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1
我老家在丘陵地带,那里有绵延到天际的馒头山,举头望去,山外有山,山里也有山;如果把这些山比作馒头的话,那些在山里活动的农民就是馒头里的发酵粉。在“扯江西,填湖南”的时代我的祖辈们迁到这里,发酵了六百多年了。
在始祖这老“蔸根”上到底发了多少孽,谁也不知道。大约十代前,有一支建立了现在的祠堂,坐上了祠堂的神头。那神头两旁的对联我研究过好几次,但只记得其中一个词语“唯耕唯读”。
耕者,养其命;读者,养其性。俗话说,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哪个草根家庭不希望培养出秀才并弄个一官半职的呢!别的好处不说,最要紧的乃光宗耀祖也!
可祖辈们忙于稻梁,哪有时间和金钱去读书!当年修族谱,众族老觉得几百年来太公太太公祖公祖祖公太太祖公……全是“农民拐子”,脸上无光,就合计要写出些文化人来。终于弄出个准秀才——我的细公,族谱上写着:“私塾六年,任人民公社文书三年,等同秀才”。
太公在八个儿子中,选了最小一个,我的细公,拼命送书。我这细公读了六年私熟,舞文弄墨,远近闻名,公社书记举荐他做文书。也该我家坟山不好,细公与细奶因生活拮据而吵架,细奶投塘,细公去扯,双双溺水而亡!可悲可叹!他们死得不正常,按风俗不能埋到祖辈们的坟山里,只能埋在荒山上。细公和细奶的坟都已经平了,如果不是我公公给立了块碑记,谁也想不到那荒草下几尺深处还有白骨,而且不是个等闲之辈!
公公七兄弟共繁殖出十五名男子七名女子,人丁可谓兴旺。在过苦日子吃白土的年代,太婆率领十四个儿媳挑起大家庭死里求生的重担。三代人共37名,只剩下我公公和我父亲!
我父亲命好,没有饿死,长得牛高马大。穷人生娇子,富人养娇龙哪,我父亲竟长成一条弯弯扭扭的豆角子,怎么也不“上路”。
太阳上山头了,大家出了早工回来,父亲还在睡觉。我在三四岁时,见过公公用扁担打躺在床上的父亲,我父亲用被子边挡边跑,跑远了点就捡起碗口粗的牛栏方砸过来,咒:“打死你这老东西!”
父亲偷树,卖给附近的炭山,当然也偷鱼、西瓜什么的,只要是能吃能卖钱的东西他都偷!晚上二三点,公公总爬起来阻止父亲去偷东西。好几回我以为房子倒了从梦中惊醒,其实是公公被撞倒在地。
2
我外公家历代先亲妣考勤劳异常,到了外祖公这一代,积了点家产,置了几亩地拴了头骡子;外太公会经营,省吃俭用砌了栋三进的青砖房,有了一个雇农。
外公十四岁跟随共产党,参加过抗日战争、辽沈战役,在衡宝战役中差点取了白崇禧的头,官至营长。
外公那大队穷呀,但再穷也不能穷阶级斗争,土改时分了二个地主的名额。外公一家被从楼房里撵出去,大队队长搬进了楼房。一旦露了“成份”,外公就被遣返了。经过再三请求,师长特批他带了把大刀回来。外公白天去煤矿挖煤炭,晚上挨批,一心改造。那把大刀挂在堂屋里,我看着又好奇又畏惧,后来那刀逐渐生锈,也不知丢到哪里了。
“成份”这东西采取“世袭制”,爷爷是地主,子孙的“成份”就全应该做地主,要不老地主斗死了,还可以拿谁来斗呢!这与当官的儿女还当官,异曲而同工。
三舅小学毕业时,考中学的成绩该翘大姆指,报了县一中,但分到了第15中学。当时不准查成绩,更不敢问为什么分到这个学校。一中是名校,著名革命人物XXX在此读过书。15中给人的感觉就不行,校舍原本是地主的院子,后来做过养猪场。待到文革开始,三舅才发现这里大有文章:班上62个学生,才出了一名红卫兵,其他全是“黑五类”。
当时搞对象也得问问家庭的成份是什么,以免自己的后代一旦想当解放军,闹半天你还有个死去的地主老爷子,那就麻烦了。我母亲的婚姻大事曾是件麻烦事。
外公的丈老子对佃农很关心,与我公公关系硬杂,我公公为了报答他,主动接受了他的待字闺中年过二十的外甥女。
地上无媒不成亲,当时连个做媒的都找不出,地主的成份比麻疯病更可怕,不得已母亲的外婆亲自做媒人。
我母亲嗓子好,喜欢唱。她唱着那首《媒婆歌》:“死媒婆,瘟媒婆,吃了好多老鸡婆,你初一吃了初三死,初三埋在大路坡,牛一脚,马一脚,啃出肠子狗来拖。”嫁到了“打壁无土,扫地无灰”的成家。
母亲唱《媒婆歌》是在骂她外婆吗?她外婆可没有吃过她的“老鸡婆”!但外太婆死时,我母亲确实不曾去送过。
自嫁父亲这根红苗正、经得起政审查三代的贫农(还高攀呢)百事皆哀,没有过一天好日子。生产队的小伙子用泥巴砸她,骂她“五类份子”!父亲站在一旁,颇有点自悲,回家后对母亲拳打脚踢。母亲哭:“我没有喝过一滴穷人血,没有吃过一块穷人肉!我是前世造了孽,生错了人家!”
父亲咬牙切齿:“打的就是你这地主份子!”
母亲尝试着改善邻里和生产队队员的关系,但遭遇的冷眼好象田里的“稗子”,踩了还有。我三四岁起,母亲外出都要带上我,为了有个帮手。我小时候经常见一些男人将母亲按倒在地,那时我力气小,扯那些坏蛋的腿,却怎么也扯不开。
当年在扫盲班上,母亲与班长一见钟情,但班长的父母坚决不同意他们的“好事”哪,母亲出嫁那天,那班长远远地跟在后面流泪。母亲经常偷偷与(堂)小姑讲她和这班长的故事。〖后来这班长做到了一家国有企业的厂长,1995年来我家看过,尚流了一把泪。〗母亲年轻时经常唱那首民歌:《十二个时辰想郎》——“子时想郎是半夜,想起我郎实难舍;外面阳雀叫成成,叫得奴家好伤心……”只有她自己和我的堂姑知道唱给谁听!
如果给自己的男人听到了,男人会骂:“少扯騷!”母亲就闭嘴。
3
外公四十五岁劳累过度而死。在床上不瞑目,为什么不瞑目!有什么放心不下!
外婆哭:“你放心走吧,我一定送你上山,一定把孩子们带大。”在家乡,妇人送亡夫上山,说明矢志不改嫁;如果想改嫁,就只能送到半途。外婆去抹外公的双眼,眼皮动了一下,没有合上。
大舅跪下去:“我一定帮助娘带大几个老弟!我保证兄弟们都成家,给你续香火。”外公的眼睛还是不能合上。几个舅都猜测父亲心挂的事,外公就是不闭目。
我母亲一句:“我一定听你的话,不佻皮不嫁二嫁,把成人带大!”就把外公的眼皮抹合了。
4
狗世道都过去后,情况有了改变,贫农们头顶的“无限光环”比农村妇女用的月经带更令人讨厌。母亲的腰直了些,她可以有正常的人际交往了,母亲的歌不再只哼给儿子听了,歌声扬起来。
每年清明前后,数里茶场茶香如浪,绿黝黝一片。茶叶尖尖,嫩如婴孩的十指。挂几滴露珠,披几缕朝霞,妇女们背着竹篓上山采头茶。我跟着母亲,见识了好多花围巾、长辫子,大家要母亲来一段山歌助兴。
母亲放下篓子,张手放怀而唱,从这个山头,唱至另一个山坳,一首《倒采茶》在茶场里飘荡、飘荡…… “十三月采茶是二节,妙宗仙女去修神;真身修到东方寺,记得南海观世音……”
当时全大队男子除了边子瞎子跛子驼背缺脚断手之流,没有不偷的,父亲因偷树劳累过度落了一身病,几乎做不了重活。无主劳的家庭相当于房子没有栋梁,阿公吃黄连——苦也(爷)。家庭的千斤重担落在母亲身上,女人的肩膀那么狭小,能承受得了吗?
