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别生气了，多多把娃娃让给小雅好不好？不要再生多多的气了，多多保证以后再也不吃护士姐姐给的药了好不好？如果小雅也不陪多多玩，那么多多就只有孤零零一个人了。”

“……”

“小雅真的不生多多的气了？”

“……”

“多多就知道小雅最好了！那多多和小雅来玩石头剪刀布好不好？”

何楚通过观察窗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放满布娃娃的大床上先是自言自语，接着自己一个人用左右手玩起了石头剪刀布。

“她就是一个星期前被送进来的精神分裂患者？”何楚虽然早知道有个患者被送入了疯人岛的重病区，但他怎么都猜不到患者只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没错，你感兴趣？我可以找副院长谈谈，我想他会同意你接近多多的。”萧阎是重病区的主治医生，对于何楚这个意外到来的客人很感兴趣，只要是何楚想要接触的病患他都尽量帮他争取。

“又要麻烦你了。多多……”

何楚还没说完萧阎就知道他想问什么了：“多多是个聪明的孩子，二岁就弹的一手好的钢琴，在音乐界也算小有名气，父母也都是音乐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天才如她却是在三岁时才学会开口说话，而且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爸爸、妈妈，而是你刚才听到的小雅。从那以后多多便常对着空气说话，傻笑。多多的父母曾带多多去几家大医院就诊，但得出的结论是一切正常。医生分析说那可能是孩童时期一种特有的幻想症，到一定年龄就会消失。于是多多的父母也就没有过于在意，直到一个星期前多多因为小雅的事出手伤人，她的父母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将多多送到了这里，希望我们能尽快将多多治愈。不过双重人格治疗起来还真有些头痛。”

“你似乎肯定了多多得的是精神分裂症中几乎不可能存在的人格分裂症？”

萧阎随意的纵纵肩，反问道：“不然我怎么会让你知道她的存在？”

何楚思索着点点头：“也对，你只会把头痛的事情告诉我这个外行。我只是想找个精神方面特别点的研究对象，你却给我找了那么多，我不知道该是感谢你还是……”

萧阎拍拍何楚的肩膀，一脸的能者多劳：“既然你找不到风琴颍，我也不能让你白来，你说对不对？”何楚没有过人的能力院长就不会把他留在这个多事的疯人岛了，而且他跟其他几个病患处的也不错，不多利用利用岂不是太浪费了。

“希望没有白来吧。我能进去吗？”这里或许更像是人间地狱吧，聚集了各色曾因精神失常而诱发过激行为的人。但到底是他们精神失常还是我们的精神出了问题，这恐怕没人敢给一个肯定的答案吧。

萧阎开门让何楚一个人进入房间，并将房门重新锁上守在门外。

“你是谁？多多答应了小雅不吃药的。”多多抱紧手中的布娃娃，一脸戒备的看着何楚。

何楚进门后并没有急着靠近多多，而是背贴着门板给了多多一个友善的微笑：“我叫何楚，是来找你和小雅玩的。你不欢迎吗？”

多多一脸受伤：“何楚是来找小雅玩的，为什么也不找多多一起玩，而且没有多多何楚是见不到小雅的。让多多和小雅陪何楚一起玩好不好？”

“好啊，何楚和多多、小雅一起玩。”何楚见多多十分在乎称谓的问题赶紧改口。有双重人格的人想极力证明自己的存在吧，而名字成了她们证明自己存在的唯一筹码。“存在”吗？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小雅同意了，那何楚和多多、小雅玩什么？”多多爬下床来拉拉发呆的何楚的衣角。

何楚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笑着摸摸多多的头：“多多和小雅喜不喜欢折纸？”

“喜欢，”一脸兴奋的多多似想到了什么噘着小嘴低下头，“可是多多的房间里只有布娃娃，没有纸。”

“何楚有哦。”何楚一个响指手上凭空多出一叠五彩斑斓的纸。

“何楚好厉害！”多多拍拍小手从何楚手中接过一部分彩纸，趴在地上开始认真的折起来。

何楚也坐在了地上专心折自己的纸。

“这个娃娃是多多折的，飞机是小雅折的，小船是多多折的，大船是小雅折的，千纸鹤是多多和小雅一起折的。何楚，多多和小雅折的好看吗？”

“多多和小雅都好聪明，折的真漂亮！给。”何楚递给多多两只青蛙，“这样多多和小雅就可以比比谁的青蛙跳的远了，不用总玩石头剪刀布了。”

“谢谢何楚！”多多毫不吝啬的给了何楚一个灿烂的微笑。

一股莫名的疼惜从何楚眼中闪过。如果不是这里的规定较为严格，不然他可以带更多的东西给她。

“多多和小雅长大了想要干什么？”

