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土》（楔子）
《山海经•大荒北经》曰：“东南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1]，有肃慎氏之国。”
乌拉古为肃慎之地，汉挹娄，北朝勿吉，隋靺鞨，唐为渤海国之涑洲，元为泞海府，明始撤各所，直辖。清初隶属宁古塔将军，顺治十二年始建城。雍正四年，于乌拉股永吉州隶属奉天府尹，乾隆十二年改□□府。光绪八年升为省治，光绪三十一年，依中日条约辟为商埠。民国二年，通令设府厅州政。乌拉乃沿江之线，顺治十八年为御俄寇，朝廷造船于临江门外，头道码头以西而得名船厂，黑龙江边防船舰皆寄此监造。东荒之地距乌拉□□七十里，有名水曰箭[杆]儿河居中穿过，潺潺向东……
东荒之地山水灵秀，滋养阴阳两极，男人淳朴骠悍，女人灵秀俊俏，几百户人家的大屯子以乌白二姓为主，另有其它满汉散乱旁杂姓氏混居其中。箭杆儿河逶迤环回静静地流经东荒地，在甩手无边的平川上舒缓地拐了个大弯儿，静静地流向卧龙湖，箭杆儿河的源头是个叫人永远也猜不透的迷，大河两岸的浅滩上红柳连绵，成群的水鸟儿在柳丛上空飞舞，天地可见，惟有河水的来源密不可测。名曰卧龙峻的山峰如同一条摇头摆尾的乌龙盘踞在卧龙湖的水泽里，人们总是有一种感觉，太阳和月亮像两个系在一起的葫芦，按下这个，那个又浮上来。光阴流转，岁月荣枯，日月的出没，就像是旋转的车轮不急不缓地朝前滚动。古书有云：雾从龙，虎从风。湖面上大雾氤氲，卧龙峻便透出万般神秘，引发出人类最原始的恐惧和敬畏，故诞生出一系列神话色彩浓郁的流传，这些流传并非东荒人凭空杜撰，正史上也有记载。《奉天通志》记云：百年前，有猎者四人至□□钓鳌台，见其峰下，自池中有物出水，金黄色，首大如盎，方顶有角，长颈多须，低头援动，如吸水状。众惧，登坡至半，忽然间轰隆一声，四顾不见，均以为龙……
这湖里有龙似乎已成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尽管无人亲眼目睹过它的真颜，却从来没有放弃对它的种种猜测和臆想。二月初二，是倍受当地土著关注的日子，这一天不仅是“春龙节”，要祭祀“斑吉”[2]凭吊祖宗先人，祈求神龙保佑风调雨顺，更主要的还是这特殊的气象，正应了“二月二，龙抬头”的说法。西大矶与卧龙峻遥相呼应，卧龙峻雾起，西大矶也必是大雾缭绕，整个东荒地皆笼罩在神秘的大雾之中……
惊蛰回暖万物复苏，厚重的晨雾给蒿草树木罩上一层纱，呈现出迷朦浪漫的景象。精神矍铄的耿玉坤拄着枴杖行走在温润的土道上，脚下旋转着一团雾气，活脱脱一个八仙中的铁拐李驾着祥瑞在游走，酒葫芦在枴杖上悠悠荡荡，小花狗在前面引路，一溜小跑儿着，猛然停住欢快的脚步狂吠一声，一只七彩水鸟被惊起，扑楞着潮湿的翅膀贴近蒿草挂满水珠的梢尖，箭一般朝远处射去，眨眼消失在雾里。
“人生一世昙花现，尽在虚无缥缈中。日子可真是不经混呀，一晃儿又二月二啦……”耿玉坤自言自语着，前半句是他听过的戏文，感叹中透着对岁月流逝的无奈。他眨了眨眼皮，并没理会小狗的举动究竟有甚么企图，尽管它的心思很简单，只是要讨好一下主人，想引起主人的关注，遗憾的是老主人的心思却不在它身上，这令它有些失望，只好悻悻地跟从着，不再弄出任何响动了。耿玉坤老汉并没有因小狗的吵闹而中断他那活跃的思绪，依旧自言自语地咕哝着，渐渐演变成了哼唱——
我要他一两星星二两月，
三两清风四两云，
五两炭烟六两气，
七两火苗八两琴音，
人的影子要九两，
冰溜子烧炭要十根
……
哈!这佘老太君也真能闹，这是明摆着的，要这些嘎咕玩意儿是成心戏耍皇帝老儿，还有那甚么苍蝇心，蚊子胆，兔子犄角蛤蟆鳞，上哪整去?他不禁由衷地佩服起古人的智慧来。这样一琢磨，他便乐了。
说他唱曲儿，只能是勉为其难的一个说法，与其说是唱还不如说他是在用心在呐喊，耿玉坤的嗓音确实不够洪亮，甚至有些沙哑。人嘛，总有一缺，所以他丝毫也不避讳自己的缺点，年轻时嗓子就是这个动静，注定了不是唱曲儿的材料。尽管他的演唱毫无韵味儿可言，但却有着非凡的记忆力：凡他经耳的评书演义、那些他喜欢的二人转曲目，不管是二人转“小帽儿”还是那些大段子，都能把情节唱词儿轻松牢记，甚至能把长达三千六百句的《大西厢》记得一字不差……嗓音不济再加上对唱腔韵律把握不准，这两样加起来他多少有些自卑，但他还是喜欢在没人的时候唱上两口儿“红柳子”、“大悲调儿”过过戏瘾，自我陶醉一番，当然，人稠广众的时候，他便只能哑无声息地洗耳恭听别人唱了。自己唱得“二五眼”，却喜欢听别人唱，尤其是那些经典的唱段能使他如醉如痴，他甚至暗自嫉妒过老豆腐倌儿。他清楚，光嫉妒屁用不顶，关键是人家也真能上得了场，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被他那“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嗨嗨”唱得骨酥肉麻醉眼迷离。妈的，这老东西真是个聪明绝顶的家伙!此时，一曲《杨八姐游春》又被他唱冒了调儿，虽被及时发现却无法纠正，便索性抑制了自己这点儿可怜的欲望，解开裤带朝草丛里撒了一泡热尿，又忿忿地啐了一口，专心致志地想起心事来……
耿玉坤放纵着思绪，系好裤带，拔掉酒葫芦塞子凑到鼻子底下贪婪地嗅起来，他无法抵御这巨大的诱惑，便告诫自己，只能抿一口，一小口，当通七窍沁心脾的酒香抵达中枢神经之后他又改了主意，一小口也是喝，一大口也是喝，有甚么区别呢?一口白酒下肚，他心满意足地捋了下胡须，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为自己在喝酒的问题上总是丧失原则而感到自责。一辈子究竟喝掉了多少已无法计算，酒溜子、头锅、二锅、小烧且不必去说，困难时期甚至酒精兑水他也喝过，黄酒、白酒加起来得有几大缸。人这一辈子呀，究竟有多少事不是因酒而起，又有多少事不是由酒做媒?倏然，他的思维再度出现了跳跃，从对酒的感慨跳到了对岁月的感慨上来——日子过得不易也过得太快，像飞!醉也罢，醒也罢，人生苦短，转眼之间自己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几十年飞纵即逝，似我非我，非我似我;亦真亦幻，亦幻亦真;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真就应了那句话：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耿玉坤不知道三国的时候曹操也说过这句话，只记得这话好像出自一个会说中国话的外国坏人的嘴。对了，他想起来了，这个坏人叫鸠山，是个鼻子底下留着撮儿仁丹胡的光头老鬼子。他好生奇怪，怎么把一个坏人说过的话记得如此真切呢，可转念一想，不管这话是谁说的，反正有道理。坏人说的也不见得都是坏话，谁敢说这句话没道理?咦，对了，听说小鬼子都是白天干那事，白天揍出来的才精明，才叫鬼子……嗤——!他被自己逗得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从前的日子过得有些不经意，一辈子经历无数，每件都环环相扣，前因连着后果，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就像唱戏似的。近几年总有些反常，醒着的时候自不必说了，即便做梦也总是梦见那些陈年旧事，哪怕是那些极微小，甚至那些微不足道的枝梢末节，也都吃不准甚么时候会跳到眼前，感觉就像发生在昨天，相反，真正发生在眼前的某些事，却不管怎么拍脑门儿就是想不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到底是老了——人老就不中用了!