父亲不力,母亲肩起了家族的厚望。她不象一般农村妇女只看到鼻尖子上的事,她想过喂猪赚钱,想过种田丰收,想过养鱼发财……贩过梨、捡过垃圾、替人煮饭看厂、担担杂货走村串户……
如果种豆可以得豆,种瓜可以得瓜,而不是得一株草或一把青藤,母亲可以做到中央委员。可惜岁月不写童话,有多少美好的梦想哪,逐渐退化成幻想。在发觉幻想不能取暖后,母亲坚守着最后一个构想——让我走出山去!
母亲还醉心于文学,她读懂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津津有味;不远数十里,牵一个,背一个,抱一个,去看电影;讲孟姜女、刘郎织女和杨门女将;写山歌、编香歌……
母亲也写诗,对五言绝句情有独钟。记忆里母亲一般将诗写在我们三姊妹的奖状上。每回得了奖状,母亲要仔细欣赏,然后灵感来了,挥笔而成一首首带着泥土、汗水虽然疲惫、艰辛、沉重但充满希望和活力并快乐着的诗。
大概我十岁时,母亲带着堂姑姑和我照了几张相片,寸照,黑白的那种。晚上,母亲兴致勃勃,和我在相片上题诗。湿炭掩住的煤火散发些温暖,潮汽和呛鼻的硫磺助长了我们的诗兴。昏黄的煤油灯一闪一闪,古老的木方桌上,母亲摊开几张相片。一些老鼠探出头来,想捡些谷壳;油毛虫(蟑螂)沿着墙角匆匆奔跑;蜘蛛从窗户顶跳下来织它的大网……这些房子里的常客见证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创作。
用铅笔轻轻写上,初稿成后,母子俩朗读、讨论,共同修改,写了又擦,擦了又写。那些五言绝句,朗朗上口,蛮押韵的,可惜我已经记不得其中的内容了。诗言志,我的诗表达自己的理想,母亲的诗则忆苦思甜。
5
我喜欢泥戏,每每和弟妹躲到屋檐底下,用泥巴作人,玩出了很多精彩感人的理想故事。
泥巴从田里挖来的,半湿半硬的泥巴最佳。有时也打些水和些黄泥。泥人呢?一般一节手指大小,力大无穷的将军也不会高过一寸。来吧,兄弟姊妹们,让太阳搬动我们的影子,让汗珠儿,洒到屋前屋后,没有烽火,没有炊烟,那些半寸不足的泥坨,是我们的臣民,有将军,有士兵,有父亲有母亲,但几乎没有孩子,因为我们也渴望长大……
有次父亲偷树时被抓到,打了一餐,罚了几十个工分,还要游行。母亲跑到大队部,嚼理:“打了就罚不得,罚了就打不得!”可她一个妇女人家人微言轻,被推了出来。
我父亲背块“我是盗窃犯”的牌子,被敲锣打鼓游行示众。大队的治保主任兼民兵营长走在最前面,扯破喉咙喊口号:“我是##大队成红专,偷树偷鱼去卖钱……”,他喊一句,我父亲就跟着喊一句。
走在最后的大队妇女主任,打个花洋伞,扭着屁股象跳秧歌舞。我远远地对着她的后背洒了泡尿。
在这天的泥戏里,我将大队干部们下跪、吊半边猪、皮鞭打、铡头、剥皮、抽筋、油炸……一个都不留。
我自小顽劣,性格倔强。据说曾因为堂姐放了我一只“金凤凤”(蝉)而哭,从山头哭到屋头,从屋头哭到田头,从田头哭到没有声音。
起初这倔性却没有用在学习上,读过三个小学一年级。五岁多,报名后,我借看拖拉机的机会,从教室后门溜了。第二次上了三天,被学校赶出,因为在背后骂“阳老师”是“羊”。第三次呢,我已快八岁,好话讲了几谷箩,老师才发慈悲收了我。
我不知做了多少不挣气的事——爬拖拉机上课迟到;上课在桌子里玩乒乓球被罚站二节课……
小学第三册,我和其他三位同学用锑角赌打手板,被罚跪一天,四个同学共打烂三把竹枝……一个老师编了首歌用来讽刺我:“光板麻板打手板,父亲做贼是模范……”刻薄至极。
丈夫被侮,我母亲尚可自慰——大队没有几个不偷的!老师对儿子的刻薄,胜过毒针刺伤了她的心。辛苦遭逢起一嫁,泥巴寥落四角星,我母亲之所以能支撑这么久,全因为在儿女们身上寄托了她的梦想。越是苦难的母亲,这种寄托越多。
母亲特意带我去县城看乞丐。县城离家约40里路,那时没有公交车,用二轮车(双腿)走。县城的乞丐很多,大多是发洪水逃难来的。叫化子上一块、下一块、口袋里装一块,蓬头垢面,端个破碗,背个烂袋,拄个棍子……有个好心人给了叫化子一碗白饭,叫化子再乞讨些菜,施舍人再给夹一坨霉豆腐。这叫化子没有见过霉豆腐,夹过来夹过去看,不敢动口。
母亲问:“你想当叫化子吗?”
我摇头、摇头、再摇头。
然后来点正面教育。当时的县政府只有二层楼,红砖砌的,是县城的标志性建筑呢!县太爷就住在里面。“你想住这样的楼吗?”母亲指着县政府。
我不假思索:“想”
母亲:“那就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第三册期末考试,我考飞升为班上第四名!除了一张奖状,还有一个大人的手掌大小的笔记本,本子上写了个大大的“奖”字, 盖了学校的红红的公章。这本子我爱不释手,母亲按在心窝。
从第四册开始,不管什么考试,我从不考第二名,成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典型。弟妹们读小学时,如果被同学欺负,都会说:“成人是我哥哥!”他们的同学们都会害怕。
读三年级时,我写了第一篇作文,题目是“春天来了”,写得很生动,老师很赞赏其中的几句:“青蛙从地里拱出来,抖落身上的土,呱呱叫几声,向世界宣布:春天来了”,打了98分。
母亲那个高兴法!她教我投稿,她鼓励我做个作家,记者也行。当时她一定不知道中国到底有些什么报纸,或许她在哪里看过一二张破旧的、发黄的报纸,她认为那是中国报业的全部。
我撕下几张语文作业纸,用铅笔工工整整地抄,抄了又擦,擦了又抄,终于抄就了。
信封上的收信人和地址怎么写呢?母亲也不知道,经过商量,母子俩决定在信封上写下:“报社叔叔阿姨收。”
母亲挪近灯,用铅笔在信封上打了格子。然后给钢笔加饱水,坐直腰,平平肩膀,深呼吸,做了充分的准备后,一笔一划很用力,写完额上冒出一层粗汗。
不知母亲听谁说的,寄到报社的信是不要邮票的,只要剪掉一个角(请哪位历史学家帮忙考证一下是否属实)。母亲用做鞋子用的剪刀,剪掉信封的一个角,很标准的一个角,如果要量的话,那角度一定在45度左右。
能寄出去吗?大队管收发的妇女主任将信拆了,很多人读了那篇作文,整个大队的人都知道:大队要出秀才了!
6
话说我母亲很有远见,在阿英她爸还只是个生产队的队长时就预见了他的发达,也许地主的后代的心比常人是要多几“窍”吧。
八一年分了地,母亲有意巴结时为另一个生产队的队长(后改为组长)的阿英她爸。初一十五送鸡蛋,“抱”了鸡崽搬开屁眼选几只母的送去,熏了干鱼送几撮……那时,只要我或方伢子提着东西跑,本队的人就会笑:“是不是又往丈人婆屋里送东西?”
插田扮禾,特别是双抢,母亲都要带领全家去帮忙。阿英家的做完,也会帮着我家做。当时我十岁左右,方伢子七八岁,就抱禾线子。阿英五六岁,在田里玩,有时陷进深泥里,又哭又叫,我赶紧去拉一把。
当时有人笑话阿英她爸:“你只有一个女,但人家有二个崽,你将宝贝女许给哪一个?”