多多眨眨大眼睛：“多多只想和小雅在一起。不过小雅有好多好多想去的地方，小雅梦想着成为举世闻名的钢琴家，然后去各个国家进行世界性的巡回演出。何楚，巡回演出好玩吗？小雅都不肯告诉多多。”

小雅想要当钢琴家？那么她是否会在不久的将来取代多多成为这个身体的主要人格？

突然间多多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从地上迅速爬起来躲到床底下。

“多多？”何楚转过头看见萧阎和一名拿着药的护士好笑的看着坐在地上的他，他也不在意，从地上站起来。

护士把要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半跪在床前哄多多出来吃药。但她的那些糖果、玩具对多多好像没多大吸引力，怎么哄就是不肯出来。

萧阎搭着何楚的肩膀小声的问：“怎么样，有兴趣吗？这小家伙对你印象好像挺好的，她都不让我们靠近。”

何楚翻了个白眼：“你们都穿着白大褂，她不想吃药的话不躲你们躲谁？”

萧阎摸摸自己的下巴一脸的恍然大悟：“我们怎么把这个给忘了，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怎么会一眼就看出谁好谁坏，下次换套衣服来见她，说不定她就肯跟我讲话了。”

“她不跟你们讲话？ ”

萧阎纵纵肩：“从她来这开始除了自言自语外就没跟任何人说过话，你是第一个。”找他来果然是对的。

“那我是不是该去买张彩票？”

“好啊，记得中奖了分我一半。”

何楚不再理会萧阎，学多多的样爬进了床底下。

“何楚也不想吃药吗？”多多同情的看了眼何楚。

“何楚怕多多和小雅寂寞，所以来陪多多和小雅一起躲猫猫。”

“躲猫猫？原来这叫躲猫猫啊，可是不好玩啊，外面的猫猫好恐怖。”

“哈哈哈哈……”萧阎放肆的大笑声传入何楚耳中，其中夹杂着护士小姐的轻斥声。

“下次何楚陪多多和小雅玩的时候就好玩了。”

“拉钩，何楚一定要陪多多和小雅玩哦！”

虽然床底下有些黑，但何楚明显感觉到多多的笑容很灿烂。“好，我们拉钩。……现在何楚去找猫猫谈判，让猫猫带着药离开好不好？”

多多小心翼翼地问：“猫猫不会把何楚吃了吗？”

又是一阵狂笑声。

“不会，猫猫是可爱又温顺的动物，多多不去惹猫猫的话猫猫是不会伤害多多的。”何楚爬出去前宠溺的摸了摸多多的头。

“那多多一定离猫猫远远的。”

“今天多多可以不吃药吗？”何楚征求萧阎的意见。

“何楚都这么说了，萧阎怎么会不同意呢。而且萧阎也知道多多的病光靠吃药是没有的，所以多多吃不吃药都无所谓，何楚的要求可以满足。林护士先出去吧，这两天不用给多多吃药了。”萧阎故意模仿何楚这种去掉“你我他”的说话方式。

“你别总学我说话行不行？”何楚懊恼的抓抓头。

萧阎压低声音在何楚耳边说道：“你的方式很管用不是吗？至少让多多失去了戒心。你不干我们这行太可惜了。”何楚似乎天生就对这类人的思维方式异乎寻常的了解。

“你真的认为可惜？”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多多，猫猫走了，可以出来了。”

多多从床底下探出头来，看到萧阎后又缩了回去：“大猫猫还在，多多不出去。”

萧阎好笑的摇摇头，转身离开。“这两天多多就麻烦你照顾了。”

从那天起何楚常去陪多多玩，有时候小雅也会主动现身和他聊天。只是小雅和天真的多多不同，更多的是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老成。

有一天何楚没去多多那，第二天他一脸严肃的来找多多要求见小雅。

“何楚，昨天为什么不来，是不是不要多多了？”多多眼泪汪汪地看着何楚。

何楚把多多抱到自己腿上：“何楚怎么会不要多多呢，只是昨天发生了一些事所以何楚没办法来。多多，让小雅出来好吗？何楚有重要的事情找小雅。”

“那何楚和小雅谈完了要陪多多玩哦？”见何楚点头，多多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你找我？”当多多再次开口说话时，何楚知道作为“小雅”的人格出来了。

“我想和你谈谈，关于多多和你的事。”何楚把小雅抱到另一条凳子上让她面对着自己坐下。

“昨天她死了？”小雅的脸上有着多多没有的成熟。

何楚一脸懊恼：“是的，自杀死的。如果我早点过去就不会……。”

小雅的小手伸过来抓住何楚的手，在他手心里放了只千纸鹤：“不用自责了，就算你去的再早，她最终还是会选择离开，从她错手杀了自己的孩子那刻起她就已经失去了活在这个世上的勇气，你让她活着只会让她更加痛苦而已。”