怎么能不老?吃过今年八月十五的月饼，就整满八十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老兄弟耿玉林小他十来岁都已作古，七十三岁那年自己果真害过一场大病，气息奄奄以为寿禄尽了，到头来却害得耿二娘跟着白白担忧了一场，看眼下这状况，再折腾几年或许也还没有啥问题。七十三岁顺利过关，就看八十四岁这道槛儿能不能迈过去了，看眼前可是一点没有归位的征兆……耿玉坤不怕死。生者如过客，死者为归人，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自己这辈子活得清清白白坦坦荡荡，上不愧天地，下对得起祖宗父母，不是还有句老话叫人生七十古来稀吗?六十年一个甲子轮回，能活到八十岁他觉得值了……
尽管耿玉坤总是说自己老得不中用了糊涂了，可事实上他依然精明，在东荒地依然享有极高的威望，称得上是德高望重之人。这老汉一生确实有些不同凡响的经历，人们在敬重他的同时，自然认为他是见多识广，是闯过码头见过世面的。表情有七种，喜怒哀乐苦悲愁，人不能总是一张脸，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居家过日子无非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可就在这些小事上总是磕磕绊绊，每当发生兄弟不睦、婆媳不和、儿女不孝、父母不慈之事，实不可解了都愿意请他来说和劝解，就连生生死死悲悲喜喜之中那些无法被人认知和一时弄不明白的，也都愿意在他那里讨个说法心里才塌实。人们尊称他为“二先生”，那些跟他没正经的平辈人早年却送给他个“二明白”的绰号，虽然叫他二明白，却没有戏耍和不恭的意思。
东荒地耿家，是满清靖南王[3]嫡亲后裔的驿站旗人[4]。二先生耿玉坤与众多的满汉僧俗一样，对脚下的这片黑土地的感恩和敬畏情结是强烈的，他把关东风情和历史掌故烂记于心，其中也包括旗人两次入关的戏说野史，被人誉为金嘴的乌尔奔[5]，是公认的说部[6]高手。
事实上，东荒之地确实有着与众不同的地势和历史沉积——“前朱雀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的地势山脉正应了道家的两仪四象之说，进而演绎出了旗人能够坐定江山三百年，是因为“龙脉” 就在东荒地的说辞，东荒之地的众多子民世代捍卫着龙兴之地的荣誉。他们很难想象，如果没有这龙兴之地，那强悍聪慧和文明乃至兴盛一时的满清王朝究竟会是怎样。尽管历史的发展走向跟龙兴之地关系不大，但不可忽略的是，这里的确与一段世人尽知的史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以满族旗人为主体建立起来的大清封建王朝，从皇太极即皇帝位，到宣统皇帝被冯玉祥赶出紫禁城，共历经十一帝，统治中国长达二百七十六年。
满族初始的聚居地主要在长白山山脉的广阔地域，爱新觉罗氏便把长白山视为圣山，当作“兴祥”之地来崇祭。到了康熙年间，康熙大帝一篇《泰山之龙，发脉长白》的祭文，把历朝皇帝封禅的礼制从五岳之尊的泰山转移到了长白山。然而，长白山毕竟荒僻遥远，路途遥迢难行，大清皇帝遂颁布昭旨在这星象丽山，山河纪地之处建造了望祭殿[7]，用以遥祭长白代替长白山封禅。史料详细记载了乾隆十九年(1754年)八月，弘历皇帝巡幸望祭殿遥祭长白山的恢弘场面，说祀典弥隆云云。
当年乾隆皇帝御朕亲躬，在望祭殿长白山神位前拈香祝祷，并亲自宣读祭文。祭文曰：
维神极天比峻，镇地无疆。象著巍峨，表神奇于瑞应，势雄寥廊，秉清淑于扶舆。锺王气之郁葱，休征毕集;奠坤维而巩固，厚德弥贞。缅帝业之肇基，荷山灵之笃庆。朕鑚承丕绪， 临抚寰区。念凝命之无穷，溯发祥之有自。肇称殷礼，时已越乎十年，载考彝章，礼更行于兹岁。恭展谒陵之钜典，兼修望秩之隆仪。躬蔫明禋，用申祗敬。惟翼根蟠灵壤，冠五岳而毕集庥嘉;彩焕鸿图，亘万年而永安磐石。神其默鉴，来格来歆……
然而，真正能够以口头形式传承历史的人并不多，玉坤老汉当算一个。在他那充满萨满文化底蕴的故事里，包含着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戏说野史。其一则：
顺治年间(具体年代无从考证)，一独眼儿瘸腿的疯癫老僧尼骑着毛驴云游至此，睁开天目法眼，不禁大惊失色——此处风水宝地当有神龙出没……按照她的说法，有神龙庇佑之地，定将出将入相，此地诞生二十个定国安邦辅佐朝政的大将军是苍天注定的，然而，令人难过的是，“三藩”作乱，龙脉被掘，东荒地出二十个将军的预言没能成为现实而是转移到了别处，且是兄弟三人勉强凑了二十的整数[8]，原本那个不起眼的地方由此改叫了将军沟，将军二字固然显赫，后面缀个“沟”字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显赫也好，不伦不类也罢，总而言之这件事让玉坤老汉生出一种死不瞑目的伤心之感，直至壬子年孙先生发动的辛亥革命，推翻了满清帝国建立了中华民国，这一切便都不在话下了。但，即便如此，在耿玉坤心目中东荒地毕竟非同寻常之所，对此他有着强有力的佐证来证明这一点，那便是这里曾经是大清国打牲衙门的所在地。
