，一个司机，每人两百，加上村里三十五十不等，总算把人打发上山入土。
送殡的路上，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不相信这个事实，可又不能不承认这个事实。回来的路上，四个人还是没有话，只是默默地走在烈日下。村里主事的留他们吃饭，他们都说：“吃不下，这大热的天。”
默默地走着，谁小声问：“竹竿怎么没来？难道他不知道？”
又有谁发牢骚：谁知道，这家伙吃饭的时候有他，出钱的时候就不见他。“
“这家伙……”
“别瞎猜，人家到上海打工去了。”四眼大声辩白，眼圈有些潮红。应发死了，他心中什么感觉呢？
四个人，一个小小圈子，隔三差五，聚在一起，打扑克，还是那么昏天黑地，小饭铺里常见着这道风景。一日蓦地想起，该去看看跛子应发。
于是啤酒、苹果、快餐盒、纸钱……
一泊水库，倒映一片蓝天，一朵白云，几株老松。老松下，一片蒿草。蒿草畔，几朵黄黄的小花寂寞无主。一杯小丘前肃穆着一块墓碑。墓碑刚立不久，还有人工的痕迹，和一些晒干的新土。碑面上黑地红字，很醒目，上书：“活着比他人多一些痛苦，死了和他人一样享受安宁，与其痛苦的活着，不如安静的躺下。大智慧者某君应发之墓。竹竿恭立。某日。”
四人惊异，他来过？跛子应发的侄子吸着半拉鼻涕，啃啃叽叽：“一个好高好高个子的叔叔，带着几个人按下的。”
四人默然半晌。
数月，市报一当红女记者见墓志铭，泪流满面，说：“题此碑文者，心中一定大悲。我去找他。”
又数月，镇财政所长的老子，一位有名望的老教师，中风死了。临终遗言：若得那个叫竹竿的学生的墓志铭，死也瞑目了。所长急忙忙发函上海，求不得，村里人再没有墓志铭碑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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