阿英她爸笑:“不知她和谁有缘分。”
阿英窃听到了,会嘟着嘴,那嘴巴上面可挂个油瓶呢,她会甩泥巴打那笑话的人,人家问她怎么啦,她回答:“我喜欢大哥(指我),他带我捉螃蟹,做家家。”
大人们笑,小孩们也笑。有大人就笑话我爸:“这么年轻讨个这么漂亮的媳妇,不爬火才怪呢!”我父亲窘了,“吭哟吭哟”地担担谷去晒谷坪。
顶着暑天太阳,在泥里跑来跑去,泥又深,禾线又重,腰要爆腿要炸,我和弟弟盼望着歇气。如果歇气了,阿英母亲担着饮食来,有西瓜、稀饭,有时还有花生、瓜子呢!大家不洗脚,就在田塍上享用。我和方伢子在阿英家第一次吃到绿豆稀饭呢!
记得有年双抢,阿英给我兜了袋瓜子,叮嘱我千万别偷懒,要不大人不喜欢。大人们就笑:“这妹子从小就会支使男人。”我就跑得更快了,累了,就抓颗瓜子吃。等到日落西山歇工吃晚饭,那袋瓜子全被消灭了,我满嘴的泥巴。
春插时,田塍上有一种植物,叫草莓,其果实俗称“pe”。如果长了些小刺的,叫做刺莓,其果实还叫“pe”。东一丛,西一蔸,开始结果。歇气时,阿英会缠着我去采摘。但这时候的“pe”还不太熟,颗粒小,且半青半红,甜中有酸涩。我拣了些较熟的采了,扑扑土,擦擦灰,阿英接了噙在口里,直叫:“好呷,好呷!”
这女孩扎着裤脚,捋起袖子,将晃来晃去的长辫子咬在嘴里,欲欲试试要自个儿采。我就拉着她一只手,她扒在田塍上,有时半个人就悬在田塍下。我们这里多梯田,很高的坑,从田塍上掉下去,会伤到人的。大人们就喊:“快上来,掉下去会摔断骨头。”
阿英回答:“摔不死,大哥拉住了。”
大人就吓:“那田塍上有蛇”
阿英不信:“蛇在哪里?”
大人说:“蛇在眼拱里。”
分明是骗人的,田塍上没有眼拱,有眼拱的地方我们不去。
大人再吓:“打了农药的,甲胺磷,nao死人。”注:“nao”字是“药死”的意思。
当秧变成禾,生了根,抽了孽时,“pe”全熟了。远远望去,一层层梯田,一层层红灿灿。将藤勾上来,采一串,吊在手上,犹如一串菩提。色如红霞,状似珍珠,玲珑剔透!闻一闻,清香沁肺腑;舔一舔,软酥润脾胃;不知哪个能歌的山姐姐,在另一山腰里也采“pe”,信口唱民谣:“山头头青了,水汪汪绿了,桃花花红了,李花花白了,又见红灿灿的pe熟了。采一把pe呀pe,送给门前的燕哥哥。问声燕哥哥,衔泥干什么?燕哥哥道:桃花花红了,李花花白了,红灿灿的pe也熟了,我该做一个家了。”
我和阿英都不解那姐姐为什么要问燕子,骂:“癫婆子”。
阿英想起我的母亲也喜欢唱,就笑话我:“猴子莫笑兔子冇尾巴,你娘也发癫唱歌。”
我不羞:“她唱的是民歌,不唱发癫的歌。”
这时节真的开始洒农药了,我先用鼻子闻一闻,没有农药味的就放心去采。当然大人也会告诉我们,哪丘田已经洒了药,洒了药就不能采啦。人命只有一条,不能玩笑。阿英她爸或妈也会叮咛:“伢子,英妹子吃了有农药的pe,我就打烂你屁股。”
我会大声回答:“不怕,我是孙悟空,火眼精精。”
阿英的父亲或母亲不放心,我就保证:“所有pe我先尝,要死我先死。”
阿英就怪我自私:“所有pe都给你尝了,我还吃什么!”
有一种蛇pe,又大又红,听说是蛇的美味佳肴,但人是不能吃的。阿英嘟着嘴:“为什么蛇pe不能吃!”仿佛是我不要她吃。
我搬出“大”来:“你小孩子不懂。”
阿英问:“那我什么时候才懂呢?”
“将来我带你走出这山村,你就懂了。”不知我从哪里捡来一句表达理想的话,略作修改,竟形成了自己的名言:“三十不豪,四十不富,五十将衰寻死路!”我给阿英讲解我的这名言,说我读完小学就要出去见大世面。
大家别以为我只是书呆子,从小我就知道要讲大话才能泡到妞。
阿英将“pe”含在嘴,咽在喉,甜在舌头,润在心头。二个人就学唱那首民谣:……桃花花红了,李花花白了,红灿灿的pe熟了……不知阿英从哪里听到“情人”两个字,以为很时髦,有天找到我,问:“我做你的草莓情人,好吗?”
我不懂,问她什么是“草莓情人”。她也不懂,答:“大概是负责做事的人吧,草莓情人就是负责给我摘草莓”。
第 二 章
1
当时我要想跳农门,只有二种途径:考出去和当兵!当兵是有权有势的人物(例如村长)的专利。对于出身于“草根中的草根”的我来说,“草根”要长出地来,十年寒窗不比凤凰涅槃容易呀!
站在无数草根的头顶上,我终于探出了头,穷山旮旮里飞出了状元。
那天,晚霞映着区邮政局的邮递员的脸,比喝了二斤烧酒还要红,绿色的载重单车好象风在弯弯的乡间小道上带起一路灰尘。到我家,邮递员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石地方(门槛)上。那手指大的汗珠儿落在石地方上,散开来好象一朵星星,星星里显出些大理石的精细的纹理,隐隐照见人的影子。
邮递员看着我拆开信封,凑过来分享我的喜悦。我母亲倒了杯现茶,他一口喝干,母亲要留他吃晚饭,他说不用了,要不天一黑,没有办法骑单车。母亲说:“我给你点个火把。”发了疯的邮递员跨上单车,一路打着铃子,一路吆喝:“有人考上了!”
晚上父亲煎了二个荷包蛋,是我喜欢的三分熟。父亲没有什么能力,但会做一手好饭菜,做出的荷包蛋在当地无人能比。
家里的鸡蛋要卖钱的,换一些油盐,没有卖的部分,大多给我吃了。平时父母给我加鸡蛋,都藏在饭底,担心我的弟妹来抢。
这次父亲没有藏,因为哥哥已经在弟妹眼中成了伸手不够及的跳出了农门的鲤鱼。小妹望着哥哥碗中的鸡蛋,筷子咬在嘴里,羡慕呀。我将二个蛋平均分成三份,方伢子接了,说:“以后我也要考大学!”小妹坚决不要,端着碗跑开了。
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第二天,母亲跑到外公的坟前大哭:“你最疼的外孙已金榜题名!你在九泉之下,应该感到欣慰了吧!”母亲履行了她的誓言,却付出了半生的代价。
我是大队第一个大学生,生产队用承包鱼塘的钱放了电影,亲朋邻居凑钱凑物,连五保户黄老头都送了几斤花生。
我的学费、学杂费加起来大概一千块,生活费大概要一千,合计约二千。二千块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只比天文数字小一点。有二类人对钱数麻木了:大款和穷光蛋。大款们可能从来不过问帐户上的余额,多个几万、几十万对他们有什么意义呢!对穷光蛋来说,几十、几百、几千对他们真实而可爱,有时文钱逼死个英雄汉,而几百万、几十万甚至几万,都不过一个数字,他们脑袋里根本就没有那个概念。
有热心的部门统计过,八个农村劳力才能供养一个大学生,而我家没有八个劳动力!中国教育从古至今,都是“穷学艺富读书”!几千年就出了个孔子,主张教育面向大众,就被老百姓尊成了圣人,用袅袅香烟供养着。
卖了猪崽卖猪婆,卖了鸡蛋再卖鸡,母亲恨不得切下自己的肉来卖,我的学费还差一大截。末了,只有再从娘舅家想办法。
那年,弟弟方伢子读初二,小妹读初一。弟们成绩都优异,三姊妹的奖状将一面墙贴满!方伢子看着我将钱装进包里,却不见母亲给他学费(他的学费只要二十几块),抱着桌子脚哭呀哭呀:“我要学费!我要读书!”