打牲衙门全称是打牲乌拉总管衙门府[9]，是作为旗人行围和向朝廷纳贡，与江宁(今南京市)、苏杭三处织造府并行的朝贡机构。打牲衙门专门负责为内宫采买包括“三宝”在内的獐狍、野鹿、暹猪、汤猪、龙猪、野猪、野羊、鲟鳇鱼、野鸡、飞龙、兔子、熊掌、鹿筋、榛松穰、银霜炭和杂色粮谷等贡品并运往京城。人参貂皮靰鞡草(鹿茸角)，著名的关东三宝。关东人烟稀少物产丰饶，更因为是满清王朝的发祥之所，自然就成了清廷的后花园。
历史终归是历史，传说甚么时候都是传说，传说流传了一百年肯定走了样儿，但二爷耿玉坤却坚信这便是真正的历史，这辉煌而又令人伤感的历史背后，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不同凡响的风水。可真正的历史谁也没见过，所以在他看来传说就是历史，生活也可能就是这样，后人认识历史和了解历史也许就是依靠这些流传。民间的传说，一辈辈流传，久而久之这一切便成了活生生的生存源头。历史是看不见也是摸不着的，与其说是被人认真梳理后装订成册，倒不如说历史就是一块任人抟弄的胶泥，耿二爷便是抟弄历史的高手。经过他的手，这里的历史便有了死去的和活着的区别，活着的历史和死去的历史唯一的分别，就在于是否能被后人记住和传颂，那些被装订的历史只能被文人世子所接受，文人世子毕竟是少数，真正被百姓接受的历史还是那些心口相授的流传。
天地悬离，物是人非。经历了沧桑之变，传说中的富庶早已成了人们脑海中一片迷茫的记忆，正因为谁都没有亲历过，那份令人怀念的繁荣只能作为一种理想和期盼的延续。总之，东荒地的历史像埋藏在他们心底的一粒种子，从萌芽结果到落地生根，周而复始，使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从咿呀学语之时，便接受着关于风水的熏陶和影响，耿玉坤也乐意继续充当传播这份影响和诠释历史的乌尔奔。
有了像耿玉坤这样的历史的继承者和传播者，才使得东荒地不管是汉人后裔，还是纯种满人的后代，便没有不知道这些历史掌故的。讲故事为的是讲道理，更是为了使听故事的明白道理，耿二先生肩负着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每每说起这些正史野史、掌故传闻，他总还是不免眉飞色动，兴高采烈之余又不免要摇头叹息一番，他在为自己能生长在这块土地上感到自豪骄傲的同时，也为东荒地在历史上没有出息那么三俩个文武昭著的人物而感到深深的遗憾。
从来没有人怀疑耿玉坤口传心授的历史典故，更无法考证蛮夷又是怎样坏了龙脉，尽管人们对二先生的讲述感到莫讳如深却深信不疑，他们为能够有幸降生在这块半生不熟的“宝地”之上倍感荣耀，遂生出许多寄托和幻想，幻想着老道姑的预言能应验在自己的子孙身上，祈望子孙后代能成为一个人物，不再土里刨食，若干年过去了，东荒地却始终没能出现甚么蟾宫折桂的角色，仍然是父袭爷职，子承父业，用辛苦的汗水浸润着属于自己的土地，更改不了祖祖辈辈用鞭杆子戳那牛腚的活法。人们便恨天怨地，咒骂那些搞破坏的蛮子……
耿玉坤传承着历史，讲述着传说，可也有不是传说的，发生在卧龙湖里那些咄咄怪事，就不得不让人们时时记起，这是一块占尽风水又被坏掉风水的所在，总感觉像是面对着一个被糟蹋了的美丽女人叫人心头发梗，令人不痛快。
东荒地和卧龙湖的历史都太过漫长也太过古老，令后人无法弄清无法记忆。说起来也怪不得人们仇恨那坏掉风水的蛮夷，一些离奇古怪的事情始终令人无法弄懂，尤其是被老僧尼相中的这片水泽——
已是交了三伏的节气，空气中蒸腾着灼人的热浪，太阳照得好好的会陡然翻脸，一阵风一阵雨，像个十足的精神病，来得急走得也急，雨过天晴高温又卷土重来，让人感到像是被卡住了脖子有点喘不上气来，直到太阳从西大矶的山垭落去，人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夜幕降临，桅杆上的渔火闪烁着昏黄的光亮，黑乎乎的船只停泊在避风的山坳里，渔工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是修船补网或是喝酒闲扯女人，放浪无忌的说笑向远方播散着。
汛期来临，湖水是盈满的。每年这个季节，湖水都会逾过正常水位，漫过水淹地的杂草，给繁殖提供了便利，尤其是鲫鱼的鱼卵粘性大，习惯将卵产在水草的径叶上受精，无疑它是受益最大的。每当这个季节，鲫鱼们无所顾忌地在浅水区相互追逐，对于它们来说，没有甚么比创造生命延续后代更重要了。
所谓水淹地，便是若干年前有人群居住的地方。物换斗转桑田变迁，湖水逐年漫延，逐渐形成了水进人退的格局，迫使原住居民不断迁徙。既然曾经有人居住过，就必然要留下许多人类的遗迹，天长日久，××房框子、××地窝棚、××坟圈子，便成了“水淹地”一个较为具体的指向。枯汛季节蒿草疯长，充填着人类遗弃的废墟和平地空场。蛇有蛇路，鼠有鼠道，被蒿草充填的废庐残基和墓穴坟坑，成了蛇虫老鼠乃至狐狸黄鼠狼的栖息之所，每当汛期来临，这一切便又沉没到了水底，只剩下白花花的枯树枝干孤独地站在水里，还有说不清是谁的颅骨被浪涌冲击着，灰黑色长满青苔的骷髅在浪涌中与岸边的石头相互摩擦，发出嘎嘎吱吱的声音，似在相互啃咬，让人感觉这里的阴气透骨。
