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兄弟情仇
萧息楼跨进门来的时候,烛芯已残。
灯花突地爆开,映亮萧残衣惨淡如雪的神容,和眉宇间抹也抹不去的倦与深愁。他闭目斜靠榻上,白衣单薄,咳声不断,间或呕出几口血来,沾在衣上星星点点,殷红如梅,他也不甚在意,随便拿白绢一抹,看也不看就拢进袖中。斑驳的烛影里,那般疏离的神情,淡到极处,竟至离尘。
屋里炭火早熄,静静中溢出一室的清冷幽寂。萧息楼缓步走来时,心开始隐隐抽痛。侧目斜睨着江千月,倏然冷笑。那家伙全身一激灵,飞也似的蹿至榻前,一把扯过萧残衣挡在身前,只露出个脑袋挤眉弄眼,一味讨好的傻笑。
萧息楼冷笑,探手一抓,早将他揪过来惯在地上,还不等再次出手,他已十分没品得大喊大叫起来:“南忆,救命啊!你不是要眼看着江大哥死吧?我……”话未说完,碎月刀已至。江千月大惊失色,翻身斜斜掠开两尺,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脚底抹油滑向门口。萧息楼凌空挽刀,后发先至,“咄”得一声激射门上,屋门受力闭合。江千月见机也快,忙收步急转,向旁侧窗子冲去。
“你要敢再动,我保证你屁股开花,三个月下不了床!”在他穿窗而出的一瞬间,萧息楼右手拎刀,用风拂堤柳的声音警告道。江千月犹豫再三,终是僵直了身子再不敢妄动。没有谁能在星宿之主的刀下逃脱,这点他不仅清楚,而且是清楚的要命。
于是,背对着他恨恨一咬牙,转过身时已换了一幅可爱无辜的表情,笑嘻嘻道:“我已经把南忆唤醒了,也照他的吩咐叫了你来,这里没我的事了是不是?那……放我走好不好?”说着,便用没心没肺、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那能决定他生死前程的俊傲男子,只盼着他能点点头,好教自己早日脱离苦海。那种殷切的期望达到及至,竟恨不能从心里生出一双手来,摁着他脑袋答应。
可惜,那脑袋的主人虽理解他这这种期望,却并不配合,反倒是轻轻摇了一下头,生怕他看不清楚般,接着再摇一下,冷冷道:“他是醒了,可是伤势重了。江师兄,”萧息楼再唤他一声,语中带笑,眼神却渐渐犀利冷狷起来,“星宿海气候虽劣,所幸风物颇佳,看上四五十年应该不会太烦吧?”
江千月的怒火飞升。他深深吸口气,猛然跳到萧息楼跟前,大声吼道:“臭小子,你……你干脆杀了我吧,我不怕你……”他气得声音也颤抖起来,复指着萧残衣继续骂道,“好啊,萧南忆,萧息楼言而无信也就罢了,原来你也一样不是东西!哼,枉我这么辛苦地救你,早知道是这样,我……”他话说了一半忽然噤声,硬是把后半截咽回了肚子,仗着怒火爆发的一时意气也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薄如蝉翼、明若流光的碎月刀在眼前直晃,晃得他连说话的底气也没有了。
偷偷咽一口唾液,溜目望着萧息楼被刀光映现的愈见浓烈的笑意,江千月的心就凉到了地底下。一步一挪再次靠近萧残衣,抓紧了他的手低声哀求:“南忆,救我,这小子真的要杀我了,你看他笑得多奸诈……”这家伙,大难临头了还敢说这样的话?真是不知死活啊!不过,敢说这话的也只有他吧?萧残衣感喟而叹,硬抽出几乎要被捏断骨头的手,再回之一笑,让他暂时放宽了心。
安抚了江千月,他倦乏得缓缓闭目,再张开时,眼眸便一味的黑澈,深不见底,只有愁郁化成了溪,静静流入。“王兄,”他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叫道,“你真要杀他?”萧息楼唇角微牵,勾起一丝浅笑道:“是他自找的,怨不得人。”江千月一听就急了,大声道:“明明是你抓我来的,是你逼我医病,迫我治伤……”又是只说了半句,便被萧息楼一记眼刀给震慑住了,再不敢出声。
萧残衣深吸口气,努力持平声音问道:“那你打算怎么杀他?是用碎月刀,还是,”他顿了顿,望正萧息楼的眼眸,隐忍着深痛,一字一字、吐字唯艰,“像当年对我娘亲那样,抛入化生池,永不超生?!”
