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午夜广场最后的快三
梁利根
一
刘益农喜欢跳交谊舞。县城有个广场,晚上跳舞的人多,看舞的人也多,热闹得很。吃完晚饭,刘益农就去了,泡在广场里,听着音乐,看着旋转着的红舞鞋,使得他忘了白天的苦累,体会到了时代感,晓得今夕何夕了。
出门的时候,他不会忘了带一个蛇皮袋。见到地上的饮料瓶、矿泉水瓶什么的,就捡到蛇皮袋里。他对舞友们说,他是环保志愿者。他的话,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他身上很“干净”,一没手机,二没钱包,只有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是黄灿灿的烤烟丝、卷喇叭烟的报纸,报纸里夹着一毛钱。每跳完上半场,广场舞会老板就喊话了,意思是请舞友们按月一次性交清三块钱舞费,三块钱,也只合一毛钱一晚,便宜。他不会一次性交清舞费,跳了,就把一毛钱拍在音响台上,没跳,就把一毛钱带回去,日结日清,两不吃亏。老板就咒他成精了。
老实说,刘益农看舞的时候多,跳舞的时候少,就是跳了,也不是搂着女人正儿八板地跳,在场子边边动动脚。他没有舞伴,女人都不想跟他跳。他猥琐,身上的汗衫,印着“振兴铝材”广告词,是厂家无偿赠送的,值不了几个钱,可他当宝贝看,常穿在身上,汗衫还真是汗渍巴巴的。只能做拖把用的短裤头粘着泥尘,不见纱线。脚上那双皮草鞋,是轮胎做的,像条农民用的拖泥船。
舞场里的女人们怎样看刘益农,他不在乎。他去喊女人跳,喊动了就跳,喊不动就不跳,下一曲他照样喊。他不像有的男人,喊不动就拉。他不拉。他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强拉的舞伴不亲。跳交谊舞,是男女面对面、心贴心的活动,缺少和谐,缺少默契,就跳不出韵味来,跳不出故事来。
刘益农把蛇皮袋挂在树枝上,走进舞场,把手伸向一个女人,说靓姐,我们跳个舞。
这个靓姐叫徐曼丽,绰号花孔雀。花孔雀人长得俊,舞也跳得好。人长得俊舞又跳得好的女人,在舞场里是少见的。她这种资源优势被男人们看好,以跟她跳舞为荣。不过,男人们很难跟她跳上一曲舞,因为她有专业舞伴。那是个又矮又锉的男子,舞圈里的人都叫那男子小日本。她的舞都是小日本教的,传闻她有小日本一腿。小日本不是每个晚上都陪她跳舞,没时间,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交谊舞培训班上了。所以男人们跟她跳舞的机会还是有的。她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喊她跳舞的男人,总觉得自己很风光。
花孔雀没把自己的手伸向刘益农。她身上的香水味弥漫开来,让刘益农有置身茉莉花丛之感。他不止一次喊她跳舞,她总是回避他,搪塞他,伤害他。她想一个有身份有好脸相的女人,跟他那种猥琐男人跳舞,是女人的败类。
花孔雀说,跳什么舞,做你的环保志愿者去。
刘益农说,靓姐,早呢,没什么环保做,我们还是跳舞吧。
花孔雀说,跳累了,我想休息一下。
刘益农放下手说,你休息好了,我再喊你跳。
走出舞圈,刘益农坐在草地上。他摸出塑料袋,用两根指头儿夹出一角报纸,再抓了一撮烤烟丝,做了一支喇叭烟,点燃抽着。
二
晚上捡矿泉水瓶卖钱,只是刘益农的第二职业,真正讨生活,还是靠背板车赚钱。
刘益农那部破板车是二手货,拿了两头架子猪跟别人换的。他那堂客张枝花,看到拖回来的是部 破板车,就心痛那两头她喂养的架子猪了,一脸的不高兴。
刘益农说,枝花,到年底,我保证用这部板车子,给你拖回十头八头架子猪的钱,还让你看上彩电。
张枝花说,益农哥,别以为你是到县城去捡金子,谁都晓得背板车费力不来钱。
到县城的第一天,他没上街寻生意做,租房去了。
第二天,他起得早,吃了几个从家里带来的烤红薯,把雪碧瓶子灌了水,背着破板车出门了。
他在大街上走走停停,寻找货源。背板车有背板车的规矩。计价有按重量,也有按里程,起点到终点算直达,三个梯子折算平地一步路,上一层楼就要加价。这些,刘益农都不懂。
上午快要过去了,他还没做成一笔生意。他身后的破板车吱呀吱呀地叫,像病人痛苦的呻吟声。
来到一家电器商店门口,有人从里面搬出来彩电、冰箱、风扇。他放下破板车,走拢去谈生意,说,老板,这货让我来送吧。
一个驼背公推了他一掌,说你是从哪里拱出来的,敢抡老子的生意,滚!