使船人当中有个酒鬼，姓乌名唤老佰。乌老佰性情粗野鲁莽，常年累月在风里浪里翻滚却懒得洗漱，时间长了满脑瓜子的红头毛卷发粘成了疙瘩，身上散发出冲天的浊气。人们一直对他的出身来历持怀疑态度，虽然顶着乌家的姓氏却从来没人见过他和大门乌家有甚么来往走动，乌家人似乎也不认他这个族人，有人干脆说他是日俄战争[10]的余孽，是老毛子留下的杂种二毛子。
乌老佰托生了一回男人，却打了一辈子光棍儿，孑然一身虽然苦楚，倒也落得个自在潇洒无牵无挂。魁梧的身躯早已被烧酒掏空，眼皮总像充了水透明锃亮，棕色的小眼仁被布满血丝的眼白包围着，多数时候他都处在半昏迷状态。
这个典型的酒鬼，除了对烧酒充满着无限的深情之外，他这辈子恐怕没有别的嗜好，差不多把一生都换了酒喝。乌老佰嗜酒早已到了发疯发狂的程度，不信你可以试试，在山头上摆上一瓶二锅头，再拴几条狼狗，保管他会嗷嗷叫着冲上山来，狼狗都不顶事，甚至比狼狗还凶猛。乌老佰愈老愈贪酒，愈贪酒愈没了形状。长期嗜酒的缘故，他的鼻子任意发展着，脸颊上也布满了血丝，红里带紫还长着许多的小瘤子，浓密的眉毛下面藏着一双醉眼，只要不是酩酊大醉，便会给人一种贪婪还带有几分狡猾的感觉，遗憾的是这样的时候很少。
乌老佰喝酒有他的独到之处，别人喝酒讲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而这厮却有菜没菜都是一样，一根儿大葱蘸酱可以美美喝上一顿，一只臭咸蛋够他下半个月酒，甚至有人见过他嘬着大粒盐把自己灌得烂醉的全过程。乌老佰的酒瘾大酒量却有限，却又一天不喝都浑身难受，只要喝高了，保证他谁也不尿，逮谁和谁纠缠，时间长了便不被人重视了，特别是东荒地还有这么个习俗，一个男人，娶不上媳妇结不了婚，就是活到了八十岁也会被人不尊重，甚么人都可以拿他耍戏，甚么话都说，荤素轻重全没个顾忌，他对这些也都不在乎。也曾经有人劝过他：“我说大老佰呀，你就不能少喝点酒吗?身强力壮的挣钱也容易，遇到相当的讨个老婆，你也过份人样儿的日子……”
人家好心好意开导他，他却不领情，不等那人把话说完，他早就不耐烦了，本来眼睛就比常人大，再用力一瞪，两只眼珠子像两只铃铛。他骂骂咧咧地表达着对生活的看法：“我操，在湖上混饭吃，酒是甚么，酒就是命。没有酒，你说我活着还有甚么大劲呀!”
这话说得如同尖椒炒牛鞭，把人呛得直咳嗽。那人明白酒鬼不想说人话，自知讨了没个趣儿，抽自己一个嘴巴，愤然转身，边走边骂：
“这等山货。我就奇怪，你爹咋就吣出你这么个不懂人语的狗东西?算我放屁行了吧?……活牲口，你就往死喝吧。你狗日的早晚得叫这口猫尿灌死!”这人骂得俏皮，连乌老佰他爹也捎带着骂了，他却不恼恨，看着人家愤怒的背影，反倒装疯卖傻嘿嘿地笑出声来。
男人闲着没事会凑到一起喝酒，端起酒杯免不了拿女人当下酒菜，别人喝酒谈论女人乌老佰也来凑热闹，每当这时，他不管天也不管地只管按照自己的思路走，挑着拇指搭讪：妈巴子的，要说女人，还得数老毛子的娘们儿来劲……好家伙，那对儿大咂咂[11]，你们是没见过…… 同样是谈论女人，他的议论却是极其下流的而且没有铺垫。他喜欢单刀直入，他的这种表达方式让别人只有发愣的份儿，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茬儿，这些人知道徕不过他，也就闭嘴不跟他扯了，他们倒不是因为乌老佰没有资格谈论女人，也不认为他是胡扯瞎掰，而是都嫌他口没遮拦，说出话来太露骨太寒碜，让那些拿女人解闷儿的人都觉害臊，相反，要讲谈论女人，他乌老佰有故事讲。老一茬人也都记得他年轻时候那点儿让人乐掉大牙的花花事儿——
乌老佰年轻的时候不这样。那时候乌老佰在防川[12]推船捕鱼，有一年，他搭救了一个投江寻短见的俄罗斯寡妇，这个寡妇叫奥丽娅，后来二人便相好上了。乌老佰是个实诚的男人，设想着能和这异域的娘们儿好上一辈子，开始那段时间，他度过了一生中最春风得意，激情迸发的时光，差不多日日有欲事，夜夜得缠绵，花意缱绻，蜜意朦胧，他乌老佰充分享受着从来未有过的人间幸福……
两个人相好了一年多挺太平，可后来这家伙却摊上了一桩祸事，给世人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笑柄，也改变了他的性情。
这厮的糗事发生在某一年的中秋节。八月十五，花好月圆，与他一起搭伙撒网的伙计都回家过节去了，他也放了半天假，算是对自己有个交待。
他自斟自饮着，心说这一辈子注定了是人不收天不管的孤独命，别人团圆，自己孤凄，想到这些不免有些伤感。二锅头的酒劲儿比牛大，乌老佰体内的雄性荷尔蒙如同江河倒灌，令他躁动不安，他强烈地思念起他的那个相好来了，毕竟他对第一次就在奥丽娅身上能够做到得心应手的记忆难泯。