小妹红肿着眼送我去火车站,火车站离家有十多里,得走一个多钟头,一路上兄妹话好多,都没有离开读书这主题。哥哥 你一定要努力学习 上课专心听讲 做好笔记 作业要完成 下了课要温习温故而知新晚上躺在床上要仔细回想一天的收获 多看些课外书 要爱护书籍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要保护视力每天做眼保健操和体操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不要看耍书不要贪玩不要怕困难 不要读死书死读书否则会读书死 还要团结同学尊敬师长多做好人好事见到盲人过马路要去牵 总而言之你一定要学出真本事而且又红又专做个三好学生将来报效祖国……哥哥你!
小妹双手从口袋里出来又进去,进去又出来,小妹舍不得掏出来,当火车徐徐启动,妹妹终于下定决心了。她一定反复想呀想过——红包就支持哥哥吧——不,给了哥,自己就没有学费了,还是用来交学费——不……红包热热的,湿湿的,小妹一直抓着。
红包上写着:“祝哥哥一路顺风!”里面有三块二毛钱,小妹过年得到的全部压岁钱!我是老大,所以得到的压岁钱最多,有三百多块,几乎每一个长辈亲戚都要给我钱。大弟会哄,嘴巴甜,得了三十多块。小妹的压岁钱呢?父母给二毛,堂公公给五块;五保户黄老头给了二块五毛,小妹放学了就做好人好事,给黄老头担水,黄老头感激她呢。
就在那年小妹失学了,老师请,同学劝,学校校长来了,减免所有学费,她说领情了。大队有小包头要带些人去东莞砌房子,小妹求小包头带她去。父母不同意,因为女孩子做不了那些重活,而且年纪太小。
小妹执意踏上开往南方的车,行囊却是一些邮票和信封、信纸。小妹走时父母都已外出,公公要煮些竽头给她吃,竽头在我家已是“肉山”了。她来不及吃,收拾几件衣服跑了。我后三年的学费基本是小妹赚出来的。方伢子读完初三上学期,也义无反顾下海啦。
2
终于毕业了,母亲请村长提了二只鸡、一袋茶叶去县计委拉关系——只要儿子不分进乡政府,哪里都可以去。
说来恐怖。当时县里(恐怕全省甚至全国都是这样)计划生育抓得野蛮,乡干部个个与计划生育挂勾。传闻夜里送到民政局的女孩太多,民政局不得不派二个临时工守夜。那时,对乡干部来说,计划生育工作不是从火里扒出山芋捧着,而是这滚烫的山芋已经卡在喉咙里!如果计划生育任务没有完成,奖金没了,升级没了,甚至连官职也没有了。真可谓“一刀切”!
3
我用扁担一头担个皮箱,一头担个蛇皮袋,走进自己的天地——县化工厂检验科,感觉走进了猴园。
那些孤拐脸、圆眼睛、满面毛,熙熙攘攘忙忙碌碌,削尖脑袋往树上挤。我摸着自己的屁股,果然有根尻骨,尻骨这东西只能用来吊尾巴,为什么人类进化了几十万年,尻骨犹存呢?因为有猴子情节!
这棵树上的总头,端坐树尖,县报和工业局的内部通讯上誉之为“农民企业家”。此公常常扎起一只裤脚,露出没毛的小腿。稍下有三只猴子,坐在挂着“副厂长”牌子的树枝上。一头管生产,是检验科长的顶头上司;另二头分管技术和经营。
检验科科长姓刘,人称刘老头,就是阿英的叔叔。刘老头老得不能再老了,已过退休年龄,因为儿子还少不能顶职,就不肯离位。老猴子年轻时特别想上爬,可爬了近三十年,总因为手臂不够长,无法抓住上头四个的尾巴,档案只能放在厂办公室而不是组织部里,常常望屁股兴叹。这老猴子不识好歹,倚老卖老,曾在技术方面刁难过生产厂长,生产厂长怀恨在心。终于来了个有能力取代“政敌”的人了,比刘老头只少二个月的生产厂长就找个借口——“干部年轻化,培养新人”,一脚踢开了老猴子。厂长念在刘老头曾让出了“工农兵”大学生的指标的旧情上,给他封了个“办公室主任”;后来又赶潮流将党总支抢建成党委,就封了他一个“党委副书记”。这副书记的帽子有点像“弼马瘟”,大而虚;除了组织开每周一次的“生活会”,没有其他事务。这“书记”职位在上面没有备案,更谈不上任命,但我们还是 “刘书记”长“刘书记”短地叫开了。
刘书记很欣赏我的人品和才能,我在省行业报纸上发表处女作后,他在全厂发通报表扬,用红头文件发的呢,盖厂党委的红印。在党委会上,他朗读了我的大作,并感叹:“我们成主任才华横溢,显远不显近!”
何谓“显远不显近”?菩萨只保远处的进香者,不保近处的老百姓。工业局要在系统内调个秘书,刘书记推荐我,但他人微言轻,一番好意我就心领了。
话说我虽然做了检验科老大,但有实无名,厂长只给我一个“代理主任”的职务,不知烧了多少把火,改了多少革,创了多少新,表了多少现,努了多少力,模了多少范,先了多少锋,一代代了二年多,没有转正迹象!母亲用一个农村妇女的脑袋想了二年多,我用一个知识份子的脑袋也想了二年多,才明白原来有些事情不是靠“又红又专”能做到的。
母亲用三条狗鞭和二条打死的蛇泡成二壶酒,很补的,要我送给上司。为什么用狗鞭泡酒?狗鞭有壮阳作用,浸酒就不得了,比伟哥还伟哥。中国人吃什么补什么,例如贫血的吃猪血,尿结石的吃猪尿泡,吃了狗鞭当然长狗鞭。母亲恨死了一切贪官污吏,但为了儿子前途,不得不违心做事,不过她在放狗鞭时没有忘记诅咒:“但愿吃了这酒的人脱阳而死!”
我把酒高高举在头顶,生产厂长(号称“酒仙”)接了,伸下长长的尾巴,让我抓了。扯着尾巴,我表现了一下,很多对这位子有奢望的在伸出手,要将我拉下来。但我抓得牢,晃悠几下,终于上去了。
自此,我的眼界大开,登高才望远嘛!要不为什么会有“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诗句诞生呢?!
最美妙的时刻是俯视,每一低头,下面的笑脸呀,赏心悦目,象三月的映山红。猴兵猴尉们,争相伸出雨后春笋般的手,摸我的屁股。痒痒的,有点肉麻,但舒服极了。有几只口齿伶俐的,借递交报告之机,大肆夸我屁股又圆又大,将来一定和副厂长甚至厂长的差不多。鬼才相信呢,又圆又大的是我上面的屁股!
在树上,上面的猴子伸下手来,和下面的握一握,人称之为走下层路线,也即群众关系好。我属于此类,所以厂里基层工人大多相信我——这一点也害了我,给我个幻觉:不管什么时候,群众这“水”能将我这“一叶扁舟”托起!
我往两边瞧,耳目数不胜数,能感觉却躲不开。
两旁的耳目,隐隐约约在树叶里,毛绒绒的那种。有只姓毛的猴子猴屁拍得好,做了个销售科长。我见此猴爷用嘴舔营销厂长的屁眼,不禁扑哧笑出声。惹得那猴爷,狠狠地瞪我一眼,目光如电火。毛猴转过头来,耳朵大如洗脚盆,一动一动,耳屎如同猪栏里的粪,不禁大呕。这毛猴屁眼里稀泻的,它用手指抠屁眼,抠出些屎来,递给上面的营销副厂长。
我呕,一笑置之,转而仰视,上面的屁股看得见,摸得着,但惹不起。上面猴子臭烘烘,下面猴子却总爱将脸往其屁股上贴,并美其名曰:“走上层路线”。有些吹鼓手,拿着个喇叭,广播着上头或者自己的功绩,很容易得到赏识。不幸的是,我在往上看时,发现了营销厂长的屁股超脏,屁眼里夹着一坨屎,奇臭无比。
其实不止我一个人发现了这一情况,伶俐得很的技术厂长敏锐的鼻子闻到了强烈的铜臭味。世上的猴子屁眼红红,但很忌讳别人说“红屁眼”。只要你对猴子说:“猴子红屁眼,沙子扎脚板”,猴子就会发怒,不信你试试。技术厂长嘴尖爪利,吱吱叫着要清理营销队伍。二只猴子在上头跳来跳去,拉帮结派,争权夺利,几近火并,震得整棵树晃来晃去,落叶纷纷。
猴老大急了(他怕事情闹大了),他吼:“不要内耗,冬瓜从内部烂起!开个组织生活会,集体讨论一下。”聪明的老大知道,国有企业锅子很大,得让技术厂长分一杯羹。
于是开了党委会议,大家举手表决是否由技术厂长全权负责技术改造。有个没有表决权的积极份子发言——不能独权,要有个监督,刘书记提了反对意见,我和另外二、三个有点正义感的就弃了权。但小数服从多数,书记兼厂长总结:“由技术厂长全权负责技术改造,任何问题由组织来承担责任!”。
后来厂长找我谈,问我“翅膀是不是硬了”。工厂向来开“一言堂”,这次党委会有点反常,很令厂长恼火。
于是技术厂长安静了,也肥了。据说在读阿拉伯数字时,总喜欢多读一个零,例如将10000元,读成100000元。此公再后来出门,总挎个黑包,包里有男人四件宝:伟哥、避孕套、发票和钞票。
4
人只有后悔没有前悔,这不,我的父母还有我都扎扎实实后悔了一场!