商店老板拍拍他的肩说,小伙子,驼背公是我们商店的定点板哥,卸货送货,都由他包了,你就别怪他火气大。
定点板哥?刘益农不理解。如果县城所有的超市、商场、店铺都有定点板哥,生意被他们垄断,这县城他还能呆得下去吗?两头架子猪换来的破板车就只能当柴烧了,张枝花不把他咒死才怪呢。
转过身来,他看到破板车上坐着一个穿制服的。眼下,制服人太多了,他分不清哪种颜色的制服属哪个“派系”,管的又是哪路草民。穷背板车的,总没人管吧。刘益农说,领导,你要我送你去哪里?
这人姓唐,干城管工作,县城人都叫他唐城管。
唐城管说,这破板车是你的?
刘益农说,领导到底是领导,一说就中。
唐城管的脸一下子就严肃起来了,说,年轻人,我问你,谁叫你在大街上乱停乱放板车的,罚款五十元!
刘益农愣了。一个罚字,吓得刘益农快尿湿裤子了。他想,他怎么这么不走运,拉不到货,赚不到钱,还要罚款。不交罚款,破板车就别想要了,肯定要拖到城管大队去没收。想想,他嘻不起皮笑不起脸了,只有哭了。但他没哭,他摸出塑料袋,抓了一撮烤烟丝,摁在一角报纸里,递给唐城管。他不相信唐城管会接,制服人手伸得长,抽的是黑把芙蓉王,谁还抽他种的烤烟。
唐城管却接了。烤烟的成色非常好,黄得就像一缕缕金丝。唐城管说:你种的?
刘益农点了点头,说:田土都抛荒了,没人种烤烟了,我种的零星烤烟,烟草部门不收购了,断了财路,只好来县城背板车。昨天来的,今天就要挨罚,真倒霉。
唐城管做了喇叭,点燃猛吸一口,慢慢地吐了出来,说,好烟。
刘益农说,那罚款的事……
唐城管说,小伙子,你给我听好了,大街上是不允许乱停乱放板车的,这回就放你一马,下回还不懂规矩,让我碰上了,非拔了你几根毛不可。
刘益农说,谢谢领导法外开恩,今后有用得上我刘益农的地方,你尽管来喊我好了。
刘益农把破板车拉上人行道,停在拐弯的绿化树下,坐了上去,破板车发出吱呀的呻吟声。他感觉坐在屁股下的破板车,像一只行驶在风口浪尖上的小船,吱吱呀呀,随时都有被风浪掀翻的危险。
三
坐在草地上,刘益农一边抽烟,一边看跳舞。他不知道花孔雀休没有休息好,跳舞又不是背板车,跳一曲就要休息,女人真他娘的不经搞。
刘益农看到唐城管搂着花孔雀跳舞。唐城管的舞姿难看死了。虎背熊腰、腿短手短的唐城管,根本就不是跳舞的料。花孔雀比他高,但他还要打花,逼着花孔雀不得不把身子缩成团,在原地旋转三百六十度,持续了半分钟。花孔雀的裙摆长期间地张扬在空中,坦露出猩红的三角底裤。刘益农像突然挨了刀一样叫了一声。
那天,唐城管找刘益农来了。刘益农看驼背公他们打升级,不赌钱、只拱胯,输一级连拱三圈。唐城管就把刘益农拽出来,叫他背着破板车跟他走。刘益农不想走,他怀疑唐城管说话不算数,上回乱停乱放板车的事,说好不罚了,现在又要他跟他走,还要带上破板车。
唐城管不说话了,见刘益农这小子不跟他走,就把板车缆绳往肩上一挂,自已拖走了。刘益农跟在后面,一蹦一跳的,像条可爱的哈巴狗。他爬上板车。唐城管说,小刘你这小子,还要我拖你走,你不是人,是猪。唐城管一直走到一个什么部门才停下。他把刘益农从破板车上揪下来,指着那堆基建垃圾说,你今天就是死爹死娘也要给我拉完。下午,我再来找你算帐。
刘益农心里很不乐意,怨恨唐城管公报私仇。现在他想明白了,宁愿罚款,也不愿意罚力,只有罪犯才罚力。他不是罪犯,是堂堂正正的板哥,你唐城管这种秋后算帐是侵犯人权、侮辱人格,他要告他。
背拉那堆基建垃圾,成了刘益农命运的转折点。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唐城管来了。他拍了拍坐在破板车上的刘益农,说让我看看你的肩头,那堆烂砖头磨破了你几层皮。
刘益农扒开唐城管的手,说看什么看!