月光尽情播撒，照得江面一片银亮。借着酒劲儿，乌老佰划着小船颠三倒四顺图们江而下，直奔了梦想中的温柔之乡，弃舟离岸后他却不急于办正经事，而是潇洒地在月光之下闲转起来。
乌老佰步履蹒跚，像在跳一种古老而别致的舞蹈，又像是幽灵在翩翩起舞，且歌且舞了好一阵子，才从容不迫地爬上了白俄寡妇的大床，奥丽娅热切地迎接着他，还没等他钻进被窝儿，已被奥丽娅紧紧箍住，丰满鼓胀的乳房急不可待地贴向他的胸脯。奥丽娅那丰腴的大腿浑圆的臀部和那对大乳房都显示出了一种急迫与贪婪，她哼哼卿卿地连声呻吟，早使得乌老佰如同坠入了火海，当他进入她的身体时，她沉迷得嗷嗷直叫……就在两条赤裸的身躯颠鸾倒凤云雨巫山行那鸳鸯戏水之际，“大白鹅”的酒鬼父亲突然破门而入，惊得乌老佰出了一身冷汗，满心欢愉顷刻之间被这个不速之客破坏殆尽。
爷俩见面一点没客气，乌老佰做梦也不曾想到，这老家伙竟会如此出手不凡。还没等他闹清是怎么回事，他那健美的裸体已经像个棉球儿一样在屋外打了若干个滚儿，这一滚把乌老佰从温暖的天堂一下子就滚到了冰冷的地狱，瞬间酒已醒了大半……至此对乌老佰的加害尚远远没有结束，他正企图爬起来跟这老贼理论，又有几个俄罗斯小毛子，如同橄榄球运动员扑抢过来，拖狗一样把他拖到江边，捆在一根木桩上，有人折来带刺的荆条，劈头盖脸打起来。顷刻之间，乌老佰的胸大肌三角肌腹直肌股直肌皆已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江水哗啦啦地流淌，跟老毛子野驴一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的声音还挺合拍，劣质伏特加酒的臭味不断朝他脸上喷来，令他几次想呕吐。老毛子不断发出指令，尽管乌老佰听不懂他在表达甚么，当他看到一个小毛子把他的衣兜翻个底朝天，也就猜出老家伙的大概意思了。
毫无所获的小强盗崽子愤怒了，跑到江边拿他的船出气，“咚咚”两下把船底凿漏，还不解气，干脆把他的衣裳鞋袜也沉入了江底。眼巴巴看着自己的行头顷刻之间化作一串水泡，乌老佰感觉有点头晕，第一个反应是，这下只能光屁股回家了。在他看来，这个时候奥丽娅应该挺身而出搭救自己，然而她却若无其事地站在一边，双手抱胸，充当起冷漠的看客来，肥大的睡袍和亚麻般的长发被江面上吹来的夜风舞动着……围观者渐渐失去了兴趣，他的大白鹅也被老酒鬼拖着消失在月色里。乌老佰彻底绝望了，他很想大声谴责这个寡廉鲜耻的淫贱荡妇，可最后还是没能发出愤怒的呐喊……在抒情的月亮底下，孤独的乌老佰被绑在桩橛之上，活像一头褪了毛即将被开刀问斩的大公猪。他猛然意识到这是一场阴谋。
这一夜，乌老佰被折磨得相当苦，这是他平生度过的最漫长最黑暗的一个夜晚。皮肉之苦还算不得甚么，主要是他感到心里很疼，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挣脱了捆绑，光天化日之下羞于见人，只得泡在冰冷的水里等待夜幕降临，直到天黑，他才拖着一身伤痛，强忍着饥饿泅回对岸，蓬头垢面的乌老佰像从阎王殿里跑出来的小鬼儿，回到家，浑身沾满了草屑泥巴也顾不得洗，哆哆嗦嗦地爬上炕，蒙上大被足足睡了一整天，半夜发起高烧，三天后，高烧退却他也瘦得脱了相。他围着棉被坐在炕头上，忍不住去抠结痂的伤痕，咝咝吸着凉气，随着娇嫩的皮肤逐渐展现，固有的道德观念也随着黢黑的血痂一块一块地剥落了。
这场劫难对于乌老佰来说，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构成了极大伤害，最令他难过的是那东西从此老实了，就像淘气的孩子受了惊吓，无论如何都不肯再陪他玩儿了。乌老佰变得没有了廉耻甚么都不在乎了，发生这一改变的思想根源在于他给自己找出了一条摆脱尴尬又自认为合理的理由：骡马牲口到季节还反群起性呢。他忽然佩服起自己来了——我不应该怕谁笑话，笑话我?那是因为他们是一群伪善的家伙，没本事也没胆量去操那俄国娘们，他们那是虚伪，是眼红，是嫉妒。这样一想，心里豁然开朗起来，而且他还发现了值得自豪的一面：老子没告饶，没丢份儿，普天之下谁是爷们儿?咱呀，咱才是真正的爷们儿!的确，被拷打的时候，这家伙的大脖筋挺得老高没说半句服软的话，相反，身上的淤紫和伤痕都是他那张不服输的臭嘴换来的。
俨然换了一个人似的乌老佰，赤裸着身子在炕上跳脚问候大鼻子酒鬼十八代祖宗，直到把炕面蹦踩塌陷了一个窟窿才算完事儿，沮丧了一回，裤子也不穿，光着屁股铡草和泥，修补着被蹦塌的炕面。蹦归蹦，骂归骂，身患阳痿之症的乌老佰心却死了，这点儿乐趣也没了，他便养成了酗酒撒酒疯的毛病，每次喝醉了便连哭带骂，哭苍天待他不公平，骂所有的女人都是狐狸精托生的害人祸水，并用他认为最到位的动作来发泄对女人，对所有女人的仇恨。
后来有人帮他分析：你不能怪别人，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是一根筋。你知道为甚么中了大鼻子的招儿吗?他不屑地反问人家，为啥?因为你只贪图占人家的便宜，没孝敬你的“老涨眼(老丈人)”，才落得小头舒坦大头遭罪的下场——你在家跳老虎神有甚么用呀?没用!