后来乡政府成为“香荸荸”,我的那个校友才用三年时间就做了总支书记,在县城买了房,抽的是“芙蓉王”,喝的是“酒鬼酒”,连拉的抽水马桶也是我没有见过的。我这人没有太大的野心,升官发财之类,不羡慕!但我确实想过,如果我在乡政府,我就有关系了,说不定稍微送点礼,乡政府就不会倒边了,我家的房子就能顺利砌了。
约十年前我家开始砌房,因挡住了人家坟山的风水朝向,在这坟山里埋过上辈的人都来吵。对方势力大,据说乡党委七个人里有六个跟他们有关系!乡党委书记姓“廖”,人称“尿”书记,与对方关系特铁。“尿书记”曾有风湿病,对方某人送过一节真虎骨,使其又能用双腿到处行走作威作福。
而我家前无杀手后无来兵,我才二十出头,方伢子十八岁,妹妹十五岁。房子砌砌停停,停停砌砌。乡政府派司法所来多次调解,名为调解实为压迫,要求我家另选地砌房。周折复周折,“调解”未果。母亲和我们姊妹已横下一条心:哪怕全家横尸屋场,也绝不退步!
房子被推倒的几天前的一个傍晚,阿英在别人处听到对方要在第二天早上来推房子,跑来告诉了我家。我见到她急得脸都红了,眼泪也哗哗地下。我母亲问:“英妹子,怎么啦。”
阿英说:“你家有大祸啦。”
后来阿英教了我一招:虚张声势。我就跑到路边一家商店,这商店人家是对方的一个探子,我打电话给一个朋友要他喊三十个“溜子”来,准备拼个你死我活。
当晚,我被火光惊醒,一跃而起,操起枕边的菜刀跑到新屋场。原来是方伢子在烧火烤,他和父亲守屋场,晚上冷,就用稻草点着火。
虚惊一场,不过我那一招果然灵,对方怕了。对方组织代表开会,有的主张叫“溜子”,有的主张别去推了……最后决定:如果我家确有这么大的势力,就要文斗(找政府部门)不要武斗。
对方在探了几天后,发觉我家没有那个势力,青天白日下,在房子上梁那天,浩浩荡荡发来了二三百人,或荷锄,或背铁棒,或执刀,或端鸟枪……雄纠纠,气昂昂,奔赴战场!母亲带着三个儿女,或拿砍刀,或抡铁锤,或捡砖头,上了房子,守住房子的四个角。父亲天性懦弱,很害怕妻儿受伤吃亏,在楼下跺着脚哭喊:“不要拼——”
对方近了,近了,近了,近了,近了,近了,近了……母亲和小妹哭了,哭了,哭了,哭了,哭了,哭了,哭了……
对方已经向“尿书记”请示,“尿书记”指示:打死了就当一条狗拖走!对方包围了房子,采用空中打击,砖头和石头如雨点飞向我们。懦弱的父亲此时为了保护妻儿,奋不顾身抓住一根扁担去赶对方。对方过去几个,按住他,匕首一捅,顿时血流如注。父亲手按住伤口逃走了。妹妹跪下去求:“你们行行好,我家里还没有开秧田门,不砌好房子,我二个哥哥会打单身呀!”对方一人鄙夷一笑:“你们还想成亲!”
父亲受伤了,对方的攻击达到高潮,展开全面的地面攻击(采取美国佬打伊拉克的战术),很快就攻上了房子。母亲被对方从屋上扔下五次,头四次母亲哭号着又爬上去了,到第五次她已动弹不得。
房子推倒后,父母被抬上手扶拖拉机往医院送,母亲和小妹哭。有人主张我和方伢子去报告村干部。我和方伢子一口气跑到书记家门口,书记早闻讯,关门躲了。跑到村长家,村长一家及邻居正在往我家望。我和方伢子扑嗵一声跪倒在地,村长扶起,只说了句:“去报案吧!”
门里边阿英正往外窥,老远可见她红红的眼睛流出红红的眼泪,滚在红红的脸上,好似那三月里熟得烂透的草莓。我朝里望,起身,回来路上,方伢子说:“等我发达了,我要种草莓,让漫山遍野全是!”
拖拉机拖着我们一家人去报案,派出所给登记了,交代我们:去E院作个鉴定,如果有重伤就找他们去抓人,如果只有轻伤呢?就找法院起诉或找司法局调解。
司法局办公室坐了七八个,正聊得火热,对外面坪里的拖拉机及拖拉机里面躺的人没有兴趣。终于从司法局角落一个房子里走出一个驼背,自称律师。律师听完母亲的哭诉,来了正义感,挥臂捋袖:“他们来推房子,你们就用木棒敲,打死了也不过正当防卫!”
该律师建议我家上法院告!写起诉书,立案!案子交在县法院,一进法院门就被“万能胶”胶住了,四个月没有动静!据说有二种地方是人不能去的,其一为医院,病人活着进去死了就出来;其二为法院,衙门自古朝南开,富着进去,穷了才出来。
案子没有着落,母亲那个急呀!办案的法官是我单位的财务科长###的表文。财务科长告诉我 ——如今社会变了天,有理的不如有关系的,有关系的不如有钱的。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买了二瓶“*酒”、二条“**烟”,趁着夜色掩护,来到法官家门口。法官家门口贴了张告示:“送礼者止步”,用红纸写的,很耀眼。
我公公对治猪瘟有一绝招——用红纸写一张告示“姜太公在此”贴在猪栏门口。《封神演义》内人物姜太公七十二岁当了新郎倌,娶了个六十八岁的黄花女。可姜太公老婆良心不好,终于弃姜太公而去,姜太公有感诗曰:“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犹小可,最毒劣妇心。”话说姜太公终有一日发达了,斩将封神何其爽!他老婆的魂灵来了,请求姜太公看在当年给他热过脚头的份上,给个什么神做一做。姜太公怒道:“瘟猪婆莫来!”他老婆的魂灵大喜,因为姜太公无意中给她封了个“瘟猪婆神”。
天下猪瘟都是姜太公的老婆在主管!所以只要这女人到的地方,猪一定不得好死。如果贴上“姜太公在此”呢?当然这“瘟猪婆神”不敢上前。不知法官门口贴的那告示是否也有此作用?!
坐了一会,突然停电,我将东西放在法官沙发上,起身告辞。法官也起身,要我将东西带走。我说略表心意。法官说:“我以后叫###给你带来”。法官点了一去蜡烛,送我下了楼。
那些东西,法官没有叫###带回。后来我又送了一次,法官笑纳了,并有关照的意思和行动。说句公道话,这法官还是有正义感的,据说县法院“审判委员会”里有对方八个人!对方请客送礼过十万!但不管对方怎么送,都送不进这法官的家门,而我母亲送几个鸡蛋,他推辞一番收下了。
看着屋场里一堆烂砖烂土,母亲那个急呀。母亲告诉我,她多么想一个真正的包公啊!包公?包公!包公,你不止在文学作品里有吧……
5
村长(正式官名:村主任)也是官,真正的父母官,按说也应该算“九品”吧。村长对选女婿早就订了标准——要么书香门第(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要么经济世家(有财才有势)。
村长花了一万三千块,给阿英在供销社买了个指标,拿村支书的话来说,我是端了铁饭碗,如果阿英不吃国家粮,配我的话好象矮了点。第一天报到,供销社江主任看到她,眼前好象烧电焊,惊叫:“哪里来的公主!”其他买指标的都充实到了基层供销社,只有她分在区供销社中心门市部,区供销社与我厂隔街而望。
上班不到一周,供销社会计找她,问了她的家庭然后问她婚姻状况。区供销社江主任的小儿子在广东做生意,很有钱,江主任想找她做儿媳。
这会计问了好几回,阿英被问急了,就说她已经有了,有方是个大学生。后来江主任将阿英调到区供销社总部财务科。
但我家旷日持久的官司终于使村长寒了心,他的宝贝女儿怎能嫁一个“背时人家”呢?