唐城管笑道,火气还真不小。
刘益农说,你太欺负人了,你说了不罚我的钱,到头来变着法子罚我的力气,你不是人。
唐城管不说话了。他要让刘益农这小子一个突然的惊喜,高兴得让他喊爷。他从包里摸出一张领据。那是一张清除基建垃圾费的领据,一共两千块。唐城管是个会捞钱的人,捞得不动声色,捞得在法规边边上溜。那个部门违章改造过道,还把基建垃圾堆放在大街上,栽到了唐城管手里,开口罚两万。那部门领导只同意拿五千块。唐城管就依了他,罚单上只开了三千块,还有两千块开了一张清除基建垃圾费的领据。他要刘益农在领据上签字,就签了。刘益农想,你捞钱,我签字,把我当卵耍,你唐城管聪明。唐城管收好领据,把一千块钱拍在刘益农手里,走了。
刘益农怔怔地看着手里的钞票。一天的苦力活,竟得了一千块,驼背公他们那些定点板哥,一个月才赚四、五百块钱,他一天就等于赚了他们两个月的收入,这简直是在做梦!
刘益农把钞票藏在胯裆深处,没人的时候,就把带着热烘烘馊臊气味的票子掏出来看。
舞曲终了。唐城管的手在花孔雀的屁股上捏了一把。手是从腰际滑下去的,捏得不动声色,就像他捞钱一样,两千块钱的基建垃圾清除费,他没费丁点力气,腰包里却得了一千块,使得刘益农惊叹不已。看来,这个五短三粗的唐城管,会捞钱,还会玩女人。
花孔雀坐在水泥凳上,埋下头拨弄鞋扣。刘益农走过去,站住了。花孔雀身上弥散着浓郁的香水气味,使得他的目光直往花孔雀裙领口里钻,那乳沟,那丰盈活泼的奶子,看得他的身子直打颤,骨头都酥了。不过,事情从开始到终,快得像一颗流星掠过夜空。
刘益农说,靓姐,跳曲快三吧。
花孔雀抬起头,看到刘益农站在跟前,就没站起身。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汗酸气味,还有脚上那双皮草鞋散发出的橡胶臭气味,使得她的头晕眩起来了。她不知拿什么话来打发他走。他是个不懂味的男人,没有镜子,水总会有吧,怎么就不打盆水照照,看看自己是不是像个搂女人跳舞的男人。什么东西,捡你的破烂去吧。
花孔雀说,跳不得快三,我正在抗……抗洪。
刘益农说,抗洪?这广场里哪来的洪水啊。
花孔雀开心地笑了。他真好逗。自己怎么想到拿“抗洪”来糊弄他,伤害他呢?她能有“洪”吗?身上快三个月没来“洪”了。她怀疑自己又怀上了,这种是前夫的,还是小日本的?她不知道。跟小日本好上的时候,她正闹离婚,心里烦,就跟小日本学舞。小日本当时只想捞她的钱,他是个见钱就要的人,一个步法卖到十五块钱。钱是没捞着,花孔雀这人他却捞到了手。他害了这女人,她要他带她去医院做人流。医生一检查,结果虚惊一场,肚子里压根儿就没有货,只是犯了闭经病。
刘益农是个结过婚的人,女人身上有什么东西他清楚。乡里女人来月经说是做好事,城里女人说是抗洪,很有文化味。他是个容易被女人伤害的男人,总是轻信花孔雀说的话,他说你好好抗洪,我跳独舞去了。
唐城管蹭过来说,徐小姐,你认识他?