乌老佰闷头品味了半晌，觉得很有道理：嗯!有道是有舒坦的时候就必然有遭罪的时候。他不懂得甚么是辩证法，但对这个说法他接受。后来，乌老佰的年岁大了，年轻时为下的那些寒碜事儿也早淹没在了人们记忆的海洋里，可六十岁的人了却为老不尊，偏要跟小青年炫耀自己年轻时候的那段经历，覥着脸以睡过俄国娘们为荣耀，说到紧关节要处一点没有害臊的意思。
虽说有人嫌乌老佰下流不跟他扯，可他还是拥有一批年轻的听众。发育成熟又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年轻人和处在半生不熟状态下的少年总是恳求他讲那段黄色经历，他便往事重提，却又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不挨着，那些刚刚成人和未成年的家伙心急火燎地等着听下文，他也不理会垂下头没了动静，招惹得他们面红耳热，纠缠着让他接茬细说俄罗斯的娘们儿，等待这个老流氓传授做男人的技巧和错误的性知识，他眯起两只红红的金鱼眼，用特有的散乱的目光四处瞧瞧，脸上挂着猥亵的笑容，“嘿嘿”笑过，倒头打起酒酣来。那些“生塃子”望着依旧停在乌老佰脸上的坏笑恍然大悟，知道被这老小子耍戏了，照定他丑陋的脸上啐了一口，才察觉到身下那东西早被撩拨得如同铁棒一般，把裤裆支成了一顶“蒙古包”，却又无处发泄，拍着船板胡吼乱笑一气，也有溜至旮旯处发泄解决的……
卧龙湖烟波浩淼，渔船像是漂浮在云里雾里。卧龙峻在这湖里显示着非凡的地位和气势，人们崇拜这山上的一切，包括石崖石笋，谁也不敢挪动这山上的一树一石，无缘无故的更是无人登上这座孤山，惟独这乌老佰不管这一套，偏偏相中了钓鳌台下的一个水湾，做了他永远的避风港。后来，他的年岁逐渐大了，时常会感到孤独，每当收了船，便背对钓鳌台的崖头，湖面上呈现出深不可测的墨色，远处的渔火闪动在静静的墨色里，他听着鲤鱼跃出水面发出的水响发呆。远处的山梁黑黝黝的，草丛中两个“灯笼鬼儿”相互追逐，令乌老佰头皮发奓，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猫头鹰阴森凄厉的怪叫，在静谧之中传出很远，令乌老佰感到几分不痛快，便老不正经地扯起沙哑的喉咙高声叫骂一通，那丑陋的叫骂惊得灯笼鬼儿闪身不见了，就连猫头鹰也停止了啼鸣，只有他充满酒气的嗥叫还在空气中久久回荡，而他却在自己制造出来的喧嚣中醉卧在船板上，大张的嘴巴呼呼地喷着浓厚的酒气，嘟嘟囔囔语焉不详，喷出的乙醇和酒话能麻倒水里的鱼虾……大醉初醒之际多在拂晓时分。这个时候，乌老佰的记忆通常会出现间歇性空白，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像个白痴一样冥想半天，尔后拍拍宽大的脑门，傻笑笑，再不慌不忙地解开缆绳，哼唱着《小寡妇哭坟》一类放荡不羁的调子开始了他一天的生活。
乌老佰希望能弄一条黑鱼，满足食欲尚在其次，主要还是被一种渴望支配着。很难说他今天的运气是好还是不好，一直盼到天黑，也没有等到他所期待的那种黑鱼，就在他感到有些沮丧准备收船的时候，一条七八斤重的鲢鱼撞到网上，才使他沮丧的心情有所缓解。他心满意足地咕哝一句：
“狗日的，我就说嘛老天爷饿不死我这瞎家雀儿……”
乌老佰最初的愿望化作了乌有，可他还是被自己乐观的生活态度深深感动着。小船在夜风里轻轻地摇晃着，在摇篮一样的小船里，他又半梦半醒地端起了酒碗……湖面上雾瘴沼沼，一声叹息远远传来，让乌老佰感到恍惚：
“哎，总是这么暗无天日的……”
“都已经到这份上了还叹甚么气呀，你还差这一时半晌了?说话间你的苦日子就要熬出头了。”
“话是这么说，谁知道会不会出甚么岔头儿啊!”
“不会的。据我所知，郝老千儿家里已经干起来了，他老婆和这个赌鬼正寻死觅活呢。明天一早她准会顶着那口破铁锅来给你做替身儿……”
乌老佰心一沉，环顾四周，他没有再看见想象中的灯笼鬼儿，映入视线的是不远处一白一黑两条似人的影子在雾里飘忽，他的头脑似乎略微有一点清醒，也有一点迷醉，眼皮依然乏重像灌了铅水，他又有些怀疑，紧锁眉头心下说，莫非我这是活见鬼啦。
白衣女子冷笑道：“哼哼，但愿能遂我这个心愿……谁知该死的酒鬼会不会坏了我的好事!”
黑衣男子说：“这家伙可难说，难说呀。”旋即两只影子慢慢消失在大雾里。乌老佰依然昏昏沉沉，他那颗硕大的脑袋像是一架生了锈的破机器，听了那篇鬼话只在心里嘀咕：老子才没工夫管你狗日的闲事。
乌老佰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淅淅沥沥的细雨像牛毛一样从阴云中飘落下来，湖面上雨烟?�?鳎《湃榘咨奈砥Ｎ诶习郯淹诽匠隼矗隽诚蚯ι奶炜照磐撕靡换幔笏排莱霾胀庠诖飞习焉碜诱局薄Ｎ屡奈⒎缂写耪釉笾蟹⒊龅目喟男任洞倒矗顾械搅思阜帚狻Ｋ艘话蚜成系挠晁兆叛垡』巫派碜樱饪�
远处，几只乌鸦正在忙着啄食水草里一个黑色的膨胀不堪的东西，可能是一头腐烂的死猪，也可能是一条死狗，每当波浪涌过来，它们就飞起来一些，但它们还是迫不及待地伸出爪子对准它们的食物，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把它们和食物拴在一起，浪涌退却之后，它们又翩然下降，站在上面把头埋进了腐烂的尸体，但它们的翅膀始终是微微张开的，时刻准备着在下一次波浪冲来以前腾起身体。这样的动作屡次重复着，像钟摆一样有规律。乌老佰抓着裤腰，看着这个场景竟然忘记了系裤腰带，又一阵微风拂过，他不禁打了个冷战，像有一股电流通遍了全身，他的头脑也随即清醒了许多。
他定了定神，似乎想起了甚么又似乎甚么也想不起来。一股腐尸般恶臭的胃酸经过食道涌入口腔，令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好一会，他才强忍住咳嗽紧皱着眉头，感觉自己也像是那几只乌鸦中的一员，肠胃里塞满了那些腐烂的臭肉，这股辛酸的胃液呛得他险些闭气。
雨渐大，如丝的雨线均匀地撒落在船和水面上，发出了密实的唰唰声。船舱内潮湿阴暗，散发出浓烈的大蒜和鱼腥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乌老佰掀开前舱盖板，那条鲢鱼见到光亮，预感到大难临头了，劲头十足，在水中一窜老远，竭尽全力逃避着死亡，可它快速游动的姿态更像是死亡之舞。望着它凄美的舞姿，乌老佰不禁有些发愣。
乌老佰已经从酒精的麻醉中苏醒过来，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曾经发生过甚么，又不能断定是不是梦幻。过量的酒精使他那一部分记忆完全丧失，以至于直接影响了应有的判断力和对事物的认知能力，他的努力最终是徒劳的，使他陷入了极度的沮丧之中。他又习惯地挥起巴掌，手掌和脑门剧烈的摩擦造成的响亮震得耳朵嗡地一声，这一次他并没有因此而感觉到皮肤的疼痛，而是引发了大脑深处的涨鼓，乌老佰索性放弃了一切努力，不再去想这些了。
雨还在不温不火地下，湖面上的雾气更大了，尽管乌老佰也感到了一丝不祥，甚至察觉出这是倒霉的征兆，可他知道，忧虑是没用的，该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要发生的，便索性不去想这些了。就在他将要放弃这胡思乱想之际，不经意间，看到远处一个癫狂的女人径直朝湖边狂奔而来。
雨雾中，那疯狂的女人双手举着一口黑铁锅，头脸被铁锅罩着，脖子也被铁锅罩着，像一棵会奔跑的发了霉黒的狗尿苔，一个男人在泥泞中拼命追赶这棵“狗尿苔”，却始终相差几步。乌老佰认出这两个疯跑的人正是郝老千夫妇，他知道那女人已经抱定了决心，她要用性命捍卫一口铁锅，这让他把头天夜里的事情都想起来了。
有一点值得肯定，乌老佰胆子大是天生的，他从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他说，都是生在“三光”之下，谁也不用吓唬谁，他更不在乎得罪甚么鬼魂，女鬼算个屌，一泡狗屎而已，这辈子甚么恶人没见过，老子金钟都敢撞，还怕摔你个尿罐子，这不是笑话吗?