大闺女总“收”不住的。村支书找了媒婆来说媒,他的儿子开石灰厂(钱是信用社贷的,二十万!吓死人了哟!),出息得很呢。在马路上刮起一阵狂风,卷起一路灰尘,开着老式吉普车(彭德怀曾坐着上过朝鲜战场的那种)的就是石灰厂长。这后生仔突然急刹车,惊得鸡飞狗跳。他将头伸出车窗,口水都差点流出来,因为见到了她——阿英!
那天我回家,中午睡觉。那床摆在堂屋里,我父亲不想与母亲挤那门板大的小床,在堂屋里用门板另架了张床。听见有女孩的声音,绵绵而清新,隐隐的香风飘过来。我侧身,阿英在沟凼那边喊“人大,人大”。在我们家乡,称成年男子为“X大”的,例如弟弟名“方”,叫“方大”;而我名“人”,就称我“人大”。
方伢子从新屋场里跑过来,满手泥巴。阿英递给方伢子二百块钱,方伢子问缘由,原来是村上给我家的困难补助。村上同情我家,自有困难补助开始,每年都会给我家发最多的一份。方伢子脸红,不要。当时我一激动,一骨碌坐起,当时我打了赤膊,系条短裤,羞得阿英脸刷地红到脖根。
阿英叹道:“你家真的太穷了,太穷了!”阿英走了,我目送,立了好久。梧桐树上花喜雀正在建窝,不小心将一根干树枝掉下来,正在“喳喳”挽惜。
阿英回去后,答应了人家的求婚,与那狗崽仔拍拖了,还给学校教师发了喜糖。
但方伢子不甘心,他怂恿我写封万言情书来拉回我的草莓情人,我说算了吧我是有点喜欢她,但天涯何处无芳草。方伢子说:“她本来就是你的,不要被别人抢走了!”方伢子买了几本“情书通”之类书籍,攻起语言文学来,他要代我写篇情书。这本上拷贝一节,那本书上复制一段,只有“我爱你爱得爬墙壁”这句属他原创。方伢子专程跑到我厂里,请我修改润色。
我对“爱得爬墙壁”也不理解。方伢子解释:“墙壁那么高那么陡,能爬得上吗?但为了爱,你要知难而进,要爬!”我真为弟弟的好心而感动,他比我还急啊。我号称厂里第一笔杆,下笔万言,洋洋洒洒,将“爱”字反复又反复,将“情”字排比又排比,不感动女孩才怪呢!不过阿英为了让我和方伢子死心,将信丢在鸡埘上,让母鸡们在其上拉屎拉尿。方伢子那个心痛,真恨不得找块墙壁爬爬。
方伢子想出绝招(很绝的一招)——阿英生日那天,在乡电视台为她点歌,请播音员说:“成人为女朋友阿英生日点歌。”并打电话叫石灰厂厂长不要再去纠缠他嫂子,否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一招真灵,阿英又往我厂里跑了。
……只记得最后一次阿英来我的单位,羞羞答答拐进我的房子,只见她:行带春风,坐沁芬香,皓齿吐芳华,更添得容貌万千,里外俱佳人。
当时她穿着迷我超短裙,真比水蜜桃还多汁!尤其是大腿,白嫩嫩滑溜溜,硬将我的双眼往下拉。我每瞟一下,她就脸红一下;后来瞟得多了,她也习惯了,反而淡淡一笑。到晚上二点多,我都只敢偷偷地瞟,满脑子的自悲,不敢当那榨汁机!天上的星子躲躲闪闪,街头的灯光次第闭上眼睛,窗外的麻拐子吵沸沸,房里的空气热烘烘。
面前摆一盆桃子,你是拣最好的还是最坏的先吃呢?最好的桃子的永远留在盆子里;拣最坏的先吃,下一个吃的还是最坏的桃子!我和她都是将好吃的留到最后的人,都想将好吃的留到新婚之夜。那一夜,我们订下结婚日期。
6
我们那里,找对象是有很多礼节的——有意向时,先要放茶钱;然后选日子订婚(好象订单预测);折腾了好几回,才能登记结婚(正式订单)。结婚仪式是比较隆重的,要提前一天给女方送一边猪肉什么的,结婚那天,男方开车接亲,车子越多越气派,女方要做发亲酒,然后才回男方拜堂。
那天,一队小车开到阿英家地坪,炮竹也响了,可惜不是我的,我是去喝喜酒的。石灰厂厂长见人就发烟,他那三根胡子都涂成红色了呢!一包一包地发,拢来好多人,那几个本来站在我身边的也过去抢烟了。今天结婚的原来是他末了,阿英上了他的车子,我呢,和垂头丧气的方伢子推着单车,泥一脚水一脚,回到家里。阿英家的一条老狗,很懂得我的苦情,送我过了农凼才回转。
当时我的心情是怎样的,南岳圣帝很清楚。我去南岳,在祝融峰顶大殿里我抽我和她的婚姻签,得一支“上上签”——“阴阳相聚不期燃,指路俄逢衣禄仙;高树鸟鸣有深意,金莲归送玉堂前。”我花不到半个小时跑完了十七里下山路。
果然是“归”,阿英写信给我,要和我在“草莓家园”网上共建一个“草莓居”,于是我们在网上同居了。算一算,我和她结婚快二年,分开二年半了。
(网婚故事)她在“草莓家园”注册时,简历上写着父亲是区党委书记,所以追求的人不止一打。什么乡政府总支书记、什么县供销总社主任的公子……她不为所动。
而我穷惯了,注册时竟还是写着贫农出身。她坚定不移地选择了我,梦想着老公有朝一日能著书立说光宗耀祖!
我们在网上的婚礼真是空前绝后,我叫了二十辆小车,有皇冠有宝马还有……但老婆娘家除了一条狗,其余全部坚决反对我们的好事。这只条狗对着我就摇尾巴,不当成外人(因为我喂过它肉排骨)。结婚那天,她娘家没有一个人来送亲,也不准男方去接亲。她偷偷从后门溜出,这条狗一直跟着她,我用单车载着她,到了公路上,鞭炮一响,黄金万两,二十辆车浩浩荡荡,将我在她娘家受的气全他妈的丢到东南西北海了。这条狗通人性,一路跟着跑,跑到我家,我真恨不得让它坐“上席”……
7
静下心来想想,我的肉体老婆的好也真不胜枚举。她自己也经常说,不是她嫁给我,我只能打单身!老婆是百里挑一的那种,相亲的“箩卜丝”(罗曼蒂克)扫了一撮又一撮(她自己说的,我没有考证,因为不敢),只有我没有被扫出来。老婆选我人品,而不是家庭(这也是她说的,脑袋在她脖子了,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几间土砖屋,墙壁已裂开一条几寸的缝隙,危危欲倒。只要刮风下雨,我父亲总忘不了叮嘱孩子们要靠着墙壁站(墙壁倒时打到身上也不那么严重)。幸亏这一带不发生地震洪水什么的,感谢苍天!要不这些土砖都会成为上等钾肥。
屋顶的瓦破烂不堪,每当下大雨,父亲都要用竹竿将瓦缝顶顶。
公公在外面做到七十岁,不行了,只能回家,父母就用土砖搭一间,给爷爷住。我回家时,就再用门板架起一张床。我的这卧室隔壁是猪栏,又臭又脏,不安份的母猪喜欢拱栏,拱得墙壁摇摇晃晃。
没有碗柜,碗洗好后放在母亲的嫁妆——一个方柜里。灶旁用二个土砖架起一块长木板,就成了一条凳子。坐在这板凳上,往后一靠,会满背的灰。爱干净的小妹从学校要回一张报纸,贴在木板后面。蜘蛛网吊着些灰屑,随时都可能掉进饭碗。
我和弟妹不管吃多少肥肉都不需要减肥,父亲从来不称精肉——精的夹牙齿,肥的可煎些油。家中值得我企盼的只有一样——常年挂在灶头上的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干鱼。父亲带鱼腥,空手下水就能碰到鱼。那时鲫鱼虾米成群结队,王八乌龟四处晃悠,父亲常去溪里捕鱼,总会带回一大篓。 七八岁时,我嘴馋,常偷干鱼吃,都吃腻了,后来好多年只要一闻到鱼腥就作呕……
这样的“硬件”,哪个女孩愿意来使用!我大学毕业端了铁饭碗,应该说“软件”还是硬扎的。老婆娘家开始并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后来也就算了,算作施舍吧。
因为不记得密码了,所以只能在此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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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竹响了,村支书的儿子从贴着大红喜字的小车里钻出,“大地红”的纸屑挂上他的那几根山羊胡子。
阿英从后门溜出,她父亲追出来叫:“嗯(你)要是今天不嫁,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捡起一颗石头,她父亲以为她要砸他,用手挡住头。她把石头狠狠地砸在池塘里,那石头“咚”地溅出几朵水碎。她高叫:“如果咯块石头还能够再洑上来,昂(我)就会回家来!”