花孔雀说,谁都认识他,一个捡破烂卖钱的家伙,我不相信他会跳舞。
唐城管说,他叫刘益农,人挺老实的,在县城背板车讨生活。跳舞可能是个外行。
花孔雀没跟唐城管跳,站在圈子边看刘益农跳。唐城管站在她身后,他的手不干净,喜欢摸,花孔雀就悄悄扒开他的手,那手却被唐城管捉住了。刘益农跟着拍节走了几个基本步,突然左腿往后一退,跳了起来。他长得瘦高、肩窄、背线垂直,腿长手长,生就一幅舞蹈演员身材。他没跳常规步法,跳的是飞步,这种飞步连小日本都不会跳。他的步法大气,踩点准确,韵律感强,像一只海鸥在搏击海浪,把一曲快三跳出了最高境界。使得花孔雀和观舞者们看得目瞪口呆。
唐城管说,真没想到,这小子跳得这么好!
花孔雀说,他要是有身份,我心甘情愿做他的舞伴。
唐城管说,你就不怕小日本吃醋。
花孔雀说,那是他的事。
跳完快三,刘益农摘下挂在树上的蛇皮袋,捡饮料瓶去了。
四
今天,刘益农拱进了小日本设计好了的圈套。
他的快三跳得好,并不能说明他所有舞都跳得好。例如恰恰恰,小日本能从初级套路跳到高级套路。刘益农就不行,只会跳初级套路,这就注定了他去拱小日本的圈套。这是宿命,想躲避也躲避不了。
广场东向那个角边,很少有人去,也就没什么矿泉水瓶捡。那天晚上,刘益农却去了。看到小日本教恰恰恰高级套路,他站住不走了。
看了一会儿,脚就发痒了,他就想学跳。小日本要他跟在学员后边学。学员中有男子也有女人,都上了年岁。学拉丁舞要从小开始学,胯和臀部才打得开扭得动。上了年纪的人学拉丁,难度大,步法记住了,要领都掌握不了,拉丁舞的韵味就跳不出来。刘益农年轻,基础好,有悟性,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就把高级套路中的甜心步和高级扭臀步学会了,跳起来还真像拉丁舞。
刘益农说,师傅,明晚我再跟你学。
小日本说,行,不过你要把今晚的学费交了,两个步法才三十块。
刘益农愣了,手里的蛇皮袋跌落地上。两个步法开价三十块,这简直是谋财害命。他要背两天板车才能捞到这么多钱,还要有货源。藏在胯裆深处的票子,他不会掏出来,这是他的血汗钱,不能花在学舞上。张枝花还等着他赚十头八头架子猪的钱拿回去呢。
刘益农说,小日本,你看胡主席、温总理多么关心三农问题,农业税全免了,孩子上学不要交学费了。可你呢,教了几个步法,倒伸手要学费了,交谊舞不就成了交易舞了。
小日本听了,气得跳了起来。他攥紧拳头想打架,出口恶气。看着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刘益农,胆子就软了,不敢打了。他说,我告诉你刘破烂,我不会白教你的。
事后,刘益农没把小日本的话往心上去。白天背板车卖苦力,晚上看舞跳舞,还没忘了捡瓶子卖钱。但小日本时时在心里念着那三十块钱的学费,又苦于没法子对付刘益农。这些天家里铺地板砖,就抓住这个机会,他跟老婆共同设计了一个圈套,让刘益农来拱。
刘益农并不认识小日本的老婆。那女人来喊他的时候,他在观看驼背公他们拱胯。那是一种不要钱又开心的艺术表演。他这时听到有个女人喊他,才走出观看的人群。
刘益农不认识这个女人。他说,你找我有活干?
那女人说,我买好了两板车河沙,想请你帮我去拉一下。
刘益农提出了脚力钱的事,背一车河沙十五块,这是最低优惠价。那女人表示同意,她还说她很同情卖苦力的汉子,到城里来讨生活不容易。
河沙很沉,一板车河沙,少说也有千把斤,背起来很吃力。那个女人跟在破板车后面,刚才还说同情背板车的汉子,现在看着刘益农背不动,她也不帮着推一把。这让刘益农想起了堂客张枝花。那年分了责任田,却没有牛犁田,他就把自己当牛使,张枝花扶犁,他在前头背。开犁不到半个小时,张枝花要抡着背,让他去扶犁。如果跟在板车后面的是张枝花,不是那女人,他就要省力得多了。
背完两板车河沙,他想喝口茶,就向那女人讨,没讨着。连自来水都不让他喝一口。
小日本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刘益农坐在板车上等那女人拿钱,却迟迟不见出来。他没搭理小日本,也没想到那女人是小日本的老婆。女人一露面,就喊小日本作老公。
那女人说,老公,我没喊错人吗?