乌老佰的确甚么都不怕，可并不代表他甚么都不在乎。比方说，目前面临的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就感到很棘手——自寻短见可不是闹玩的，不仅意味着失去性命，听说寻了短见的人是不得超升的。
——郝老千媳妇已经抱定了去死的决心，下定决心要了结生命的人，便早已失去了对死亡的恐惧。这个疯狂的女人已经抵近死亡的底线，乌老佰如同大梦初醒，忙解开缆绳，拼命朝他们划去……
卧龙湖上有了个乌老佰，少死了好几个人，可他还是改不了贪酒的毛病，每天照喝不误，也就照骂不误。这家伙逮谁骂谁，不光骂勾魂的无常是臭狗屎，也骂那些自寻短见的人是臭狗屎，甚至也骂自己是狗屎：老子光棍儿一条啥也不怕。有本事“你们”就先过了老子这狗屎关再说。他骂的那个“你们”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是谁。
听乌老佰说，他有“游魂枕”并自诩为“活犄角”，能自由来往于阴阳两界，能预先直到人的生死。所谓的来往阴阳两界，其实那都是他喝醉了，鬼怪神狐的故事大概都是在这种状态下构思出来的。他说，阴阳两界差不多，喜好也差不多，有爱喝两口的就会时常来找他喝两口。他还说，干喝酒也没啥意思，那就试着耍钱，既然是耍钱当然就会有输有赢。说到输赢他好像生气了：这些王八蛋很不讲究，都是趁他醉得不省人事才下手，醒来发现赢的都是纸灰。继而他又嘿嘿乐起来：狗日的带不走阳间的东西，临了输掉的都整齐地摞在他的船头上，一文都不少。他说……他说……
人们对于他说的这些只当是酒疯子骗人的鬼话，酒话疯话谁能真相信?后来，他便不说了，因为他死了。这乌老佰也是淹死的。
盛夏的晌午，天气很好，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的天气了，湖水凝然不动，宛若一缸浓浓的绿酒。乌老佰一觉醒来心头有些迷乱，他挺了一下身子突然觉得眩晕，不仅船在动，白花花的太阳在动，湖面也蹦跳起来，他本想坐起来却无力地瘫倒了，他歪着身子眯着两眼，一个白衣女子都背影出现在他迷离的视野里。
那女子乌黑的湿漉漉的长发左右甩动着，一张苍白的脸慢慢地向乌老佰这边转过来，他猛然想起来了，这正是蛊惑郝老千媳妇投湖的那个幽灵，他以为该会无比狰狞，却不想是这么漂亮的一张面孔，他觉得被幽灵注视的脸冰凉冰凉的，就像一汪水汩汩流过。一袭薄如蝉翼的白袍裹住这幽灵的躯体，显得幽灵的乳房结实坚挺，腰肢纤细，放荡挑逗的眼神点燃了他的邪念之火。
乌老佰一激灵，猛然醒悟过来，恨恨地说：“阴魂不散的狗东西，你怎么还贼心不死呀，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出来胡闹……”他被受到藐视而感到愤慨，但他没有忘记指责。他忿忿地吵嚷着，“我今天非逮住你这勾魂的无常不可，省得你总惦记害人!”
乌老佰的手刚触及幽灵的衣摆，似乎溅起了一片细碎的水珠。那幽灵的黑发飘起来，丰满的身体跳起来。“狗日的，看你能跑到哪去!”映入他眼帘的仍然是那种若无其事的媚笑，那幽灵翘起兰花指在远处朝他招手，他便忘记了自己要逮住幽灵的初衷。也难怪，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标致的脸蛋儿呢。
他的愤怒刚一出口，便身不由己地扑到了湖里，尽管湖水往他的耳朵里冲击，他还是能够听到幽灵的召唤，乌老佰在慌乱中挣扎着，他的意识还算清醒，他想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抓住船帮。在碧绿的水中，他分明看到了那个幽灵快乐的神情，快乐中的那份期待对于乌老佰来说是那么的恐怖，乌老佰的眼前呈现出许多颤抖的火花儿，好像有一阵风在吹拂着它们，旋即，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那个幽灵还在冲他笑。湖水猛烈地涌进他的喉咙，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要把他卷入暗流里去。
乌老佰挣扎着蹿出水面，胡乱拍着水向四处张望，却怎么也寻不到那条船，所能见到的依旧是那个俏丽的幽灵。他意识到自己这次彻底完蛋了，可依然固执地要抓住这个幽灵。现在他认为该狂喊一声了，可还没等他叫喊出声来，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再一次把他拖进水里，湖水立刻灌满了他的口腔。最终，湖面恢复了平静……
乌老佰也许抓住了甚么，他的手执拗地伸向前方。乌老佰的手最后是紧握着的，确实像抓住过甚么东西，那是绝户酒鬼乌老佰最后的姿态。他最终被湖水戏耍着，玩弄着，后来悄无声息地沉到了湖底……使了一辈子船，喝了一辈子酒却从来没有失足落水的经历，这是头一遭却要了他的性命，乌老佰一头栽进湖里，再没能活着上来。人们把他打捞上来的时候，已是出事后的第三天。那天下了一场雷雨，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使他的尸体从水下浮上来，腐败的尸身已经把衣裳涨破了。
乌老佰最后为人们验证了一次因果报应：打了一辈子鱼，也吃了一辈子鱼的乌老佰，最后也被鱼吃了一回。鱼啃光了他的耳朵鼻子，手指被啃出了白骨，像剥了皮的柳树细枝，改变他性格的祸根干脆被鱼啃得连茬儿都没剩……他的死一时成了闲人演绎的话题，并被传说得绽出许多演义。
其实，像乌老佰这样的酒鬼被淹死不足为怪，他的死因很简单，喝醉酒，落到湖水里一口水就能呛死他。问题是偏偏淹死的是乌老佰，人们把他的死因归结到他活着的时候嘴巴太硬太臭，口无遮拦才得罪了淹死鬼。他骂了一辈子“狗屎”，到头来他自己却成了狗屎的替死鬼，可算来算去却怎么也搞不清楚他是替谁死的。人们将信将疑：
“大白天说梦话。活见鬼的事情有吗?你说有，你见过呀?”有爱抬杠的人提出了这样的质疑。
“大老佰见过呀。”被问之人规规矩矩地回答说。
“那酒鬼一天到晚迷迷瞪瞪的，他的话你也信?”