萧息楼的身躯微微一颤,震惊、诧异、后悔、怨怒的神情从眼眸一一划过,稍纵即逝,最后余下的只有笑——秋尽江南,草木凋的笑。他就带着这抹残笑道:“你都知道了。”不隐瞒,也不回避,一句话直承事实,却让萧残衣的心瞬间支离破碎:“我,宁愿不知道,”他压住冲到喉咙的血,喑哑了嗓音,“为什么?”
萧息楼沉默。笑意在他俊傲的脸上缓缓漾开,像池中一朵莲的盛放。“你想知道?”他微眯了眼,反问道。萧残衣认真而郑重地点头:“我只是想要一个理由。”是啊,他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再心痛、不让他们兄弟决裂的理由,足够。
“好!”萧息楼只答了一个字,手里的碎月刀便激射而出,飞刺萧残衣。而他,那斜倚床榻的少年竟然动也不动,甚至连眼也未眨一下。“这年头,真有不怕死的?”江千月暗忖。
刀光皎洁如月,瞬间掠至眉心。
江千月忍不住一声惊叫,正为萧残衣惋惜,为萧息楼愤怒呢,碎月刀忽然转弯,刀柄翻转,击中了他的昏睡穴。意识昏迷的刹那,他骤然明白了萧残衣不躲不动的原因:这刀,压根就不是冲他来的,他躲个什么劲?“该死的萧南忆,跟萧息楼一样不是东西……”此念在心中辗转,不及说出口,人已沉沉睡去。
萧残衣向外再挪几分,想把江千月放到床榻中间去,只是才一用力就气血翻腾,胸口闷痛不已。萧息楼冷眼旁观,也不帮忙,直到他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全身乏力得支撑不住,才勉强上前几步,横托硬拽得把江千月放好,又小心翼翼地拉萧残衣靠在床头,拿个软枕垫在腰后。
一切妥当,那俊傲的星宿之主才一声冷哼,退到梨花木几前自顾品茶。隔夜的冷茶又苦又涩,方一入口便吐了出来,连连皱眉不已,眸中的杀气再次凌厉。于是,萧残衣知道:这几日在房里伺候的那两个小丫头怕是在劫难逃了。想要为她们求情,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忽然觉得:自己与萧息楼之间,有的不只是这七年时间的隔阂了。似乎,还有更深、更长的天堑横亘其间,再难逾越。
然而,终究无法逃避。
萧残衣长长吸了口气,七年疑虑千言万语到了此刻,竟只化作了一句“为什么?”他用尽全身力气问出这话的时候,心正一分分缓缓撕裂,疼得彻骨。
萧息楼淡淡扫他一眼,再淡淡道:“这是父王的意思,与我无关。”他一双看惯血腥杀戮的眼眸云淡风情,看不见半屡愧疚负累。萧残衣全身一僵,压住灼灼如火的心境,斥道:“胡说!父王爱娘亲至深,怎么忍心把她……”他心痛如绞,一时说不下去,扶着床榻咳个不停。
萧息楼不以为然,掌中银杯翻转如人情反复,莫可预期。于是,他的眼眸也在银光流转间变得冷屑难测。他便用这般冷屑的眼神扫过萧残衣,唇边带一丝嘲讽的笑意,低声道:“爱之愈深,恨之愈切,这个道理你不懂吗?”看他依旧懵懂不开,混沌未明,萧息楼一声冷哼,再次问道:“父王专宠湘夫人,十年如一日。若一旦得知她另有所爱,心不在此的话,你认为,以父王的性情,他会如何?”
萧残衣全身一震,来不及多想,就听萧息楼又道:“而我,身为一城法司,亲见城主夫人在神殿之上与外来的野男人偷欢媾和,且对城主忤逆不敬,你认为,我又当如何?”
此语一出,宛若晴天霹雳,震得萧残衣半晌回不过神来。怎么可能?他的母亲,那记忆中温婉如春水、娇柔若堤柳的清碧美人,那终日里手捧诗书,念着“江南好,风景旧曾谙”的温雅女子,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萧残衣心潮澎湃,气血翻腾,硬压下喉中涌上的一口甜腥,忍怒道,“王兄,请慎言!银城上下人人皆知:娘亲因身染重疾,不忍连累父王,故而投崖自尽。你是她的义子,不念她养育之恩也就罢了,岂能如此大逆不道,亵渎于她?”