小日本说,就是他。
那女人说,背板车的,你可以走了,你的脚力钱,就抵了你跟我老公学舞的学费了。
圈套设计得十分完美,无懈可击,刘益农算是服了。他抓了一把沙子,出手非常快,小日本猝不及防,吃了满满一口沙子。
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他背着破板车,吱呀吱呀地走了。
五
舞场里正在跳恰恰恰。刘益农想跳,两个步法,他花了三十块钱买来的,不能烂在脑袋里。走进舞场里,看到小日本跟花孔雀跳高级套路,唐城管边看边学。他就扭转身走出了舞场,拎着蛇皮袋捡矿泉水瓶子去了。
广场池塘边,看到一个男子喝啤酒,地上有好几个空啤酒瓶。刘益农想去捡,就走过去了。那男子朝他笑了笑,说,你都拿去。
刘益农说,还有几瓶你没喝完呢。
那男子说,我不喝了,喝够了,该干我的事去了。
那男子站起身,走了,身子一晃一晃的,东歪一步,西歪一步,像是喝醉了。刘益农走过去,扶住他,说你没事吧。那男子说我没事,你去捡你的破烂吧。
刘益农看到那男子过了小石桥,才回转身往蛇皮袋里捡瓶子,他拿着一个白洒瓶子,说他娘的,真能喝。他突然想起那男子的表情怪怪的,目光中透出一股杀气。他想,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坐在石凳上,抽着喇叭烟。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又不知道哪儿不对劲。想不出就不想了,扛着蛇皮袋往舞场走。这时候,该跳吉特帕了。那是个新舞,会跳的人不多,连小日本和花孔雀都半吊子。最会跳的,要算广场舞会老板了。但他轻意不教人,想学就交五十块钱学费。刘益农会跳,套路是他想出来的。他是懂交谊舞规律的,步法是关键,步法是不能离谱的。至于所谓套路,可以搞拿来主义,也可以自由组合,自己动脑子想出来的套路也行,不拘一格,自由发挥,才会丰富交谊舞。
扔下蛇皮袋,刘益农拔腿朝舞场跑。
广场里的人都走散了。舞场里只剩下三个人了,小日本、花孔雀,还有那个灌了一肚子啤酒和一瓶高度白酒的男子。他手里拿着刀,把花孔雀砍倒在地上了,是死是活,谁都不知道。他拼命追杀小日本,他一边躲刀,一边喊救命。但就是没人敢上。
刘益农蹦到舞场里,手里操着两个啤酒瓶,左手举起,右手弯在胸侧,那是一种跳舞的姿势。他真的跳起来了,只是没有音乐,广场舞会老板推着音响车早走了。搞了三年广场舞会,第一次看到在舞场里杀人,吓得两腿打颤,推车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跳的是快三,不是常规步法,是飞步,三百六十度的旋转连轴转,像飞速行驶的火车轮子。他手里的两个酒瓶,在广场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刺眼的白光。使得那个行凶的男子,眼里像扎了麦芒,欲张不能,但他依然没有放弃砍杀小日本。他根本没想到拿着酒瓶跳舞的人,是来制止他行凶的,是来救花孔雀和小日本的命的。刘益农靠近了凶手,更加快了三百六十度的旋转速度。他借着冲击的惯性,叮口当一声,酒瓶将刀砸落了。刘益农跳出了拉丁舞“定点转”步法,做一百八十度转身时,右手猛的挽着了那男子的脖子,掼倒在地上了。这些步法和动作,在几秒钟内完成的,使得凶手猝不及防。刘益农将凶手交给了赶来的110民警。
刘益农扔掉剩下的一只酒瓶,把花孔雀扶在自己怀里,说,靓姐,你醒醒,你快醒醒啊!
唐城管过来了,远远观望的人群都过来了,将刘益农和花孔雀围在中间。刘益农从人们的议论中,得到了凶杀的相关信息,原来凶手是花孔雀的前夫。
唐城管说,小刘,你真了不起,一曲快三,加上“定点转”救了两条人命。
花孔雀醒过来了。唐城管告诉她,是刘益农救了她和小日本的命。他是用跳快三和“定点转”步法将凶手制服了。花孔雀抬起头,说刘师傅,我对不起你……
刘益农说,靓姐,你不跟我跳舞,因为我是个穷背板车的,这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
唐城管说,徐小姐,我去叫的士送你去医院。
花孔雀说,不用你费心了,我要刘师傅送我去医院。
刘益农蹲下身,唐城管把花孔雀扶到刘益农背上。去医院的路上,刘益农又闻到了花孔雀身上弥散着的香水气味,还有血腥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