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
作者: 麦小竹 发表日期: 2006-06-06 12:37 点击数: 3530
一
我眼前漆黑一片，只有琬儿“咯咯”的笑声萦绕在耳畔。宇文大哥告诉我，因为树枝划伤了经脉，我的眼睛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好。我完全相信他，所以并不担心我的眼睛。可是总有让我担心的事，就像琬儿——面对这样一个天真烂漫又乖巧懂事的孩子，我要怎么告诉她，她已经父母双亡、是个孤儿了？
况且，杀死她父母的，还是……还是——他！
我的心猛然一痛，方……方大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又为什么让我知道这一切是你做的？
如今的痛，比起三年前，早已淡然许多了，可是一旦想起，竟还是这样的撕心裂肺。
想起三年前，宇文大哥来告诉我真相，我还断然不信，可是之后面对那张冰冷的面孔，冰冷的眼神，那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眼睁睁地看着我被逼得走投无路、伤心跳崖。他怎么能这样？怎么忍心这样？我只记得当时心疼到麻木。我不断地问：是谁握着我的手，望着我的眼睛说会一辈子保护我？是谁将最心爱的宝剑上最大的宝石取下做成指环送给我？之前的山盟海誓，一切一切，全都忘记了么？
没有人回答我。
直到被宇文大哥救下，到如今，在最后最深地留在记忆里的，还是那冰冷的面孔和那次深深的伤害。
我呆呆地坐在门口，琬儿在我膝下玩耍，时不时“咯咯”一笑。如果琬儿长大了，知道了她爹娘的事，还会有这样的笑声么？
我心中涌起一阵悲哀。
陡然间想起一个我最恨的人——舒娴。
一个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名字，一个温柔得像水一样的人。谁也不知道，她竟然是“毒手郎君”的弟子！若不是我那次受伤，她在我的药里下毒，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怀疑这样一个人的。我暗中调查，竟然查出了那个惊人的秘密：她原来是前任武林盟主舒行简的女儿，竟然是被派来暗算方大哥的！她要毒死我，然后与方大哥成亲，寻找机会杀死方大哥。
可是她却不知道，“毒手郎君”是我被逐出门墙的师兄。
既然让我知道了她的阴谋，自然不会让她得逞。我对她下了“忘忧”，那是一种慢性毒药，三年之后，才毒发身亡，除我之外无人能解。如果在期间情绪大幅波动，便会提前毒发。那样她便不能害人了，因为害人的人总会心里有鬼。
后来我逼着宇文大哥，他才告诉我，她的毒很厉害，方大哥利用她杀了许多的人，包括琬儿的爹娘。我知道她只是为了获得方大哥的信任，但我不愿相信方大哥是这么样一个人。我宁愿将她归为罪魁祸首，将全部的恨放在她身上。
尽管知道这是自欺欺人，方大哥，可是我真的、真的不想恨你啊。
现在想来，方大哥，那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舒娴她身中剧毒，该当不会伤害你了。你……做了武林盟主，可还快活么？还记得我么？可曾对我心怀愧疚么？
我痴痴地想着。
房中有人低低地唤了一声，似乎在喊我。我微微一怔，应了一声，摸索着起身。琬儿见我如此，乖巧地牵住我的手，将我引进屋里。我笑了，真是懂事的孩子啊。
门口响过了一阵马蹄声。
进屋后才知道，原来是厨房的老田在叫他的妻子，是我听错了。我有点窘，脸微微一红，想要出去，老田忙道：“箬姑娘眼睛不方便，还是先坐着吧。”我依言坐下，问道：“宇文大哥去哪里了？怎么好一会儿没见他？”听着老田咳嗽了许久才道：“小殊么？他一早就给姑娘抓药去啦。”
我听了一怔，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多年来宇文殊待我的种种好处涌上心头。忽然觉得脑中有两张脸交错重叠，一会儿是明媚开朗，一会儿是阴沉冷峻，忽而促狭，忽而认真，忽而甜蜜，忽而疯狂……无数的表情在我脑中闪过，却突然发现竟然只有表情，没有面容。
我这是怎么了？
二
一路劳顿下来，连马都有些吃不消了，我挥挥手，让后面放慢速度。娴儿的马缓步向我靠拢。她深深地望着我，那一泓秋水一样澄澈的眼睛，美丽得让人忍不住要凝视。我的心一动，但我还是避开了。
娴儿就像春天，永远温温和和的，也许这是多数人喜欢的——我其实也喜欢，可是，为什么我偏偏更喜欢夏天呢？只是因为那个天气，能让人激情澎湃么？因为那忽而骄阳似火，忽而暴雨倾盆，永远琢磨不透么？是因为那早晨的清新凉爽、傍晚的沉醉迷人么？还是，只是因为——她？
