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墨走在笔直清洁的大街上,廖廖无几的行人,心中充满疑惑,这就是曼头镇?连她这个平常人都知道曼头镇是江湖最畏惧的一个镇,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曼头镇的人。还以为会是一个热闹繁荣的镇,料不到,如此的寂静。
她正想找个人问去曼头谷的路,却见一个中年人面含微笑,身穿精致绣工的蓝袍子向她走过来。蓝衣人看起来很和善,很斯文的样子:“请问可是潜墨姑娘?”
潜墨一愣,道:“阁下可是蔡总管?”
蓝衣人道:“在下正是蔡一行,我们接到姑娘的信,猜想应该是今天或明天到,曼头镇幸好也只有这一条大街。”
潜墨忍不住问:“可是这条街不止我一个人,蔡总管如何知道我就是潜墨呢?”
蔡一行微微一笑,道:“姑娘腰间的菜刀,是前朝御厨马大师的刀,据闻这刀尽得皇气,在江湖中这刀也有排名,在下正好认得。”
“好眼力,你可知道我不懂武功。”
蔡一行一拱手,“在下知道,姑娘请上马车。”他一拍手,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一边。车厢里十分宽敞,靠背和引枕都很松软舒适。潜墨从来都没有坐过如此豪华的马车,不过她很感激蔡一行的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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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曼头谷?想不到是山青水秀,奇花异草,流泉飞瀑,处处都是,为何如此冷清,连个游人都没有?”
“姑娘不是江湖中人,没听过,闻名色变,唯曼头镇?”
“只道曼头镇是个出名的城镇,闻说这里蝴蝶品种特别多,对吗?”
“姑娘,容在下提醒一句,那些蝴蝶你还是远离它们比较好。”
“为什么?”潜墨终于看见漫天的蝴蝶,犹如樱花般飘逸,忍不住将手伸出马车外。
“它们是谷主的爱宠。”蔡一行干笑两声说道。
潜墨恍然,来到这里,她只是一个下人而已,于是她也微笑:“我明白,谢谢蔡总管的提醒。”
“你是谷主的私人厨师,他从不在外面做餐。”
“那样挑剔的一个人,为何要做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
“住在曼头镇的都是杀手。”
“这么美丽的一个地方,却住着这么血腥的人。”
蔡一行微笑,并不反驳。
马车终于在一间大屋前住,潜墨轻轻的跳下车,只见大门紧闭,上书“曼头居”。
推门而入,即闻花香扑鼻,树影飘荡,林风荡漾。游廊纵横,直与远处大湖边的曲桥水榭相接。举目遥望,那大湖碧波浩荡,似与江河相通,沿岸垂柳拂拂,花影横斜,各种颜色蝴蝶翩翩起舞,而山峦隐于大湖两侧,其中又有数不清的流泉飞瀑,奇石怪涧。真是风景无限,美不胜收。
经常出入大贵府衙的潜墨心里也不禁暗赞,站在院中,只觉天地灵气,尽收其中。
“谷主。”蔡一行谦礼的称呼,然后歉身离开院落。
江湖中的人性格傲慢,要不然好勇好斗,稍有姿色的女侠更自恃美色,刁蛮任性,惹事生非,突然见到她阳光般随和的笑容,禅衣不禁一怔。
潜墨闻声转过头,只见飞瀑旁,漫天的蝴蝶中,站着一个身穿雪白衣裳的年轻男子,年纪二十出头。吸引她的不是他的异常英俊,而是他的异常冷漠,脸上有一双漆黑的眸子,目光奇特而专注,白皙而修长的手背停着奇异颜色鲜艳的蝴蝶,这样的情况下,谁能想像到眼前这一个人就是江湖中传说“闻蝶舞剑,绝无生还”的第一杀手?
潜墨迎上他寒冰似的目光,弯起嘴角,笑了笑,道:“我是潜墨,当你的临时私人厨师。”
禅衣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才终于越过了她的脸,再流连到她的脚,最后停留到远方的某一点上。又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地道:
“没有人告诉我,你不方便。”
声音清冷而低沉,潜墨听了,只觉有股寒流从心里逼出,不过她还是咬着打颤的牙根回答他的话。
“我并没有不方便,它并没有影响我烹饪。”
“这个我相信,只是当我要离开谷时,你也要跟着我。”他居然点了一下头,很认真的说。
潜墨愣了一愣,随即又觉得江湖中人大概都是有种怪脾气的,像他这样,连衣服都要穿雪白的,大概洁癖的毛病特别严重。
“我不懂武功。”她强调。“江湖中的事,我一点都不懂。”
“我也不懂。”禅衣的目光又忍不住瞟在潜墨的腿上。
潜墨淡然一笑,谁都不相信,名震天下的名厨会是一个跛子,并且还是一个女人,这样的目光她早已习惯泰然处之。
“没关系,我只是代替我大哥三个月。”她说,语气中带着安慰。
他的脸不禁一红,英俊的脸上有了些许人气,随即又恢复冷漠,目光望向远处,意思是她可以离开了。
潜墨当然明白这个意思,稍一欠身,转头离开,她走得很慢,不留意的话,看不出她走路不方便。
酉时。潜墨风尘仆仆,水还没顾得上喝一口,已然准备好香喷喷的晚餐,甚至将厨房打扫得纤尘不染。
蔡总管在门口看见,目瞪口呆。
“我喜欢工作的环境干净清爽,这样我才有心情把菜炒得更美味。”潜墨解释,可是她身上的汗味和油烟味她充耳不闻。
“也许我派人把菜端给谷主,姑娘先回房间休息,在下已着人准备好热水和房间。”