她娘出来,哭着扯她爷:“嗯做些好事,修些德,就成全他们!”她娘终于在关键时刻想通了。她爷喝:“嗯少扯骚!”一把推倒她娘,扯住了她。
后来,我站在地坪里,二个接亲妇女搀着她,在我面前晃过,闪进了村支书的儿子的小车。
再后来,我推着单车,泥一脚水一脚,回到家里。阿英家的一条老狗,很懂得我的苦情,送我过了农凼才回转。
当时我的心情怎样,南岳圣帝最清楚。第二天,我爬上南岳万丈“舍身崖”,坐了几个钟,找到了不跳下去的理由----我还没有抽过我和她的婚姻签!
于是在祝融峰顶的大殿里我虔诚地跪了下去,苦心人天不负,我得到了一支“上上签”-----“阴阳相聚不期燃,指路俄逢衣禄仙;高树鸟鸣有深意,金莲归送玉堂前。”
一个“归”字,胜过几针兴奋剂,不到半个钟,我跑完了十七里下山路哪!
后来果然“归”了,她写信给我----虽然我们做不成夫妻,但可以在网上同居。
屈指一算,我和她网婚快二年,分开二年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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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网婚网站“草莓家园”上,她的注册名叫“草莓”,我注册名叫“情人”,合起来就是“草莓情人”。
越是看不起我,我越要做给别人看,我们在网上的婚礼真是空前绝后!
二十辆小车,皇冠红旗、宝马奔驰……浩浩荡荡,风风光光。鞭炮一响,黄金万两,二十辆车将我在她娘家受的气全他妈的丢到东南西北海了。
而这二十辆“小车”的租金,是我点击1000次网站上的广告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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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如水,源远流长!
八一年分田后,母亲千方百计巴结阿英她爸,因为他家有条大水牯。 “抱”了鸡崽辧开屁眼选几只牝的,洋姜还没有熟就挖几捧……那时,只要我或方伢子提着东西跑,本队的人就会笑:“是不是又往丈人婆屋里送东西?”
插田扮禾,特别是双抢,母亲都要带领全家去帮忙。当时我十岁左右,方伢子七八岁,只能抱禾线子。阿英五六岁,在田里玩,有时陷进深泥里,又哭又叫,我赶紧去拉一把。
当时有人笑话阿英她爸:“嗯只有一个女,但人家有二个崽,嗯将宝贝女嫁给哪一个?”
阿英她爸笑:“不晓得她和哪个有缘分。”
阿英窃听到了,就嘟着嘴,那嘴巴上面可挂个油瓶呢,甩泥巴打那笑话的人。人家问她怎么啦,她回答:“昂喜欢大哥(指我),他带昂捉螃蟹,做家家,还摘草莓。”
大人们笑,小孩们也笑。有人就笑话我爸:“屁眼大的爷讨个咯么漂亮的媳妇,不扒火才怪呢!”我父亲窘了,“吭哟吭哟”地担担谷去晒谷坪。
顶着暑天太阳,在泥里跑来跑去,泥又深,禾线又重,腰要爆腿要炸,我和弟弟盼望着歇气。
记得有年双抢,阿英给我兜了袋瓜子,叮嘱我千万别偷懒,要不大人不喜欢。大人们就笑:“咯个妹子从小就会支使男人。”我就跑得更快了,累了,就抓颗瓜子吃。等到日落西山歇工吃晚饭,那袋瓜子全被消灭了,也不知吃进去了多少泥巴。
春插时,田塍上有一种植物,叫草莓,其果实俗称“pe”。东一丛,西一蔸,开始结果。歇气时,阿英会缠着我去采摘。但这时候的“pe”还不太熟,颗粒小,且半青半红,甜中有酸涩。
当秧变成禾,生了根,抽了孽时,“pe”全熟了。远远望去,一层层梯田,一层层红灿灿。将藤勾上来,采一串,吊在手上,犹如一串菩提。色如红霞,状似珍珠,玲珑剔透!闻一闻,清香沁肺腑;舔一舔,软酥润脾胃。
这女孩扎着裤脚,捋起袖子,将晃来晃去的长辫子咬在嘴里,欲欲试试要自个儿采。我就拉着她一只手,她扒在田塍上,有时半个人就悬在田塍下。我们这里多梯田,很高的坑,从田塍上掉下去,会伤到人的。大人们就喊:“快上来,踣下去会踣断骨头。”
阿英回答:“踣不死,大哥扯住了。”
大人就吓:“那田塍上有溜拐精”方言中,溜拐精指蛇。
阿英不信:“溜拐精在哪里?”
大人说:“在眼拱里。”
分明是骗人的,田塍上没有眼拱,有眼拱的地方我们不去。大人再吓:“打了农药的,甲胺磷,nao死人。”注:“nao”字是“药死”的意思。
这时节真的开始洒农药了,我先用鼻子闻一闻,没有农药味的就放心去采。当然大人也会告诉我们,哪丘田已经洒了药,洒了药就不能采啦。阿英她爸或妈也会叮咛:“伢子,英妹子吃了有农药的pe,昂就打烂嗯屁股。”
我会大声回答:“不怕,昂是孙悟空,火眼精精。”
阿英的父亲或母亲不放心,我就保证:“所有pe昂先尝,要死昂先死。”
阿英就怪我自私:“所有pe都给嗯尝了,昂还吃什么!”
不知哪个能歌的山姐姐,在另一山腰里也采“pe”,信口唱:
“山头头青了,水汪汪绿了,桃花花红了,李花花白了,又见红灿灿的pe熟了。采一把pe呀pe,送给门前的燕哥哥。问声燕哥哥,衔泥干什么?燕哥哥说:桃花花红了,李花花白了,红灿灿的pe也熟了,我该做一个家了。”
我和阿英都不解那姐姐为什么要问燕子,骂:“癫婆子”。
阿英想起我的母亲也喜欢唱,就笑话我:“猴子莫笑兔子冇尾巴,嗯的娘也发癫唱歌。”
我不羞:“她唱的是民歌,不唱发癫的歌。”
有一种蛇pe,又大又红,听说是蛇的美味佳肴,但人是不能吃的。阿英嘟着嘴:“为什么蛇pe不能吃!”仿佛是我不要她吃。
我搬出“大”来:“嗯毛孩子不懂。”
阿英问:“那昂什么时候才懂呢?”
“将来昂带嗯走出这山村,嗯就懂了。”大家别以为我只是书呆子,从小我就知道要讲大话才能泡到妞。
二个人就学唱那首民谣:……桃花花红了,李花花白了,红灿灿的pe熟了……不知阿英从哪里听到“情人”两个字,以为很时髦,有天找到我,问:“昂做嗯的草莓情人,好吗?”
我不懂,问她什么是“情人”。她也不懂,答:“大概是负责做事的人吧,草莓情人就是负责给昂摘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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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英把草莓藏在书包里,后来她的辫长了我的胡子长了,后来草莓在我们的日记成熟了。后来我们往“独木桥”上挤,在人山人海里,然后就度日如年焦急等待。
等待的那段日子,阿英她爸清早擦拭那辆全村唯一的单车,在炊烟四起时归来。去哪里?他说去乡里开会。其实村长,哪有那么多会开呢?他是去区邮电局等录取通知书!
