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南约一里路有一座坟,孤零零的。
留锁背着柴筐站在跟前看那坟。
村子四周远远近近的,散落着村里各家族大大小小的坟场,雁阵般排列着。打头的一座是老祖宗,坟包且高且大,坟顶茅草丛生,有的竟长出扭曲的灌木,威严中透着苍凉。祖宗身后便按子嗣分列。兴旺的族支,后面拖着扇形的一大堆坟包,不兴旺的,后面便瘦得多,那绝了支脉的,短短就嘎然而止。
祖坟里的坟头都是黄土堆成的圆形,早些年还能见到几个长坟。圆的是夫妻合葬墓,长的便或是为夫早亡,或是为妻先去,埋个长坟等着活着的人,等到了,就将长坟挖开,把等来的人并排葬在先去的身旁,新坟就添圆了。后来实行火葬,人死了要拉到十几里外的火葬厂;捧回一盒骨灰,安放在村头新建的骨灰堂里。
这座孤坟不是土的,一色的大青砖砌成的圆穹形的长坟,像是没挖墓穴,立在一片荒草滩的地面上。砖缝里长出些小草。
“奶奶,这儿怎么有一堆砖?”
那年留锁九岁。在和奶奶去地里拾柴禾的时候问他奶奶。
“那是女儿坟。”
“啥叫女儿坟,怎么就一个,是谁家的……”
“哎呀,还有没有完,埋的是没出嫁的闺女就叫女儿坟,闺女没出嫁死了是不能进祖坟的,她是谁家的我也不知道。打我进了你家门,她就在这儿了。你爷爷活着的时候,我问过他,他没告诉我,问别人,都知道这儿有个女儿坟,别的就都不知道了。我估摸着,不是她家没人了,就是她家不是个好人家,要不一个闺女家,这么多年就没结个阴亲?”
“啥叫阴亲?”
“阴亲就是找个没成家就死了的男人嫁出去。”
“怎么嫁?”
“把闺女的坟挖开,把她再埋到男人的坟里不就嫁了。唉,不知是谁家的闺女,怪可怜见的,做了个没处落脚的孤鬼。”
“可别嫁出去,嫁给死了的男人做老婆她多害怕呀。”留锁愣愣地望着女儿坟,好一会儿,说。
“她不是也死了吗,这孩子,你小小年纪操心操到阴间去了,不嫌累得慌?”
留锁闷住了。
“她是谁,她多大了,长得啥样儿,怎么死了呢?……”他的小脑瓜里搅成了一锅粥。
从那以后的许多年里,在放学或是放假去拾柴禾,他总喜欢去村西南地里,每次都要在女儿坟前看一会儿,想要解那个解不开的谜团。
每年的大年初一是上坟的日子,各家大大小小的男人们天朦朦亮就去各自的祖坟上放鞭炮,烧纸钱。四周里好一阵热闹。
这年,留锁跟父亲及族人们去上坟,路过女儿坟,听着各家坟场响起的鞭炮声,看着到处飞舞的纸钱,眼前的女儿坟冷冷清清,无人顾及,心里觉得丝丝拉拉的。回来时,他推说小解,等别人走远了,虔诚地在女儿坟前地上划了十字,从怀里拽出偷偷藏起来的几张纸钱,点个火烧了。没有人给他来送钱,她还不饿死。阳间的人死了就到了阴间,阴间的人要是饿死了,会到哪里去呢。
读高中的时候,女儿坟的谜团更加强烈地困扰着他。他多次在梦里梦见一个像红楼梦里林妹妹一样的古装少女,一双大眼睛盈满泪水,形影单只地踟蹰在无边的旷野里。他坚信,女儿坟里一定封着一个悲悲凄凄,回肠百转的故事。他决心有朝一日揭开这个谜,用自己的笔把这个故事写出来,让大家永远记住那死去不知有多少年的女孩。
他问过了许许多多的人,连村里最老的老人康大爷都不知道女儿坟里究竟埋的一个什么样的女孩。
后来,读了大学,他感受到了更多的事情,也接触到了更多的异性,慢慢地,女儿坟的事情就淡漠了。
大学毕业,在外地分配了工作。这一年他带着刚结婚的同窗妻子回老家过春节。大年初一,新婚的妻子非要和他一起去上坟。城里长大的女孩,什么都新鲜。本来上坟女人们是不去的,留锁的父母见到如花似玉的大学生媳妇,早就不知道了东西南北,就让媳妇遂了愿。
“呀,这儿怎么有一堆砖?”上完坟回来的路上妻子问。
“噢,那是女儿坟。”
“啥叫女儿坟?”
“嗯……就是没出嫁的女孩死后的坟。”
“怎么不埋进坟场,孤零零的?”
“乡里旧先的风俗,没出嫁的女孩死后是不能进祖坟的,也不会有人来上坟……”
“……是这样。多可怜哪。”
妻子走出几步又跑回去,从头上摘下一只漂亮的纱绢花,悄悄地放在坟顶上。
“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孩……”妻子幽幽地呢喃。
留锁望着妻子,嘴角里一丝苦笑。
“唉,这个世界上那么多的谜,谁能都知道呢!”
他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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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栖诗祝贺.
风中的女儿坟
生于天地之大
那一坟 小小的
女儿亡魂
竟入不了祖宗的土堆
孤零零 悲切切
被永世拒之家门
你可在每一个清明
期盼过一声安慰
乞求过纸钱一文
可是永久 孤立在
阴冷的风中 凄唱着
作为一个旧女子的
无限伤悲
..................................愿为女儿坟的悲剧建一个地宫,安葬无归的灵魂.
峨眉栖诗恸情留言.
哀!女人真是可怜,人啊!
女儿坟,真是人间悲哀事!
问好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