“今天是我第一天工作,还是等谷主对我的饭菜是否满意再说罢。”潜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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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衣吃饭时很斯文,每一口吃得很少,但绝不浪费食物,一鱼,一肉,一菜,一碗饭,每一碟都做得很精致,潜墨做的只是一个人的份量。
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追究到底那菜用何种材料做成,也不称赞她做得精致而出色。但,他把所有的菜都吃清光。
潜墨脸上露出笑容,很高兴的笑容,每一个厨师都希望自己做出来的菜客人能吃得开心,并且很开怀的吃清光,这是对每一个厨师最莫大的称赞。
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红,即使她是出名的厨师,却没有几人敢聘请她,并不因为价钱,是因为,都知道,她有洁癖,不同寻常的洁癖,并且她做出来的菜,一定要吃完,不然,她会变脸,严重时会从腰间拿出菜刀。
因此,即使她的手艺很好,她还是很穷,甚至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曼头谷是一个好地方。她想。
房内很简洁,纤尘不染,让她觉得很舒适。四面都是敞开的窗户,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卷得飞了起来。隐约看见窗外翩翩飞舞的蝴蝶。
“你很喜欢蝴蝶?”禅衣问,声音很冷漠。
但是潜墨还是愿意回答,“美丽的事物,任何人都喜欢。”
“那只是肤浅的想法。”他讥屑的说,这时,他刚刚完成桌上的饭菜,目光专注的盯着潜墨,她只觉这目光含着让人说不出的压力,让人觉得离他很远。
“行走江湖,千万不要被美丽的事实蒙蔽双眼……”
“通常越善良的人也许就是最奸险的。”潜墨接过他的话,道:“可是,我并不是江湖中人,我只是一个厨师。”
“你头发乱了。”
他突然蹦出这句话,潜墨不由一愣,不知如何接话。
“我希望自己的厨师能干净一点。”
潜墨低头看看自己的粗布麻衣,还有脚上的一双鞋确实沾满灰尘,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和明媚的笑容,只是额前的留海遮掩住倔强而明亮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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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涌里居然洒了一种带着香味的花瓣。对于潜墨来说,能有一桶热水已是最大的幸福了。她浸浴在桶中,水温刚刚好,走路的时间太长,左脚的隐患在作痛,再加上她尽力走得和平常人一样,更加重了左脚的负担。
旁边还有一套绣工精致且漂亮的女装,还有一双精美的女鞋。
窗外,月色如洗,整个曼头谷沐浴在月色的之下,显得神秘而高贵,正如它的主人。
潜墨的任由湿淋淋的黑发披在肩上,她的头发很黑,很长及至腰,并不像一般女子般垂直顺滑,而是如海藻般卷曲不羁。她站在窗前,秋风吹拂她的头发,假如不站在窗前,恐怕她的头发要到半夜才能干。
院内居然有几只蝴蝶在飞舞,她不明白为何他们一而再不准她碰这些蝴蝶,趁现在没人,潜墨欣喜的伸出手腕,蝴蝶如通人性般向她飞来,其中一只停在她掌中。
“哎呀!”
她不禁低呼,惊讶之极,竟然会有咬人的蝴蝶,忙甩手,血已渗出来,透出隐隐血腥。她低头看自己的伤口,整个手掌霎时发黑,麻痹起来,没发觉窗外大片的蝴蝶正如向她房间涌来。
看着蠢蠢欲动的蝴蝶成群向一个方向涌去,禅衣涌起不好的预感,蝴蝶只有在闻到血腥,才会这个样子,难道?
他以比蝴蝶快的速度从窗口跃进潜墨的房间,只见她披头散发的晕倒在地上,手掌一片漆黑,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稍微扬起嘴角,她大概不相信,这么美丽的动物也能置人于死地。禅衣将她安置在床上,心里讶然,她居然这样轻……他以自己的手掌心对着她的手掌心,运起内力,接着一只雪白的硕大的蝴蝶不知何时飞进来。
禅衣冷漠的眼神露出一丝忧伤,假如潜墨看见哪些雪白而清纯的蝴蝶,恐怕又要赞叹。
白蝴蝶停在她的伤口上,不一会,雪白的身子眨眼间变得乌黑,挣扎了几下,忧伤的掉在地上,化为灰尘,随风而飞散,而潜墨的手,也逐渐恢复血色,皱着眉的脸庞依然是苍白得……
潜墨动了一下,似乎要醒过来,转了个身,却依然沉睡。
禅衣“呼”的一声站起来,离开了潜墨的房间。
清晨的风中含着花香和水草的香味。湖上却迷漫着浓雾,浓雾中,一切都仿佛是润湿的。露水正沿着树尖滴落。
潜墨醒来,将满床的头发梳理顺畅,扎了个马尾,再挽成一个髻,把留海理顺一点,即使这样,头发还是给人的感觉是乱乱的,没有打理好,她轻笑,从自己带来的包裹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换上,然后推开门。
心情突然间大好起来,昨晚发生的事,她已然忘得一干二净,也许那只是一个梦,看看她双手,依然皮厚粗糙,没有任何伤口。
沿廊尽头,她发现一个飘逸的背影,似乎站了颇长时间,因为她看见衣服有露水的痕迹。
似乎感觉到有人,那背影很快消失。
很熟悉的背影。潜墨没有深究,她要准备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