何楚看着手中的千纸鹤勉强扯出一抹笑：“你安慰人的方法还真是不一样。……你想就这样和多多一起生活下去吗，一直待在这疯人岛？”

“你担心我们会像她一样？”小雅小小的脸上映射出的却是小孩子不该有的沉稳，“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我答应过多多要好好保护她，所以绝不会出现自杀这样的蠢事，而且我也想好好的活着。”

何楚看着小雅眼珠子闪烁不定：“你想取代多多？”

小雅给了何楚一个天真的笑容，让何楚误以为是多多回来了。“我取代多多？你想听听我们的故事吗？”

何楚心中存有疑问自是点点头。

“我想你该知道多多是在三岁的时候才开始说话的，但事实上是我在满一周岁时已经能流利的说中文、英语和德语，法语和日语也多少会说一点。”

何楚吃惊不小。

“可我却不愿跟自己的父母说话，他们成天去各地演出，虽把我带在身边却极少与我接触，有时让我觉得他们只负责把我生下来而不负责照顾我。所以当时察觉到我会说话的只有一直照顾我的席恡姐姐，而她也答应过在我父母察觉到我能开口说话之前不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

“所以你就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三岁那年才开口？不对，萧阎说你开口时叫的名字是‘小雅’，难道……”何楚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却又不是很清楚。

小雅点点头：“多多是在一岁半时被我创造出来的幻想人物，但渐渐的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这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过高的智商让我过早的拥有了近似于大人的思想，多多在我的眼里便自然而然的成了需要我保护的孩子,我不想她像我一样被最亲的人忽视。”

“所以你就让她取代了你的地位？”

“并非取代，我只是给了她活着的权力。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父母的漠不关心，这使得多多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生长环境。直到她把席恡姐姐弄伤我们才被送来了这里。多多只是太害怕自己会消失了，所以有些行为让其他人无法理解。你会帮我和多多的对吗？你是除了我之外多多唯一肯接纳的人。你今天来这也是为了帮助多多不是吗？只是初衷是单纯的想要我消失罢了。”受伤的情绪在小雅眼中一闪而过。

何楚诧异的看着小雅：“你知道？……你的智商真是高的让人可怕。”

小雅难得俏皮的对何楚眨眨眼：“我是天才不是吗？”

何楚慢半拍的反应过来笑着摸摸小雅的头：“对，小雅是天才。那么天才小雅打算怎么办？”

“从现在起我要做回我自己，扮个乖巧的孩子，然后尽快离开这里。至于多多，我只能暂时让她保持沉默，等我真正有能力保护她时再让她与生人接触。虽然两个人共用一个身体是个荒唐的想法，很难让人理解，但我想你会帮我们的是吗？”不知道是不是多多太过于信任何楚，连她也开始信任他了。

何楚苦笑着点点头：“虽然荒唐，但我似乎能明白你们的心情，我愿意帮你们。只是你必须保证你们两个以后不会出现相互伤害的事情。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小雅摇摇头：“我可以保证我不会让多多消失，但我不能保证有一天她不会取代我的存在。但是我不在乎。所以你不用担心，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这样你还愿意帮我们离开吗？”

“就算我不愿意你也能离开不是吗？所以我选择帮你们。”谁都有活下去的权力吧。

多多伸出小手摸摸何楚紧皱的眉头：“何楚今天和小雅聊了些什么让何楚一脸的不高兴？何楚抱抱！”

见多多回来了何楚赶紧将粘人的小家伙抱在怀里。小雅让多多和我告别吗？

“多多和何楚一起玩新游戏好不好？”既然如此我就陪多多痛痛快快的玩一场。

“太好喽！何楚真聪明，又想到新游戏了。”

于是两个一大一小的人在房间里玩开了。

之后多多乖乖的接受治疗，一个星期后便奇迹般的康复了。萧阎话中有话的直夸何楚厉害。

来接多多回家的是她口中的席恡姐姐。临走前多多对何楚做了自我介绍：“我叫施晓雅，小名多多。”

看着空荡荡的病房，一声叹息从何楚的口中悄悄溜出。

或许我这样做是错的，但只有小雅和多多在一起她们才是快乐的吧。

我明白多多想让人认可她存在的心情，但既然她来到了这个世界，那么她只能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去生活，否则她只能呆在这个疯人岛，呆在白色的房间里过完她本该多姿的一生——连带那个疼爱她的小雅一起。

紫竹修写于2007年10月2日

做者留言：去网上查了一下据说没有真正所谓的人格分裂，但一个人体内是否不存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精神体，我想现在也还无法下定论吧。

关于文中提及有人自杀的事情，有兴趣的各位可以去看《疯人语记》。它跟此文同属于专辑《疯人泪》。