萧息楼眉目低敛,冷笑不已。等傲态再次回到神容之间的时候,暮色已苍。他转目,静望窗外西方晕出的艳红晚霞,用说不出是嘲讽,还是讥世的声音道:“银城城主乃雪域圣王,辖下数十部落几万余众,若被他们得知城主夫人行为不检,亵渎神殿,你认为会有什么后果?”
这个不消说萧残衣也清楚的很,要不是忌惮银城的财势武功和天命所归,这三十二部早已纠结造反,自立为王。萧息楼所言不管是真是假,一旦传出去,就是他们谋逆的正当理由,如此一来,他们的所作所为也便正大光明,无所畏惧了——即便是神明祖灵,也是决不会怪罪他们的,因为只“亵渎神殿”这一宗就是百死难赎的大罪,何况还有雪域部族最不能容忍的“行为不检”这一败行之举!
故而,为保雪域安定,父王隐瞒了事实真相,编造那般谎言来欺骗族人,也欺骗了自己。可他又实在容不下娘亲的背叛,所以震怒之下,遣义子萧息楼将她沉入化生池中消其骨肉、镇其魂灵,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这个,就是萧息楼告诉萧残衣的所谓“真相”。
可是,他并不相信。
萧残衣心绪烦乱,气血翻涌,也顾不得重伤未愈,披衣下床,提脚便走,恨不能插翅飞回银城,找父王问个究竟。萧息楼将身一晃,拦在他面前,眸光带傲,淡淡含嗔:“你想走吗?”不温不火的一句,不带别情。
萧残衣点头道:“我要回银城。”话语虽轻,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萧息楼不置可否,将眉一扬道:“怎么?不相信我的话?”萧残衣稳住了神,抬眸望着他,沉声道:“不信!一个字也不信!”那绿衣黄裳的星宿之主不愠不恼,将掌中银杯转了数转,忽然凌空虚弹,银杯直飞半空,再落下时已成银丸。他伸手接住,并不抬眸,却在敛目的瞬间霸气尽显:“我可以让你相信。”他静静说着,把银丸拈在指尖,一点点捏成了纸——薄薄的银纸。
萧残衣心下忐忑,看他将银丸如泥般玩弄于指掌之间,忽然觉得三界众生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块银泥而已。当然,这里面也包括自己,和自己的心——他一句话便将自己的心揉搓得不成形状。“你……”萧残衣想问他如何让自己相信,话到嘴边却不敢再问,他怕萧息楼的话成为事实,更怕见到能够验证事实的“证据”。
这般复杂矛盾的心绪未必有人能懂,萧息楼却似乎真懂。他噙了一丝笑斜睨萧残衣,眸中有绝对的自信和笃定。萧残衣将心一横,沉声道:“好!只要拿出证据,我便信了你的话。”话说出口,看到萧息楼成竹在胸、笑若青狐的神情,禁不住一阵后悔——他想要的,原就是自己这句话吧?
果然,萧息楼闻言而笑道:“你跟我来,”才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望一眼萧残衣,随手脱下自己的青绿袍子,很自然得为他披上。萧残衣心头一阵烦恶,将身一避,去榻上取了那件银色缎子的绣花大氅,低声道:“我们走吧,”浑不理会背后是如何淬厉的眼神,阴沉如刀。
出得门来,已是暮色苍茫。寒风冷朔,吹到脸上刀割一般。地上积雪未融,霜冻又结,更增了几分冷峻肃杀。萧残衣立于冰上,忆及年幼时萧息楼手把手教自己滑雪的情景,禁不住心头一暖,笑意渐盈于唇。其时,夕阳迟暮,冰光映雪,他以寒梅之姿独立天地之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比之萧息楼多了份温雅谦和,少了些冷傲阴沉,大有“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之态。
萧息楼目中又现初见时那种纷乱而复杂的情欲,只觉全身忽然燥热,再也压不住胸中强烈似火的欲念,几步冲上前去,近乎粗野地扯过萧残衣横揽怀中,狠狠吻上他颤动的睫羽、苍白的嘴唇。萧残衣惊怒交加,伸手急推,却被他顺势拿了手腕反剪到背后,另一手已从衣领探入,抚至胸前。
记忆里最阴暗的那道闸门轰然打开,屈辱瞬间蔓延到眼眸深处,他开始没命地挣扎,反抗。萧息楼浑然不觉,双手在他身上不停的游移、爱抚,灵舌在他唇齿间流连纠结,拼命虏夺他的芬芳。有多久了?只能在梦里这样抱着他,像抱着一件珍宝,爱不释手;梦醒之后,便任由思念凝结成伤,一点点沉积心底,焦急而迫切地等待着全部释放的那一天。
这一等,就是七年。
整整七年。
或许,真是等得太久了,久到动情的此刻,竟然完全忽略了他的感受,忽略了他眸中的厌恶、恐慌和愤怒,只想狠狠、狠狠狠狠地爱他、疼惜他、甚至——占有他!