“不是我信，不少人都信……”那人被质问得面红耳赤，不知道如何作答。
抬杠者毕竟少数，可需要回答和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人虽为数不多，可毕竟还是有的。人们从一开始对卧龙湖里有没有鬼魂的争论，扩展到对世间究竟有没有鬼魂的争论上来了，不信者言之凿凿，相信者疑心生暗鬼，一时间闹得东荒地沸沸扬扬。然而，这些毕竟都是猜测，时间久了，这些搞不清楚的事情逐渐被多数人淡忘，只有少数人反倒对乌老佰生前所说的话更加坚信了。
——乌老佰死后也阴魂不散，也抓别人做替身，如此都循环往复，相继又淹死了一些人，又都是差不多的日子时辰。最后，还是耿玉坤的一席话定了乾坤：
鬼是包藏在人心里的一个想头，信则有，不信则无。其实人和鬼是无法区分的，人世间的不见得就都是人，天上的也不都是神;光明正大的便是人，见不得人的便是鬼……
那些不说信，也不说不信的人，都把症结归到了是因为坏了龙脉，才使得好端端的一块风水宝地出尽了肮脏事、奇怪事。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一定是在那卧龙峻的山里(也兴许是那湖里)住了神龙也住了冤鬼。
风水肯定是被人坏掉了，可东荒地却依然水深土厚民风淳朴。
[1] 不咸即长白山。“不咸”，蒙古族先世东胡语“不尔干”的谐音，“不尔干”乃神巫之意，指不咸山为有神之山;另“不咸”还为满族语“伯罗聂•显乾”的音译省略，意为“长白”。满族先世繁衍于长白山区，其后裔视长白山为发祥圣地。
[2] 满语，即图腾之意。
[3] 靖南王即耿仲明，字云台(1604～1649)，祖籍山东，明末将领，清兵入关前降清。清初“三藩”之一。原任明登州参将。袁崇焕督师蓟辽时因后备粮饷与其结怨率部降后金。崇德元年，清封耿仲明为怀顺王，属汉军正黄旗随清兵入关。顺治六年改封为靖南王。进军广东途中病故，其子耿继茂袭封，驻广州又移福建。康熙十年继茂卒，其子耿精忠袭封，后随尚可喜、吴三桂叛清，史称“三藩之乱”。
[4] 驿站旗人和边台旗人并非满族旗人，多为吴三桂旧部。康熙平定“三番之乱”以后，将“三藩”余部及家眷遣送到关外编入驿站旗和边台旗充差。
[5] 满语，即是讲故事的人。
[6] 说部为满族民间艺人创作并流传反映历史上满族人民征战生活和历史事件的文学形式。即口传的历史，以其追念祖先，教育后代。有谚曰“老不讲古，小的离谱”。
[7] 始建于公元1733年(雍正11年)，毁于“文革”中。原址位于吉林城西门外九里温德赫恩山(今小白山)上，正殿五楹，祭器楼两楹，牌楼二座，养鹿圈一座(为旧时“吉林八景”之一)，大殿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供奉着“长白山神之位”的木牌。小白山被清王朝视为长白山的象征，望祭殿建成后，每年春秋两季都派高级官员到此代替皇室祭祀祖先。乾隆19年(1754年)弘历皇帝出关巡视时，亲自到小白山望祭长白山神;1934年“末代皇帝”溥仪也曾到过小白山望祭殿祭祀长白山。
[8] 二十个将军，即金大将军金顺、连九将军连顺、富十将军富顺。金顺，字和甫，本姓伊尔根觉罗，镶蓝旗，官至镇守伊梨将军，光绪十一年(1855)八月病故于甘肃肃州(今九泉)回京述职途中，享年54岁;连顺，金顺的二弟，排行老九，官至金州副督统;富顺，金顺的四弟，排行老十，光绪三十年(1904)吉林将军长顺死后，由其属理吉林将军。
[9] 满语，是沿江的意思。乌拉打牲总管衙门正式成立于清顺治十四年(1657)，隶属内务府。其主要任务是组织乌拉境内的满、汉居民采集地方土特产向朝廷进奉纳贡。此机构一直延续到宣统元年(1909)，由乌音保任最后一任总管。
[10] 1904-1905年间，日俄两国为侵占中国东北和朝鲜，进而争夺亚洲及整个太平洋地区的霸权，在旅顺口进行的一场战争。从1904年2月8日，日军突然向驻扎在旅顺口的俄国舰队发动袭击到两天后日俄正式宣战，经过一系列恶战，以2.2万日本士兵的生命为代价，最终赢得了这场战争，战败的沙俄军队一路向北败退，所经之处大肆奸淫民女劫掠民间财物。1906年6月7日，获胜的日本天皇敕令在中国东北设立“南满铁道株式会社”(简称“满铁”)，它是个十分特殊的行业，机构庞大，管理着铁路之外的矿山、港口、行政区域、文化和科研机构及情报组织。日本还把辽东半岛改称“关东州”，把驻扎在东北的日军命名为“关东军”，设立殖民统治机构“关东都督府”，总理军政并监督“满铁业务”，成为对中国东北南部进行殖民统治的“大脑”，为后来成立“满州国”和侵华战争作了准备。
[11] 北方方言，即乳房。
[12] 即防川村，在延吉境内与俄罗斯和朝鲜三国交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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