我微微眯起眼，目光有些迷离了。
那一件事，那一件我其实并未真正经历却改变了我一生的事，至今想起，仍然好像是做了个梦。梦醒来时，一切都已改变。阿箬，我最在乎的人，倏然走出了我的生命，快得我根本无暇反应，只剩脑海中她最后的影像：那月夜下的嫣然一笑，让我心神俱醉的美丽。
我突然间成了武林盟主，所有人都向我道喜，称赞我正义凛然，神功盖世，灭了邪教妖女林箬。
至今还记得蓦然听到这话时，心中的震惊、伤痛与绝望。
我用了三年时间接受这个事实，在辛苦追查和机缘巧合下查明了真相，知道了真正的凶手，我拼命寻找，却没有那人一丝一毫的消息。
三年，我愤怒过、疯狂过、绝望过、堕落过。只是短短三年，我尝尽人间百味，世态炎凉。在这个世界上摸爬滚打，不知从什么时候，我已不再是那个轻狂的少年，我变得成熟，成熟到我都不认识自己，成熟到我也会用权谋来达到目的。我变了，我知道，变得连我自己都怕自己了。
而唯一让我欣慰感动的，是娴儿。不管我是盟主还是疯子，万人景仰还是人人鄙夷，她一直在我身边。是她的百般开导，才有了今天我这个真正的武林盟主方和。这份情意，我，该怎样报答？
娶她为妻么？
可是……
阿箬，我怎么能忘记？怎么能忘记？多年前的惊鸿一瞥，终于成为我一世痴缠的情结。纵然她已不在，但我从来不能、不想、也不愿忘记她，心甘情愿被那痛心的温柔纠缠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因为，有一点从未改变：我爱她啊。
不远处村庄中炊烟冉冉，那烟雾聚散飘忽，竟然汇成她的摸样。那笑语嫣然，那害羞腼腆，那娇叱轻嗔，那泪眼迷蒙……
“阿箬……”我梦呓般低喃。
“盟主，时候不早了，是不是寻个地方歇息一下？”
我猛然惊醒，抬眼望去，马已然进入了这个村子。暮色掩映下，几个孩童嬉戏追逐，村妇轻声叱责，各家各户锅碗瓢盆碰撞声，几个老妇人家长里短的唠叨，汇成一幅温馨的图画。
我的视线却一下字被一个角落吸引了。
那儿安静地坐着一个盲女，眼睛上蒙了一层白布，却颇有情致地在脑后扎成一朵花儿的形状。因为坐着，瀑布一样的黑发直曳至地。她身上并没有什么惹眼的装饰，我却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她的身边，一个小女孩儿玩得正开心。她侧着脸，脸含笑意，仿佛听见那女童玩耍便是这世界上最快乐的事。她是女童的母亲吧？怎么觉得眼熟呢？
我忽然一颤。
“孩子他娘！”一声低低的呼喊从屋里传来，若不是我内力已有所成，是决计听不到的。但我听见了，并且还听见那女子“哎”地应了一声，起身摸索着向屋里走去。女童乖巧地牵着那盲女的手，引她入内。
我在刹那间愣住！
那盲女由女童牵着的、低垂下来的手上，一枚湛蓝的指环幽幽发光，别人也许不认得，但我怎么可能忘记？那是“忘忧”，我与阿箬相约相守一生的那天，我送与她的“忘忧”！
决计不会错！我的身子在发抖：“忘忧”是我的七星剑上最大的一颗宝石，其色湛蓝悠远，普天之下仅此一枚而已。我曾以为我今生再也不会见着它，没想到，没想到……
原来她没有死！
才明白为什么这女子那样眼熟，我因为激动而几乎失声，那声“阿箬”咽在口中却说不出来，直到女童的声音将它彻底压下。
“娘！”
宛如晴天霹雳，我僵在那儿，半天出不了声。娘？娘！她已经是别人的妻、有了自己的孩子了！
这句话在我心上反复敲击，几乎让我不能呼吸。阿箬，阿箬，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你真的怪我，真的以为是我为了当上武林盟主要逼死你么？疼痛猛然从心中蔓延开来，我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多久了？从知道她死的那天，都没有什么能让我如此悲恸。
为什么？……
“真的不是我，不是我……”我在心底声嘶力竭地呼喊，“是宇文殊！那个混蛋，丧尽天良，害得你跳崖，害得我们终究不能在一起，他该死啊，该死！”我咬牙切齿。
可是，他已经死了。天可怜见，刚刚在路上竟让我碰见了他。我将他一招毙于剑下，原想拿他的人头去祭奠阿箬，却没想到她……
我欲哭无泪。她与我嫌隙已深，让她回头，相信我的话，可能么？可恨那时，宇文殊将我六识封闭，又假装是传我的话，逼死阿箬。但这在阿箬看来，岂不是我害了她，却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而无动于衷？这对她又是怎样的伤害？如果不是娴儿事后告诉我，我甚至一点都不知晓。可就在我不知不觉时，她早已恨上我，而且是深深的恨，让她毅然放弃了我们以前的承诺。
在她看来，是我狠心背弃了她。
可是我没有啊。