此念一起,再无他念。
萧息楼赤红了双目,一路狂吻下去,不晓片刻,青紫的吻痕已遍布他苍白的脖颈——他的挣扎无形中成了萧息楼情欲的催动剂。可是,即使如此,他却不能放弃,因为放弃意味着妥协。七年前,还是青涩少年的自己曾妥协过一次。那一次,已足够他用一生追悔。
这次,说什么也不能了。
萧残衣惨然一笑,暗中催动真气。立时,体内气血翻涌,张口便吐出一大滩血,迎着朝阳看去,雪白血红一片,触目惊心,即使早已沉入欲海、难以自拔的萧息楼也无法忽视,猛地抬目,盯上他略带讥讽的浅笑,恨恨道:“你故意的!”
萧残衣清俊的脸在冬阳下苍白的近乎透明,唇角蜿蜒的血丝却异乎寻常的妖冶。他垂目,任笑意涨满眼眸,却遮不住如波的屈辱缓缓流溢,从心底生出根来,没命地疯长,挡也挡不住。于是,羞愤、折辱、压抑、隐忍、厌恶、委屈、倔强的神情从澄亮的瞳仁折射出来,形成一种极具魅惑的神情,让萧息楼没来由的血行加速,欲火又涨。“南忆,”他喑哑了声音,低笑道,“为兄真的很想知道:若我今日非要你不可,你会如何?”
“死。”这一字说来无波无澜,却是彻骨的悲凉和生不如死的绝望。
萧息楼怔忡,缠上他发丝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淬厉如剑,望向他明眸深处。那里,曾埋藏多年的眷恋、依赖、信任,如今都已化冰遁去,再不着痕迹,有的只是绝望和厌恶。心里微微一叹,竟舍不得再逼他,当下放手起身,冷冷道:“话别说得太绝,他日好有回旋的余地,况且,”他忽然沉沉一笑,将头凑向他耳边私语,“南忆,总有一天你会求我的——求我要你!”扔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转身就走,片刻也不多留。
萧残衣长长吸了口气,全身萎顿在地,任由寒风凛冽,吹散凌乱的衣衫,露出胸口深深浅浅的吻痕。他已无力去恨,也无力再动,记忆如剪切的画面,在他脑中盘旋不去,重复地倒放了一遍,又一遍。
七年了,原来,终究还是不能将他摆脱啊!即使隔得再远,再久,也不及宿命的齿轮随便一转,将他再度抛入命运的轮回,去演绎属于他的那段、躲也躲不开的生命传奇。
萧残衣张目,望着渐沉的日头,忽然觉得很冷,那丝丝寒意从心头层层泛起,一点一点地侵入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比起这地上郁结的冰霜,犹有过之。他又一次长长、长长吸了口气,于是,倦乏就这么好无征兆得悄悄袭来,不肯稍离。
我好久不来了,小灯好啊。
玉露添凉,晚来幕帘卷轻霜。月满西楼凭阑久,露浓花消瘦,愁魂最怕迟暮,但怅望、地远天遥。旧欢难续,鱼雁双沉,惟恨别离。凭阑悄悄,凉夜酸风暗射眸,更不知故人何处?珠泪顿成轻雨。徘徊浑然无绪,仲秋夜、月缺又圆。目断天涯,空识归航,新愁几许?
明月生海上,天涯共此时!祝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