傍晚,晚霞映着阿英他爸的脸,比喝了二斤烧酒还要红,绿色的载重单车在弯弯的乡间小道上带起一路灰尘,他从邮电局带回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其时我娘正念着“喔溜溜”,晃动一节几丈长的竹竿赶鸭子。
阿英她爸喊:“亲家母,好消息!”
邻居们都从门里探出头来,那些或秃或白或乱蓬蓬或剃成“铁勺板”的头呀,就好象吊在门槛上的老南瓜。喝得醉熏熏的五保户黄老头叫:“又来找Qin ga摸啦。”
在老家,大家开玩笑时,将“亲家母”叫成“Qin ga摸”,意思是“随便摸”,阿英他爸平时都是这样喊我娘的。
阿英她爸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我家的石地方(门槛)上。那手指大的汗珠儿落在石地方上,散开来好象一朵朵带毛的星星,星星里显出些大理石的精细的纹理,隐隐照见人的影子。
阿英他爸看着我拆开信封,凑过来分享我的喜悦。我母亲倒了杯现茶,他一口喝干,母亲要留他吃晚饭,他说不用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发了疯的他跨上单车,一路打着铃子,一路吆喝:“考上了,考上了!”
当时我要想跳农门,只有二种途径:考出去和当兵!当兵是有权有势的人物(例如村长)的专利。对于出身于“草根中的草根”的我来说,“草根”要长出地来,十年寒窗不比凤凰涅槃容易呀!狗屎上撞粒盐豆子,穷山旮旮里飞出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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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英她爸东挪西借砸锅卖铁聚了一万三千块,给阿英在供销社买了个指标。拿村长的话来说,我端了铁饭碗,如果阿英不吃国家粮,配我的话,好象矮了点。
阿英第一天报到,供销社江主任看到她,眼前好象烧电焊,忘形惊叫:“哪里来的公主,水色实在好!”其他买指标的都充实到了基层,她分在区供销总社财务科。
上班不到一周,供销社会计找她,问了她的家庭然后问她婚姻状况。区供销社江主任的小儿子在广东做生意,很有钱,江主任想找她做太子妃。
这会计问了好几回,阿英被问急了,就说她已经有了,一个大学生,名叫成人。会计长长地“喔”一声,说:“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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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毕业了,阿英他爸提了二只鸡、一袋茶叶去县计委拉关系------只要我不分进乡政府,哪里都可以去。
当时县里(恐怕全省甚至全国都是这样)计划生育抓得野蛮,干部与计划生育挂勾。传闻夜里送到民政局的女孩太多,民政局不得不派二个临时工守夜。那时,对乡干部来说,计划生育工作不是从火里扒出山芋捧着,而是这滚烫的山芋已经卡在喉咙里!如果计划生育任务没有完成,奖金没了,升级没了,甚至连官职也没有了,真可谓“一刀切”!
阿英他叔在县化工厂做主任,就将我搞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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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扁担一头担个皮箱,一头担个蛇皮袋,走进县化工厂,感觉走进了猴园。那些孤拐脸、圆眼睛、满面毛,熙熙攘攘忙忙碌碌,削尖脑袋往树上挤……厂里只有四个领导不象猴子,有着人的模样:厂长和三位副厂长。
厂长,这棵树上的总头,衣冠楚楚,端坐树尖,县报和工业局的内部通讯上誉之为“农民企业家”。此公穿着农民的中山装,常常扎起一只裤脚,露出没毛的小腿。厂长老婆是个桃花癫,常常唱 “我的花头巾啊,啊啊,我的花头巾……”同事们都说,厂长就托他老婆的福,要不只能做个普通的员工。
稍下有三位,坐在挂着“副厂长”牌子的树枝上。一头管生产,是检验科长的顶头上司;另二头分管技术和经营。也是衣冠楚楚,一表人才哪,满口仁义道德:为人民服务,做人民公仆。
我的老大是阿英她叔,检验科科长,人称刘老头,老得不能再老了,已过退休年龄,因为儿子还少不能顶职,就不肯离位。老猴子年轻时特别想上爬,可爬了近三十年,总因为手臂不够长,无法抓住上头的尾巴,档案只能放在厂办公室而不是组织部里,常常望屁股兴叹。
这老猴子不识好歹,倚老卖老,曾在技术方面刁难过生产厂长,生产厂长怀恨在心。终于来了个有能力取代“政敌”的人了,比刘老头只年轻二个月的生产厂长就找个借口---“干部年轻化,培养新人”,一脚踢开了老猴子。
厂长念在刘老头曾让出了“工农兵”大学生的指标的旧情上,给他封了个“办公室主任”;后来又赶潮流将党总支抢建成党委,就封了他一个“党委副书记”。这副书记的帽子有点像“弼马瘟”,大而虚;除了组织开每周一次的“生活会”,没有其他事务。
这“书记”职位在上面没有备案,更谈不上任命,但职工还是 “刘书记”长“刘书记”短地叫开了。
刘书记很欣赏我的人品和才能,我在省行业报纸上发表处女作后,刘书记在全厂发通报表扬,用红头文件发的呢,盖厂党委的红印。
在党委会上,刘书记朗读了我的大作。工业局要在系统内调个秘书,刘书记推荐我,但他人微言轻,一番好意我就心领了。
1
那天,一队小车开到阿英家地坪,炮竹响了,村上石灰厂厂长见人就发烟,一包一包地发,拢去好多人。他那三根胡子上挂满了“大地红”的纸屑,结婚的原来是他,不是我。
末了,阿英上了他的车子。我呢,和垂头丧气的弟弟方伢子推着单车,泥一脚水一脚,回到家里。阿英家的一条老狗,很懂得我的苦情,送我过了农凼才回转。
当时我的心情怎样,南岳圣帝最清楚。我特意去南岳,在祝融峰顶的大殿里抽我和她的婚姻签,得一支“上上签”-----“阴阳相聚不期燃,指路俄逢衣禄仙;高树鸟鸣有深意,金莲归送玉堂前。”
我那个兴奋法,不到半个钟,从山顶跑到了山脚。十七里下山路哪!
听说在新婚之夜,在激情中,她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人大”!他老公颇有失败感,自此欢心全无;而我用一把泪洗面。
果然“归”了,阿英写信给我,要和我在“草莓家园”网站上共建一个“草莓居”。于是我们在网上同居了。算一算,我和她结婚快二年,分开二年半了。
2
(网络婚姻)
她在“草莓家园”注册时,吹了点牛,简历上写着父亲是区党委书记。而我穷惯了,注册时写着贫农出身。
网上的蜘蛛们真多,求爱的留言长达五个页面。什么乡政府总支书记、什么县供销总社主任的公子……她不为所动,坚定不移地选择了我,梦想着老公我有朝一日能著书立说光宗耀祖!
但她娘家除了一条狗,其余全部坚决反对我们的好事。这只条狗对着我就摇尾巴,不当外人(因为我喂过它肉排骨)。越是看不起我,我越要做给别人看,我们在网上的婚礼真是空前绝后!
二十辆小车,皇冠红旗、宝马奔驰……浩浩荡荡,风风光光。但她娘家没有一个人来送亲,也不准男方去接亲。
她从后门溜出,她父亲追出来叫:“嗯要是跟他,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我家乡的方言土得掉渣,“我”读“昂”,“你”读“嗯”,个别乡镇的“我”和“你”全读成“eng”,仅声调不同,“我”三声,“你”一声。
她捡起一颗石头,回答:“如果咯块石头还能够再洑上来,昂就会回家来!”她把石头砸在塘里,那石头“咚”地溅出几朵水碎。
她娘出来,哭着扯她爷:“嗯做些好事,修些德,就成全他们!”她娘终于在关键时刻想通了。
她爷喝:“嗯少扯骚!”一把推倒她娘,要来扯她。我拉住她飞跑,她回头喊:“娘,以后石头还会洑上来的!”
到了公路上,鞭炮一响,黄金万两,二十辆车将我在她娘家受的气全他妈的丢到东南西北海了。她家的狗通人性,一路跟着跑,跑到我家,我真恨不得让它坐“上席”……
谢端平
感动了
每个梦都有你;
我曾有数不清的幻想,
每个幻想中都有你;
我曾有几百度祈祷,
每个祈祷中都有你。
愿命运之神让我看到你,听到你,得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