看她方才笑得那样开心，想必她现在的生活一定美满如意吧？我凝目注视，阿箬已经挽着一个男人出来了。她眼睛上还蒙着白布，是那次跳崖伤到的么？是这个男人救了她么？我仿佛能想象出，在阿箬凄苦无助的时候，那男人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体贴入微，最终打动了阿箬，让她以身相许。我看着那男人：毫不起眼的外表，一脸憨傻的笑，他，真的能给她幸福么？
我心中涌起无限的酸楚，阿箬，你放弃了我，就选择了他么？
阿箬的笑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着我的心。我突然恨自己，为什么要练武功，为什么要听到那几句话？如果不是，我至少还有勇气进去，找她问清楚，就算她杀了我，也不会如现在这般难过。可是如今，我哪里还有勇气去找她？甚至连那声“阿箬”都叫不出口。
她已是别人的妻啊！
我痛苦地摇头，为什么让我知道这些？让我知道我最爱的人并没有死，而是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天啊，我是该欢喜还是该难过？
看见阿箬家的隔壁灯光幽暗。我将包有宇文殊人头的包裹扔到了那家门口。“阿箬，既然你已经选择了，我再也无权干涉你的生活，”我忍痛想，“我从来都只是想让你快乐，而你现在已经很快乐了，那我还说什么？你还戴着那枚”忘忧“，说明你没有忘记我，这已足够了。”
“我不想给你带来麻烦，宇文殊的人头必定会惊动官府，你虽然眼不能视，也并不知道宇文殊就是害你的人，但听着别人议论你的大仇人的惨状，也可算是报了仇了。”
我凝望了好久，但是阿箬进去了，却没再出来。暮色渐沉，我知道不能再等了，只有缓缓地打马上前。一行几骑也随着我走。娴儿的马伤了前蹄，我想了想，将她接上我的马背。看着娴儿晕红的脸，我竟又想起阿箬，刹那间心又疼起来：我，真的能忘记她吗？七星剑的剑柄中心，那曾经嵌着“忘忧”的地方，现在嵌着一枚绿宝石。是娴儿嵌上去的，我却觉得不好，还是一样空得慌。心中有些惶惶：也许我将“忘忧”送给阿箬时，早已连着我的心一起送给她了罢？现在，它们一起丢失了。
看着娴儿，我叹了一声，也许，我与阿箬真的是有缘无分，娴儿才是我真正能相守一生的人。我轻轻拥住她，感觉到她纤弱的身子一颤。她好瘦啊，近年来，娴儿的身子总也不好，今后一定不能再疏忽她了。我已经辜负了一个人，不能再辜负第二个。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对一个人这么好？”我问娴儿。
忽然又想起宇文殊，我和阿箬与他并无深仇大恨，他这样害我们，为了什么？
“因为爱一个人，就什么都会去做。”娴儿答道。
我一怔。
三
从傍晚到现在，脑中一直纷纷乱乱的，昏暗的灯光下，我想起宇文大哥的种种好处来，我，是不是已经喜欢上他了？
可是，可是我能忘记方和吗？即使那双冰冷的眼睛让我无数次从黑夜里痛醒过来。也只有他能让我如此难过罢？
但是我知道，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为了一个并不爱我的人郁郁一生，值得么？从头到尾，我并没有恨过他，因为我爱他，我从来都只想让他快乐而已。他如今做了武林盟主，应该很快乐了，那不正是我想要的么？
而我，注定今生只能在这穷乡僻壤度过了。
其实我并不难过，我很喜欢这里，喜欢琬儿，喜欢……宇文殊。
我不经意地拂过手指，忽然惊觉：忘忧呢？然而只是一刹那的惊讶，随即又想起，不是昨天借给隔壁的桂花戴了么？我笑了，桂花是个盲女，身世怪可怜的，但是她的丈夫人很好，待她也好，加之又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一家三口，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我都好生羡慕。我想要的其实就是这种生活罢？我痴痴地想着，却猛然惊起：这莫非是天意？“忘忧”已失，盟誓已破，我和方和终究是有缘无分，难道天意注定，宇文大哥才是我这一生的寄托？
宇文大哥是喜欢我的，这我知道，其实，过了这么多年，我也渐渐喜欢上了他。
我不能再犹豫了！
我倚在桌旁，眼前是一片黑暗，心中却无比幸福：我已决定，等宇文大哥回来，我就告诉他，我愿意嫁给他，与他相守一生！
四
天渐渐晚了，我心中有些焦躁，又有些甜蜜。忽听见琬儿开心的大叫：“球！箬姐姐，好大一个球在门口呢！”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心中却想：宇文大哥怎么还不回来呢？
同桌的我
你好我是竹子
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